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落

陌上花落

　　花陌承认自己是一个极度无聊的人。关心明星的私生活，看八卦杂志，港台喜剧。痴迷网络游戏，勤劳灌水。对着稀奇古怪的菜谱做稀奇古怪的饭菜。打牌。

　　花陌总是想，究竟是什么把自己变得如此无聊。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有一天花陌的朋友沙琪对花陌说，她这几天在和一个陌生人聊天，用手机短信的方式。沙琪说，父亲节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则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的内容就是最常见的那种，什么把本条短信转发给10个人，你的父亲就会平安健康，爱爸爸的都会发云云。沙琪当然爱爸爸，可是她手机通讯录里面的号码不足10个，于是她就把那条短信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回去，以此凑数。可谁知那陌生号码又回复道：“好孩子。”

　　花陌听到这里就笑了。这位陌生人比她还无聊。

　　沙琪后来问此人：“你是一个无聊的人，还是一个寂寞的人？”

　　此人回复：“都是。”

　　听到这里花陌沉默了几秒，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无聊的原因。

　　有时无聊是因为寂寞。寂寞和空虚无法排解时，就只好去做一些无聊的事。给沙琪发短信的陌生人必然也是寂寞的，他不放过任何有可能使自己暂时不寂寞的机会。

　　沙琪也寂寞。任何人都知道她寂寞。她总是独来独往，人们称她为冷美人。花陌很欣赏她，因为她可以潇潇洒洒不加掩饰地去寂寞。

　　花陌却不能。她不想让任何人对她的寂寞有所觉察。她把自己伪装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真正了解她，从而也就不会给她真正的伤害。花陌一直是个善于伪装的人，她认为自己非常适合做演员。

　　以前的花陌是一个模特。很多模特都怀有明星梦，可花陌从来没有。她没有任何梦想。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很可悲。现在的花陌是个自由职业者，给杂志画漂亮的插画。

　　今天是元旦，窗外寒风凛冽。花陌看着窗外并不美丽的景色出神，她想，如果忽然下起鹅毛大雪来，那该有多美。

　　窗外没有下雪，电脑里却银装素裹，雪花飘飞。那是一张贺卡。可爱的flash，还有一段话：花陌同学，又过了一年啦。你那里下雪了吗？这是你最喜欢的冬天，就祝你冬天快乐吧。

　　花陌微笑。这是第6年了吧？这6年的每一个元旦，她都会收到喻穹发来的贺卡。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小的承诺。

　　6年前，高考在即。忘记是什么原因了，那时的喻穹对花陌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花陌习惯性地装成漠不在乎的样子说：“真感动啊，眼泪哗哗的。”喻穹笑笑，然后沉默。过了一会花陌幽幽地说：“高考结束以后，你就忘了。”喻穹说：“我怎么会忘记同桌的你？”花陌说：“最多记得5年。”喻穹像讨价还价一样说50年。他还说：“每年元旦，我会发伊妹儿给你，50年如一日，这样你就会知道，我没忘记你。”

　　花陌看着屏幕里的大雪，想起《同桌的你》这首老歌来。她想起自己从来不曾问喻穹借半块橡皮，也并不多愁善感，不爱哭，不曾猜不出问题，现在也还没有人把她的长发盘起，为她做嫁衣。想完花陌又无聊起来，她拿起电话听筒，希望找到几个可以陪伴她的朋友。

　　“哦哦，花陌啊，我现在正和John吃饭呢……”

　　所有人的回答都如出一辙，所有人都忙于约会。

　　花陌拨通了沙琪的电话。许久没人接听。花陌知道，是沙琪不想接。这位冷美人需要大量独处的时间。

　　花陌在通讯录上寻寻觅觅，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风扬这两个字上。

　　“喂？你好。”

　　“风扬，有空吗？”

　　“是花陌啊，那没空也得有空了。”

　　花陌和风扬约在一个他们以前常一起去的咖啡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特别。曾经是恋人，然后慢慢向朋友过渡，完全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风扬笑着说：“几个礼拜没见，我们花陌怎么都胖成这样了啊？”

　　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花陌说：“再胖10圈也无所谓，现在我只想好好补偿我可怜的胃。”花陌看着眼前的咖啡，又说：“如果你的咖啡凉了，你是再要一杯，还是就喝凉的？”

　　风扬说：“当然是换一杯，怎么了？心理测试？”

　　花陌说：“不是，忽然想起，问着玩的。”

　　不知道为什么，花陌忽然想起了叶竣。如果是叶竣，一定不会再要一杯吧？他一定对已经变凉的咖啡心存留恋，不忍割舍。叶竣一直是个十分念旧的人。对逝去的美好念念不忘。花陌就是他冷却的咖啡。这样想着花陌就笑了起来。

　　风扬问：“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诡异。”

