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的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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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大师画国画时，用用脏的毛笔，在纸上不小心涂上了败笔后，再一层一层用清水修复却越修越糟糕的留白。每天，在这样的天空下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上班，再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班。回到家中，随便用什么在脸上一抹，总会发现抹去了一层黑黑的灰泥。

　　刚开始还会大惊小怪，在这样的城市生活的久了，就很不以为然了。她心里想。在办公室的盥洗室擦着用清水刚冲干净的脸，顺便将清汤挂面的秀发束起，跟同事打了招呼，走出呆了一天的公司。

　　真好，又解放了。

　　她在一条名叫农林下路的繁华街道的一栋还算体面的高楼里的一间还算有点名气的船务公司上班。每天准时到公司，准时离开公司。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收到的客人已经提交的补料，用公司系统按规定的格式做提单。她又不是太散漫的人，所以，每天，安安静静做完自己的工作后，发现其他同事临时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往往就已经准备下班了。所以，她的经理总是奇怪为什么她会这么准时准点下班，还以为她的工作量太少了，其他人的工作量太大了，于是故意安排了更多的提单给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尽快安安静静地做完更多的工作，然后回家。她还是准时准点的上班，下班。

　　她走出大楼，过了马路，顺着马路向前走。

　　前面是一座很宏伟的大厦，就是有名的王府井大楼。大楼一层是化妆品专柜，以上几层依次而上分别是名牌衣服，鞋子的专卖场，价钱都贵得吓人。

　　她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但只是在外面望望，从来不会进去看看。

　　并不是没有逛过，只是，在里面的东西，实在不适合她这种小市民。

　　不是说她买不起，但买一件就得花一个月一半的薪水，甚至一个月的薪水。想起自己的工资一年没加一两百，还要这样挥霍，她会心痛。

　　还不如到前面的淘一淘挑几件好看的平价衣服，既漂亮，又不会有和别人雷同的尴尬。

　　她在王府井大楼的右侧拐了进去。右侧有一间KFC，不过，她的目标并不是这个，而是KFC前门右边的移动小摊，上面写着：“正宗北京糖葫芦”。

　　每天下班，她都会到这里买上一串糖葫芦，是那种最传统的山楂糖葫芦，边走边吃。这是一天中她最享受的时光。

　　她喜欢这种味道。冷藏得过久的糖葫芦一口咬下去，冰冰的，凉凉的，除冰凉的甜味，其实再也吃不出什么山楂的果味。可是，她就是喜欢这种味道，一味的冰甜，蔓延在嘴里，似乎可以填补生活淡水般的空白。

　　更何况那种冷冻得口腔的清凉味，除去了一天的疲乏。

　　她旁骛无人走在路上品尝着的时候，有时候因为太过冰凉了，甚至会咂咂嘴惬意地呼出一口冷气，偶尔会引来旁人的侧目。每当这个时候，她会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继续静静地吃着她的糖葫芦。

　　吃太多糖可不好，很容易变胖，况且，这又不是正宗的北京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朋友见她这么迷恋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劝。

　　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自己喜欢就行了！变胖又有什么关系？她在名牌店的橱窗照照自己削瘦的身影，自己应该还没有发胖的迹象。

　　管他呢！

　　她心里想着，继续吃她的糖葫芦。

　　就像在她吃糖葫芦的时候，丝毫不会注意别人的眼光一样，当然也没注意到一双眼睛在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

　　他注意她很久了，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吧！

　　他是某个名牌的王府井分店的经理，三个月前的一天，因为这间店的销售额巨跌，老板朝他们大发雷霆，他首当其冲地当了靶子。

　　在这个泡沫经济时代，这些可以算是家常便饭。但是，他还是生了一肚子闷气。当他从停车场开车出来汇入堵塞的车道时，想想几年来打拼的辛酸，差点就要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哭了出来。

　　他眼红红地观望这个世界的行人时，刚好发现了她在人行道路上正美滋滋的吃着糖葫芦。看她的样子，应该已经过了学生的年代，可是还在马路上吃这种玩意，而且，居然还那么幸福的样子？他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一根小小的糖葫芦，就能带来这么大的满足感吗？他看着她静静地吃糖葫芦的样子，看着她满意地呼出一口冷气，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舔舔舌头，然后把小棍扔进垃圾桶，拿出纸巾擦擦嘴，忽然心里的阴霾全消散了。

　　以后，他下班回家的时候总要望望人行道，他发现几乎都能看到她拿着糖葫芦在边走边吃。

　　她应该也在这附近上班吧？而且，还和自己的下班时间相同。他心里想。

　　这个爱吃糖葫芦的女人。

　　渐渐地，每天下班后看这个吃糖葫芦的女人成为了他一天中最放松的事情。每次看到她咂嘴，似乎自己也吃到了那股甜蜜，于是一天中不开心的事，随着她传来的糖葫芦的甜味消失无踪。

