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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外婆

作者: 莲子不谢 完成状态:已完结

风雨外婆

  山谷深邃,幽幽的,森森的。

  绝壁凌空,峭崖狰狞,终年阴气回荡,阳光不入谷底。

  谷口,一马平川,良田无垠,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穿田西去,蛰伏在此的小寨倒还殷实,只是外婆家早已风光不再,满眼的败落和颓靡。

  在我童稚的眼中,外婆脸色红润,肌肤细滑,双眸尽是慈爱和仁厚,也许是她的肤色姣好,以至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十分的显眼醒目,毫无保留地述说着世事沧桑。头上的几缕华发,被土家族老妇的青纱头巾围盘着,并不惹目。一双脚有些小,虽不是三寸金莲,但肯定在幼童时被强制裹足过,她的步态全无晚辈妇女们的大脚随心。

  她是从幽幽山谷尽头的山顶上来到外公家的。我对外公没印象,在我吖吖学语时,他已撒手人寰。外公的祖上定然富丽,套用今天的话,臭到底也该是中产阶级。阔大规整的青石板庭院,大条石砌筑的高台上,矗立气宇轩昂的大木瓦房,左右是两层木楼,门窗雕花镂卉,极尽匠心,用度糜费。她一生就养了两个女儿,我母亲和小姨。我与母亲在外地小县,与之有两三百里之遥,山隔水阻,谋面甚少。

  上了初中,我已能识文断字,便在寒假时带弟弟奔波车旅,去外婆家过年。

  乡间田垄上,冬日的暖阳,不敌凌厉啸叫的肆虐寒风,脸手冻得通红,再是步履匆匆,也还是难忍瑟索。忽然,远处一堆薅着油菜的妇女中发出叫我和弟弟名字的喊声,其中,一个人扛着锄头就朝我们歪歪斜斜地跑来,那颤颤巍巍的步态,真担心别被土坷垃绊倒了。是外婆 ,她噙着满眶惊喜怜爱的泪花,忙急急地把我们拥进了家。

  外婆忙着生火和弄吃的,灶堂的熊熊火光,将她眉开眼笑的脸映得彤红。外婆苍老了,毕竟年逾花甲,头发花白了,皱纹更多了,腰也佝偻了……本当安享天年的她,却仍然要栉风沐雨迎寒送冷地参加生产队的农活劳动。她拿出两个黑黢黢像我的小拳头一样大的东西洗着,切成薄片,和着辣椒姜丝葱段浓香扑鼻地炒着烩着,让人馋涎欲滴。吃饭时,我和弟弟都狼吞虎咽,惊诧这是什么龙肉美味?外婆洋溢着欣喜,满脸笑开了花,说:“乖孙儿,哪有什么龙肉,这是炕腊了的猪腰子。”

  外婆离不开她这个家,虽没有男丁承守祖业,也固我不变。大屋历经风雨,已是断壁残垣;堂屋门楣上方显赫硕大的楠木匾额早被摘下,那上面的文字已被刀刀斧斧地凿去,斜倚在屋角,耷头捂面全无往日的风采。雕镂华丽的木楼也随之沧桑憔悴,尽失颜色。大青石板的庭院,同样石破板裂,只剩呻吟和呜咽。漂亮、聪慧、能干、孝顺的小姨,虽已二十却发誓不外嫁,她要孝敬外婆;她经不住外婆和乡亲的苦劝絮叨,还是从希冀上门的青年中选了位姨爷,姨爷在外省的铁路局工作。

  浓浓的年味,是过出来的,外婆很把过年当一回事。“文革”时期的年,是极单调苍白和清淡寡欲的,强调的是革命化;而外婆的年,却滋浓味烈。白天,她荷锄出门,挺起有些伛偻的腰,参加生产队的薅油菜或开荒垦土。晚上,不是扫灰拂尘,便是默默准备年货。家中有一箩小米,是她和小姨做贼似的悄悄潜入深谷,翻山越岭烧荒播撒而收获,准备用来做小米粑。为了去壳,没有机器,便只能用原始的石碓舂。我和弟弟既好奇又兴奋,可三下两下我们除热情荡然,也体力尽透,唯有傻眼。用脚踩踏碓板,力猛了,石杵疾落,碓窝里米粒飞溅;力弱了,石杵冲击无力,没用。既是力气活,更是细致活。天底下,怕没有比舂小米更难更累的事了。只有外婆,佝着腰,两支小脚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踩在碓板上,扶着扶杆,用只有几十斤重的飘飘身体,一歪一歪又一歪再一歪地机械而重复地压着碓板。“嘭、嘭、嘭”的碓声,就像舂在我的心上。我浑我无用,我实在双腿酸疼无力帮助外婆。我蹲在碓窝边仰望外婆,昏暗的灯影里,是她艰难而疲惫的倦容;她却语调轻松地笑着说,“快喽,就好喽。乖孙儿马上就能吃到从未吃过的小米粑粑喽——”就这一箩,整整舂了三个晚上;就这一舂,外婆的脚一直疼痛歪跛到过完年。