　　“我很久以前的男朋友，他一定会一辈子单身，因为他忘不了我。所以我很得意，很高兴。”

　　“咳咳……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而且你似乎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叶竣个子不太高，比高挑的花陌矮很多。他们站在一起时，叶竣心里一定很不平衡，或许会有自卑。花陌也觉得很别扭，当他们走在大街上时，路人多少有些异样的眼光令她很不舒服。叶竣想必比她更不舒服。叶竣的不平衡使他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大部分时候，叶竣对花陌千依百顺，可是偶尔也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花陌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是气他自己。有时候花陌觉得他也挺不容易，但花陌一直不是个十分善良的人，所以对叶竣也不会软语安慰，只会火上浇油。

　　后来终于有一天，叶竣说：“我们之间一直是不平等的。”

　　花陌知道他是在说什么。对这段感情，花陌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凑合。可是始终心有不甘，也从未全心投入过。而叶竣却是全心全意。这种不平等，是多么深的沟壑。

　　花陌说：“所以，不如干脆分手吧。”

　　叶竣知道这是早晚的事，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可他依然不舍。他说：“不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花陌轻笑：“何必骗自己。”

　　花陌回到家的时候，距离天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独自怎生得黑。花陌脑海里浮现出古老的词句。

　　风扬重色轻友，陪他女朋友去了。

　　花陌上网，来到聊天室。糖果甜甜在。花陌对她说：“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糖果甜甜：陌哥哥又在感慨什么呢？

　　花陌在电脑背后笑得花枝乱颤。她在这个聊天室扮演的是一个男人，名叫“最陌生的陌生人”。在极度无聊的时候，花陌会来这里欺骗女人们的感情。她觉得骗她们是一件非常好笑的事。

　　最陌生的陌生人：小妮子不懂。唉，自己的愁只有自己懂。

　　糖果甜甜：很寂寞吧？一个人不会懂另一个人，当然就寂寞。

　　最陌生的陌生人：……

　　糖果甜甜：？

　　最陌生的陌生人：是，很寂寞。我的红颜知己们今天都不能陪我。我一个人在酒吧喝了半天闷酒。

　　糖果甜甜：呵呵，不是还有我嘛。

　　就这样胡说八道到天黑。

　　糖果甜甜：还寂寞吗？

　　最陌生的陌生人：有你这么甜的糖果陪，还有什么可寂寞的。

　　糖果甜甜：你骗我吧？

　　最陌生的陌生人：何以见得？

　　糖果甜甜：因为我还寂寞。你怎么可能不寂寞。

　　是啊，花陌怎么可能不寂寞？如果不是因为寂寞，也不会扮成一个男的招摇撞骗吧？

　　花陌又想起了喻穹。

　　一堂自习课，大家都忙着学习，一片寂静。花陌放下笔，她忽然觉得很难受，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悲凉。然后她就哭了。

　　这是她惟一一次在人前哭泣。忽然间，她想起荒凉这个词，眼泪不可抑制。

　　喻穹错愕地看着她，轻声说：“怎么了？”

　　花陌摇摇头：“没事。”

　　教室非常安静，同学们奋笔疾书，没人注意到他们。

　　后来花陌问喻穹：“你有没有忽然觉得寂寞过？不论是独处的时候，还是被亲人朋友包围的时候。”

　　喻穹说：“有。没有人不寂寞。”

　　花陌笑：“呵，一副哲学家的架势。”

　　然后花陌在课桌下拉住了喻穹的手，半真半假地压低声音说：“我很喜欢你。”

　　喻穹又是一脸错愕。

　　花陌想，就是因着这一幕，喻穹才会忘不了她吧？

　　最陌生的陌生人：小妮子，你真可怕，大学时候主修的是心理吧？

　　糖果甜甜：呵呵，不是。是我善解人意而已。

　　最陌生的陌生人：哈哈，善解人意？你连我是男是女都弄错，还说自己善解人意。

　　糖果甜甜：你……是女的？？

　　最陌生的陌生人：是啊，哈哈，想不到吧？

　　糖果甜甜：呵呵。

　　最陌生的陌生人：呵呵？？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糖果甜甜：没有。很好。我们可以做朋友。

　　最陌生的陌生人：见面好吗？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花陌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旅行作准备。

　　风扬曾经问花陌为什么不做模特了。花陌说，为一次自由的没有时间限制的旅行。

　　风扬说：“就这么简单？”

　　“比这还简单，或许只是因为累了。”

　　“你累？？那民工大哥们还活不活了？”

　　花陌是累了，倦怠感来自内心。她想暂离这个城市。

　　花陌想，旅行所产生的疏离感，自己应该会很喜欢。只是一个人上路会不会很寂寞呢？喻穹说，没有人不寂寞。糖果甜甜说，一个人不会懂另一个人，所以寂寞。那么，寂寞是无论如何不可避免的吧？一个人上路，想来也没什么不好，自己不是一直羡慕潇洒的沙琪吗？

