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来龙去脉(之一)
所谓眼前的事情记不住,过去的事情常想起。
我是公元1969年1月4日出生的。那天有人说在下雪,我寻思天应该是很冷的。因为肉红色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头甚至也没有通常的那种皱褶,这就和其他出生的婴儿,多少有些区别。
接生婆(我母亲称之为“二婆子”的老女人,通常身高矮小,屁股硕大)特别用劲地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我当时就大哭了起来,声音十分洪亮,响彻了东去镇小镇卫生院的上空。
灰褐色的瓦楞上有几只鸽子在嬉戏,它们不时地发出了“咕咕咕”的叫声。而我似乎听见了,竟然很快的就停止了哭闹,表现出婴儿难得的懂事。
我的母亲侧头疑惑地看着陌生的我。她满脸流淌着艰难生产时的汗水,以及不知什么时候迸涌而出的汩汩泪水。
我的父亲则站在一边,他及时显示了自己的自豪。他强调说他终于有了儿子,以后打架就有了得力的帮手。
他对所有前来祝贺的人特别强调。
彼时,我的年轻的父亲显得非常的孔武有力,据母亲的描述,我的父亲是个尚武的人,会打洪拳啥的,大洪拳、小洪拳,会举石锁,玩出多种花样,比如“雪花盖顶”什么的,而且天生神力,站在马扎上挺举200斤。镇里人都说他是一条铁棒打不死的汉子。
可是,就是这样的壮汉竟然在我11岁的时候染上肝炎去世了。弥留之际,他双手撕扯着医院白色的床单,表情十分狰狞。
我当时就在旁边无助地看着……直到父亲被抬回家,放在门板上,直挺挺地躺着,直至出殡。记得有人摔碎一只碗之后,我母亲就遽然嚎哭起来,随着出殡队伍的前行,她的哭词里不断出现有我当时不明白的“姊妹”的称呼;她为何称父亲为“姊妹”呢?后来我知道:夫妻之间是平辈的,抑或是显得亲热之故,就叫“姊妹”吧。
父亲被安葬在北界河的北侧高岗上。
他一直默默地看了我22年,直至后来被移坟。
说我自己吧。出生没几天我就没有了气息。似乎,这是一个养不大的孩子,父亲悲哀地用席子裹着我,准备把我埋在乱坟岗,就在他用铁锹挖坑的时候,我的奶奶哭叫着冲了过来,她说她听见了我的细微的哭声。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奶奶说。
父亲说:都没气了,哪里有哭声?
但是奶奶还是坚持着把我抱了回去。
半夜时分,我终于大声哭了起来。我是因为饥饿而哭的,母亲及时用她的乳汁喂养,我的小嘴使劲地吸着,接下来我的情况开始有了明显的好转。其实我只是得了一种医学上称为“肠梗阻”的毛病,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肠梗阻”症状神奇消失。
我记得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是自己带着凳子的,强壮的奶奶用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拿着小凳子。奶奶一路高声和别人打招呼。
奶奶因为在市场上掌握公平秤,给别人称萝卜,每次就可以得到五分或一毛的“交易费”。按照现在的理解,我奶奶实际上是中国市场经济萌芽时期的管理人员。她高大强壮,相貌堂堂,和别人打赌时可以一次吃完20个脆饼。我奶奶后来中风时还经常回忆她的勇武经历。当然,我奶奶做梦也没有想到,最终她竟然会被饿死。
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我一说起来就内心痛苦的说不下去。
当时,我记得我孤独地坐在自带的木凳上熬过了苦闷的幼年。
其间,有一件事可以炫耀一下,足以说明我这个人从小就是一个善于动脑子的人,比如,我设想过手表可以通过种植的方式获得更多的手表的理论,并采取了行动,趁父亲洗脸的时候,快速偷出来,把手表埋在自家院子里的一棵桃树下。父亲转眼之间就不见了了他的手表,他当然气得很,毕竟那是一块显示其工人身份和社会地位的手表,他问我拿了没有。
我摇摇头,但是我的眼睛已经泄露了秘密。