　　看得多了，他注意到她其实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干干净净的，不施一点粉黛。在这个空气质量这么糟糕的大都市，女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脸容，通常会涂一层厚厚的保养品，然后把五官精心雕饰一番，这才敢出门。而像她什么也不涂的女人，实不多见。

　　他突然有股想认识这个女人的冲动。他想了好几个接近她的方法，设想了好几个和她谈天的场景，可是，没等他付诸行动，公司派他去外地公干，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中，他每天都忙碌于工作，有时连喘一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但是，他始终会想起她，想起那个在王府井买糖葫芦吃的女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今天她的心情比较郁闷。那个经理今天平白无故的把她训斥了一番。看她委屈得要落泪，其他同事偷偷劝她，算了，老女人的脾气是这样的！你就权当自己倒霉，碰上了更年期的欧巴桑嘛！

　　听说她一直和丈夫不和，最近甚至闹到分居的地步，也难怪她心情不好。

　　她想了想，还好，自己没有这些麻烦事。感情生活的事，向来是她最畏惧的东西。

　　她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

　　在妈妈没有和爸爸分开之前，她总会见到爸爸毫不留情地折磨妈妈。用尽尖酸刻薄的话，用尽拳头和脚掌，过分的是，居然在妈妈面前公然和别的女人亲热。

　　如果婚姻是这么可怕的话，那她宁可不要。

　　她站在小摊前，熟识的老板迅速递给她一根糖葫芦，她接过去，付了钱，刚转身想走，迟疑了片刻，对老板说，还要一串。

　　就当作是今天心情不好的补偿吧！她对自己说。

　　跟往常一样，他果然见到了她。他发现她今天居然拿着两串糖葫芦，不禁莞尔。今天她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这个女人，真的很爱吃糖葫芦啊！他忽然设想，如果，他将来吻她的时候，她的口腔里是不是都是糖葫芦的味道？

　　他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慢慢开着车接近她。

　　小姐，可以请我吃一串糖葫芦吗？

　　她正专心地吃着糖葫芦，被人这么一叫，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一个陌生男人的脸露出在车窗向他微笑。

　　可以请我吃一串糖葫芦吗？他又问。

　　她觉得意外，如果想吃，干嘛他不自己去买呢？

　　她看了看那个男人，再看看手中的糖葫芦，犹豫。

　　我没义务请他吃吧？她想。

　　怎么，你这么小气啊？他好笑地看着她为难的样子。

　　到底被人说是小气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她马上把另一串糖葫芦递给了他。

　　谢谢！要载你一程吗？他暗自高兴。

　　不了！她不舍地看了他手中的糖葫芦一眼，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离去，盯着手中冒着冷气的糖葫芦发呆。

　　第二天，他弃车徒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前来买糖葫芦的她眼前。

　　这是昨天那串糖葫芦的谢礼。他说。

　　她惊讶地看着他，努力地回想，好象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伸出手，刚要接过去，又缩了回去。

　　他不解。

　　我，只吃山楂的。

　　言外之意，是要自己去换吗？他看着提子糖葫芦，再看看她难为情的脸，好不容易才遏止住心里的笑意。

　　好，你等着，我去换。

　　于是，他和她渐渐熟络起来。他也开始跟她一起在街上吃起了糖葫芦。

　　是吗？他才知道原来她就在王府井对面的大楼里工作，他的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地不安。

　　她吃着糖葫芦，点点头。

　　要去看看吗？她问。虽然公司也没有什么好参观的。

　　不了！他摇摇头。

　　她没想到自己的生活突然有一天会闯进这样的一个男人。

　　也许是受爸爸的影响，她向来都对男人有股畏惧感，所以她甚少和男性沟通，从小学，中学，大学，到工作，都是如此。

　　可是现在身边这个男人，却轻易地走进了她的防线。

　　是因为糖葫芦的缘故吗？她看看他线条硬朗的侧面。

　　也许。她吃着糖葫芦，心里第一次笑了起来。

　　经理又发疯了！

　　同事悄悄告诉她，警告她危险区不要靠近。

　　不要紧的。她心里想，反正一下班就走，料也不会沾上火苗。

　　今天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反而有点失落。

　　他今天加班，不能陪她，她孤身只影的站在糖葫芦小摊前，突然觉得意兴索然。

　　要是开始时没有结识他，现在自己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难过吧？她心里问自己。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在自己的名字。她一看，原来是经理。