  杀猪杀鸡腊肉扣肉盐菜肉粉蒸肉糍粑粉粑小米粑磨豆腐酿粉,这只有在外婆家才能享用。在除夕夜,她会悄悄地焚香烧纸,虔诚地供敬祖先,并祈求荫佑子孙富贵发家。慈善的外婆,这时还会让我们拿着熟肉,分放灶间茅房屋角路边菜园树上,敬奉各路菩萨与神仙。俗话说“除夕夜的火,元宵节的灯”。年饭后,围着熊熊的炭火守岁,便是必然的例事。外婆召呼着,先用热乎乎的烫水,将膝盖以下的脚认认真真地烫红洗净,要正好洗在膝盖弯,以求来年什么好事都能正巧赶上趟而不失时机。之后,便围在火旁,兴致勃勃地听外婆摆那说不完的民间故事和做人的道理,我惊奇外婆已显瘪平的嘴里怎会有那么多的新奇和哲理,像扑朔迷离五彩缤纷的万花筒。直到深夜直到眼皮打架呵欠连番,外婆才心满意足笑呵呵地催我们去睡。

  一觉醒来,已是新年。我和弟弟发现枕边有两个红纸包,煞是好奇,打开一看,分别是簇新的一元钱。急问外婆,外婆笑嘻嘻地摩娑着我们的头说:“乖孙儿,那是给你们的压岁钱。”压岁钱?我愣了。十多年了,只是听说,这才第一次真正地品尝到压岁钱的滋味。一元哪,对我来说这是个庞大而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数字;外婆参加生产队劳动,挣一天的工分也还兑不到一角钱哪!我抚摸它,鲜红的,天安门;这一元还有一版,是藏青色,天安门。外婆说,红色的一元,喜庆,吉利。

  我和弟弟在庭院在队里的晒场上,同寨上的小舅小姨们(母亲辈份低,与我同龄或相近的少年都是长辈)玩游戏,打乒乓、挑飞棍、扔跪岩,学女孩踢毽子……这一天,外婆什么也不干,就慈眉善眼地看着我们乐呵。

  春节未完,外婆就背负特大的竹背篓,拿着弯刀,顶着凌厉如刀的寒风,进深谷,越峻岭,去砍割柴荆。直到暮色苍茫,她才在瑟瑟寒风中蹒着很不伶俐的双脚疲惫而返。横放在背篓上的柴草,更是大山一样的横空遮眼,我竟找不到外婆的身影。特讲究卫生讲究仪容的她,此时一头的华发凌乱,一脸的汗渍纵横,一身的疲乏怠倦。我想哭。想帮外婆,可城里长大的我,什么也不会。纵如此,我和弟弟还是倔强地与外婆进谷爬山砍柴割草,能帮一点也好一点。在此森森的山谷里,满眼怪石嶙峋,遍地岩垴坑洼,令人不敢想象的是——万一外婆脚有闪失?

  自留地里的活,同样繁重,小麦、洋芋、菜蔬,都得人手侍弄。小姨挺着硕大的肚子,极是艰难地往菜园挑粪。外婆惊恐地抢过来,挑着大半桶粪水踉踉跄跄地走。我从外婆肩上抢过扁担,吃力地担起,走不上百十米,终归力所不逮。外婆又来挑,我坚决不让,想让能干的小姨来挑;我心里埋怨:小姨你不敬老,挺个大肚子就不干活!十二三岁的我,哪知道小姨本身就需体贴照抚的难楚!于是,无论集体的出工干活还是家里的担水喂猪,无论是进深谷砍柴割草还是自留地挖土浇园,都靠蹒着小脚伛着身子的外婆。

  此后几年,我与弟弟都去外婆家过年。变化的是外婆的龙钟老态和动作迟缓,不变的是她总给我们留着腊猪腰、压岁钱和她的笑容与慈爱。虽然小姨十分能干大包大揽地承担了几乎所有的重活,但外婆进山砍柴、下地浇园等力气活却一如从前。

  后来,我高中毕业下乡当知青,便没再见外婆;再后来,我入伍当了兵,就更没再见外婆。入伍第一个月,我领到了六元津贴,没舍得花;第二个月,我又领到了六元津贴,也没舍得花,除了买牙膏牙刷,我急忙把捏出汗捏发软的十元钱,牵肠挂肚地邮寄给了外婆。据说,外婆抖抖地攥着这十元钱,欣喜得脸上挂了三天泪花,逢人便说是她只拿六元津贴的孙儿的一片孝心。

  我当了军官,领着新婚的妻子去看外婆。外婆已被岁月凿刻得满脸沟壑,被沧桑压迫得腰佝背驼,她浑浊的双眸流出惊喜,摸摸我的脸颊,瞧瞧孙媳的秀脸,撩起衣角擦拭湿润的双眼。早已年逾古稀的外婆,虽不能再进山砍柴,不能再担水挑粪,但侍弄菜园煮潲喂猪的一应杂活,她却蹒着已很不灵便的双脚没有片刻停手。

  时值麦收,外婆顶着烈日,与小姨和年幼的表弟表妹们一起上坡挥汗如雨的收麦子。她很劳累疲惫,脸上却洋溢丰收的喜悦。我举起相机,要记录下外婆。她坚决地制止,不明何故。黄昏,夕照斜来,将蹲在晒坝上用簸箕簸麦子的外婆喷一身金晖……呵,我金碧辉煌光彩照人的外婆!趁她不注意,我从侧面疾速摁下了相机的快门,留下了唯一的我珍藏到永远的记忆。

  不知何时再来见外婆,也不知一天天走向风烛残年的外婆还会劳累何时。

  小姨说,外婆倒床的头天,还背负特大的背篓去打猪草,雨水浸湿了她的衣衫。母亲说,外婆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的牵挂和询问,还在气如游丝地念叨我寄给她的十元钱,也很想见见我的儿子——她从未见面的第一个曾孙;外婆走的那个晚上,先是山谷劲风啸叫,继而漫天飞起毛毛细雨。

  我想,一定是大山动情,苍天落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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