母亲在一边善意地启发我要坦白,从小不要说谎。从小就学会说谎,长大后肯定会是个坏人。向毛主席发誓,一辈子不说谎。母亲严厉地向我发出命令。
我注意到堂屋中间张贴的毛主席画像,主席慈爱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一瞬间我还想到在外婆家看到的另外一幅毛主席画像,很英俊、很高大,终于,我嗫嚅了半天,诚恳交代说手表被我埋了。父亲勃然大怒,一个凌厉的飞脚就把我踹到了院子里的那株桃树下。遭受突击的我又一次没有了气息。
父亲慌了,奶奶早市归来正在吃泡饭,一块腌制的萝卜条正好放进嘴里,看到父亲莽撞的举动,气得把碗摔掉,叫嚣着要与父亲拼老命,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她老人家的孙子可是她的宝贝疙瘩,她老人家高大健硕,一个耳光就要扇向父亲,父亲赶紧抱我去医院。
其实,我只是窒息了一会儿,很快的,我就大哭了起来。
父亲摸着头憨厚地笑了。
我进入小学的时候,父亲已经开始了他纷繁复杂的爱情故事。他似乎到处都有女人,我现在的老婆对我从来就不相信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我的父亲。她说这种“血不归心”特点是有遗传的。
她从我母亲那里获得了关于我父亲的更多的信息。比如我的父亲甚至非常大方地把女人带到家里来,我母亲在厨房里烧饭给他们吃。是在农村的那种土灶上,一边要添加柴火,一边要摇动风箱,然后还要迅速地站起来,立在灶前,用铲子翻炒大锅里的菜,屋顶上的烟筒里冒着缕缕的炊烟……
母亲因为要烧一种叫做“肉烧芋头"的当地土菜,就必须去打酱油,我母亲一溜小跑去打酱油,她回来的时候在窗口窥视了一下父亲和他带回来的客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母亲说:他们怎么可以在家里的床上亲嘴呢?而我,还要做饭给他们吃。
我的小姨现在还说,有一次她见到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一个人。她说的像真的似的,可以肯定,那人就是我父亲的私生子。我小姨就是喜欢添油加醋。她说我父亲总是骗她带一下孩子——也就是我。父亲说他会给小姨带好吃的,比如我们老家的著名特产蟹黄汤包。
小姨多么相信父亲的承诺,但是父亲一直没有兑现,小姨因此有的时候就气不够了,她狠狠地捏我的鼻子。有一次奶奶从市场帮人称萝卜归来正好撞见,奶奶勃然大怒,高声叫骂:你这个细×,竟然敢欺负我的孙子。看老娘不打死你!
她们围着院子里的井台转了一圈又一圈。
小姨说:老太婆给我转的汗流夹背的。不过我还是被她抓住了,她的手劲很大,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也使劲捏我的鼻子。好痛啊!小姨夸张地对现在的我说道。
关于父亲,我的记忆中那是一个非常高大的一个人,母亲说父亲有一米八五,在部队里当过五年兵。她保留了他曾经穿过的一条黄色军裤,我从部队回来的时候有一次试穿了一下,乖乖,我的胸部刚好到他的腰部,这让1米70的我真的不明白,我可是父亲的嫡亲骨肉啊,我为什么这么矮呢?
从相貌上而言,我也神似父亲的。
母亲说她自己矮呢,你遗传的我的。
是的,母亲说的很对,母亲只有一米5多, 我当然就不高了。但是,我的父亲就是娶了矮小的母亲,那个时候,他们对人的高矮并不重视的。何况,他们认识的时候,正处于饥饿的时代,我的母亲家境尚好,门前经常有晾晒的地瓜干之类的东西,父亲就去偷了,不仅如此,他还顺手偷了我的母亲,母亲因此死活要嫁给他。
父亲不费吹灰之力、大大咧咧地把母亲带回了家。他甚至没有花一分钱。这在东去镇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的母亲有一个自学成才的大哥,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觉的很没面子。在我父亲在世时,他是敢怒不敢言的,因为素来老子第一的父亲怎么可能把他这个大舅子放在眼睛里呢?