　　这次旅行，还能顺便见见千里之外的糖果甜甜。还有，千里之外的叶竣，喻穹。

　　春节前夕，花陌在异乡看高高盛开在夜空中的焰火，想起了那句非常有名的话：她比烟花寂寞。花陌在聊天室对糖果甜甜说：今天我在焰火下忧伤。

　　糖果甜甜：你还真小资啊，明天是不是又要在大海边彷徨？

　　远方的爸妈打来电话，朋友们发来短信。花陌觉得很温暖。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花陌的旅行一直在继续，她喜欢这种在路上的感觉。

　　五一黄金周的时候，风扬在电话的另一头说：“你是不是想流浪一辈子啊？该不会是想成为第二个三毛吧？”

　　“我倒是真的想，但是没有荷西陪我浪迹天涯啊。”

　　“你也应该找一个属于自己的荷西了，但不是浪迹天涯，而是settle down。”

　　“我还年轻。你也还年轻，不要说得这么沧桑好不好。”

　　“不年轻了。我今天就是通知你，我要结婚了，你一定要回来参加我的婚礼。”

　　“……恭喜恭喜，我一定来。”说这句话的时候，花陌明显感到自己的失落。

　　为什么失落？花陌不知道。在风扬的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花陌就找借口离开了。

　　聊天室。

　　糖果甜甜：来了啊。

　　最陌生的陌生人：哦。

　　糖果甜甜：就一个字？？怎么啦？郁闷？

　　最陌生的陌生人：我以前的男朋友结婚了，刚参加完他的婚礼。

　　糖果甜甜：……

　　糖果甜甜：不如再出来旅行吧，调节一下情绪。还有你上回说要来看我，怎么这么久都不来？

　　于是花陌再度背起行囊上路了。这次直接飞到了糖果甜甜所在的城市。

　　花陌惊讶地发现，糖果甜甜竟然是个男人。

　　站在花陌面前的，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变态者。他甚至还开着一辆奥迪A6。只能用年轻有为这个词来形容。

　　他说：“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实话，对不起。”

　　“……”花陌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梦。糖果甜甜，这小妮子怎么会是个男的？

　　“我骑虎难下……”

　　“你装女人，装的也太像了吧？”

　　“我……”

　　“你不觉得你很变态吗？”

　　说完这句话花陌就后悔了。她想起自己在聊天室也是个男人。自己变态吗？当然不。只是无聊而已，只是寂寞而已。那么，眼前的这个人，也是因着寂寞吧？

　　花陌看到他沉静忧郁的眼眸，那里面，分明有几许寂寞沉淀。

　　花陌说：“你的车？挺有钱的嘛。”说完就上了车。

　　一夜缠绵。天亮说分手。

　　天亮时，花陌说：“天亮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非常空虚。”他说。

　　“非常空虚，非常。”

　　花陌起来穿戴好后，准备离开他的家。

　　“你去哪儿？”

　　“机场。”

　　“等等。我送你去。”

　　“不用了。”

　　花陌走出这幢大楼的瞬间，开始不可抑制地思念叶竣。她拨通了叶竣的电话，叶竣久违了的声音从千里之外清晰地传来。花陌一听就泪流满面。

　　“叶竣，我想你了。想的不得了。”

　　“花陌？！是你吗？”

　　“是我。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你说……重新开始？”

　　“这次我全心投入，我保证。”

　　“……”

　　叶竣的沉默使花陌渐渐平静下来。花陌说：“如果你的咖啡凉了，你是再要一杯，还是就喝凉的？”

　　“再要一杯。”

　　花陌怔住。

　　“花陌，我……快要结婚了。”

　　怎么叶竣也要结婚了？花陌苦笑：“祝你们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所有人都忙着结婚。十一黄金周，冷美人沙琪也穿上了婚纱。婚礼上的沙琪一脸幸福。花陌很想问问她，你现在还寂寞吗？可是终究没有问。

　　谁接到新娘抛出的花束，谁就是下一个要结婚的人。

　　沙琪转过身，一束花从她手上向后抛出。单身的女孩子们纷纷去抢，可花，最终落到了花陌怀里。

　　沙琪很高兴地走到花陌身边，笑嘻嘻地说：“花陌，加油啊，等你的好消息。”

　　花陌笑笑，说：“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沙琪说：“人总是会变，因为经过了时间。”

　　“少来。想拿歌词来敷衍我？”

　　“呵呵，原来你也听过这首歌……”

　　这句歌词真是至理名言。新年来临时，50年的承诺被中断，花陌再也没有收到过喻穹的贺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