父亲甚至还要经常地嘲笑一下他的大舅子。据母亲讲,事情的起源是我的父亲有一次陪我大舅去相亲。那户人家条件的确是不错的,有五间青砖瓦房,女孩18岁,长得也好,问题是娘老子一个是聋子,一个是哑巴,女孩的哥哥是瞎子,女孩的弟弟是拐子。
女孩很好的,什么毛病也没有。大舅见到女孩楚楚可怜的样子,很动心的。可是父亲在回来的路上笑过不停,他对大舅说:乖乖,你真厉害,将来结婚后丈人是聋子,丈母娘是哑巴,两个舅子一个瞎子,一个拐子。哈哈哈。父亲爽朗的笑声一直飘荡在乡间的土路上,也一直飘荡在大舅的记忆中。
由于父亲的笑,大舅终于放弃了那桩婚事。
现在,父亲去世已经多年,但是我的大舅竟然很想念我的父亲,他一喝醉就哭我的父亲,老规矩,大概要哭半小时,然后开始唱京剧,也唱半小时,每回都不一样,比如今天是老生,明天就是小生,唱的真的非常的好,周围邻居没有不说好的,清醒之后你再叫他唱,他说我又不会,唱个俅呀。
实际上他可能真的不会。大舅母也是这么说的,问题是他只要醉了,他就什么都会,尤其是唱戏。
我大舅这些年来还无师自通地学会给人推拿、按摩,尤其擅长看妇女病。在四乡八里,大家都叫他“张医师”,张医师经常在自己家里配置药丸,号称:都是名贵中药配的。
黑黑的药丸竟然真的治愈了各种疾病。数年间,我大舅就在自己的房子里装满了无数的酒。他得意地说,那都是老乡们送的啦。他从来不种田的,并且对种田怀有深深的蔑视情绪,但是他吃的蔬菜、粮食都是新鲜的,无疑:这也是老乡们送的。
他快乐地背着药箱在乡间的田野上吹口哨……关于我大舅,我尤其记得他的堂屋里有他自画的水墨老虎像,栩栩如生的。有一次我问他,舅舅,你见过老虎吗?
他说没有。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发挥自己特殊的想象力。
我的想象力似乎有遗传于大舅的地方。这表现在我对女人方面,尤其突出。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就思考过女人私部的问题,并巧妙地尝试了一次类似于护士的注射实验。那位女士现在住在上海,是个很有身份的人,她是我们东去镇走出去的名人之一,在繁华的大城市上海据说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她就拥有了宝马车和别墅,她怎么会记得幼年时期的我曾经研究过她的私部呢?可是,我记得。
由于我们是邻居,有一次在游戏中我提议自己要当一回医生,我叫她岔开两腿让我“打针”,我找来一支稻草秸秆,用嘴巴衔着并吸满口水,然后吹进她的那个地方。
我惊讶地注视着她与我的不同之处。这种对女性的初步印象让我保留了漫长的青春记忆——直至婚后。
上小学的时候,我的成绩始终是名列前茅的。我记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考过第二名。不仅如此,我还很少考出低于95分的成绩,一旦哪次考了低于95分的成绩,我会从后门回家,而不是从前门而入。
我家当时的房子是青砖瓦房,五架梁,后门墙角种了茂密的金针菇,金针菇黄色的花瓣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与我从后门回家的故事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直保留在我的记忆里的。
而且,这种黄色的花瓣是可以当菜吃的,幼小的我就经常在后门外采摘这种鲜花蔬菜。有一天,我正在采摘的时候,地震发生了,眼前一切都在摇摇晃晃,好多人都在尖叫,我狐疑地看着当时的一切。
后来就听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世的消息。有人告诉我:幸福日子就要没有了,因为毛主席去世了。
我惶惑地等待着……甚至因为好奇,暗暗地期盼着什么发生。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胃部的饥饿。在我的有关童年的有限的记忆中,我记得我好像老是在稀饭里捞饭块吃,母亲正告我这样不顾人的行为是极端自私的,我好像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就是控制不住这种行为。而且还偷偷地抓缸里的小麦和小贩换面糕吃,有一次终于被发现,父亲叫我把手伸出来,我的手心把竹板打得通红。
父亲迷上了赌博,这是母亲始料不及的,女人与赌博这两种要命的东西充满了父亲生命的后期生涯,父亲活得如此的风光和夺目,在东去镇他的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呢。他打一夜的牌,之后还要赶去与相好的私通,他从床上爬起来,带着女人上城里吃蟹黄汤包,父亲高大英俊的身影挂满了早晨的雾气和露珠。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背着书包上学的我沿着墙角走路的萎缩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去就要踢我,我灵巧地溜走了,父亲因此笑了。毕竟,我的出色的成绩还是得到了父亲的嘉许。他在内心里还是喜欢自己的儿子的。我依然在沉默中感受着岁月的流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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