　　她想起今天同事的戒告，心里倒霉自己下班后还要碰到她。

　　早知道就早点买了早点走，现在就可以不用这么担心了。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和经理打招呼。

　　她看到经理的眼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她心里其实挺可怜这个女人的。

　　婚姻失败的女人！

　　她想起了她的妈妈。妈妈的婚姻也不比眼前的这个女人好到哪里去，所以她才小小年纪的就没有了爸爸，那个男人一甩掉妈妈后，就从她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像是夏天的骤雨，很快的在倾泻后一瞬间蒸发了。

　　只是妈妈比眼前的女人幸运，虽然妈妈没有了爱情，却有了令人赞叹的事业。而她的经理，却在事业上一败涂地。

　　她今天才知道，公司的老板一早就想请经理吃炒鱿鱼了，可是苦于找不到借口，今天总算抓住了经理的辫子，于是毫不客气地扫地关门。

　　怪不得最近经理神经敏感，对哪个人出的错都要竭嘶底里一番。

　　她心里慨叹。见到经理可怜兮兮的样子，再比照一下以往在公司的飞扬跋扈，她忍不住对她说，要吃糖葫芦吗？

　　什么？经理没听明白她的话。

　　糖葫芦！她指指小摊，见她犹豫，补充道，

　　我请客！

　　是吗？经理勉强接过她递过的糖葫芦，抓在手上。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在街上走着，她在一边认真的吃着糖葫芦，很快地吃完后发现经理手里还拿着那串糖葫芦。

　　你不吃吗？她看着经理手中的糖葫芦，问。

　　不了。经理勉强笑了笑，把那串糖葫芦塞回她的手中。

　　谢谢你陪我走这段路，再见。经理扬手叫了一辆的士，走了。

　　奇怪，我没陪她啊，这本来就是我回家的路嘛！她拆开糖葫芦的封口，放入口中。

　　真好，还有糖葫芦吃。

　　生日那天，她在公司收到了他送的礼物。外面一层外箱，里面用个泡沫小箱包着，打开还有厚厚的保鲜纸包着冰块，拿开冰块一看，原来是一小箱糖葫芦。

　　一起送过来的卡片上写着：正宗北京糖葫芦。

　　她禁不住笑了！

　　同事们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叫喊着，也要尝尝空运过来的正宗北京糖葫芦。

　　她很不舍得的看这同事们瓜分他送的正宗北京糖葫芦，可是，当她尝了一口时，发现这个正宗北京糖葫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吃，沙沙的，而且也不够冰。

　　她还是喜欢王府井的冰冰脆脆的糖葫芦，咬下去时的那股清凉感觉才是她想要的。

　　管他什么正宗不正宗呢！只要合自己胃口就好了。

　　于是到最后，她把自己留下的两根正宗北京糖葫芦也送给了同事。

　　不过不可以让他知道。她想。

　　好吃吗？事后他问。

　　好吃！她答。

　　比王府井的糖葫芦还要好吃吧？他又问。

　　是啊！她犹疑了一下，又答。

　　如果你嫁给我，就可以天天吃到正宗的北京糖葫芦了，愿意吗？他又问。

　　这个，我考虑一下。她吓了一跳，答。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婚姻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而且，特别令她困惑的是，要是她嫁给了他，她真的天天要吃那种不喜欢吃的北京糖葫芦吗？

　　当她拿这个问题问朋友时，她的朋友差点笑得气岔了。

　　你是不是觉得他在你身边的时候特别有安心，或者是，他不在你身边时，你会感到特别伤心？朋友问。

　　有啊！他陪我一起吃糖葫芦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开心，还有他不陪我吃糖葫芦的时候，我也会很伤心啊！

　　拜托，除了吃糖葫芦以外的时候呢？

　　她想了想，使劲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

　　那么，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他请我吃糖葫芦！

　　什么？这么说，如果换一个男人请你吃糖葫芦，你也会和他走在一起罗？朋友结舌。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他对于她来说，是不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只是，当想到他会离开自己身边的时候，她心里会莫名的抽痛。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爱情吗？

　　有些感觉，和他们说的，很像，但还有些感觉，和他们说的，又不同。

　　他们说，每个人的爱情，当然会有所差别。

　　那他是她的爱情吗？

　　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爱情真的就来了吗？

　　她下意识的想起了妈妈，那个最后为了爱情赔了自己事业的女人。

　　爱情的力量，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她问自己。

　　可是她回答不出来。也许终究有一天自己会找到答案。

　　她吃着糖葫芦，站在王府井前，看着这座趾高气昂的大楼，突然想进去走一走。

　　会不会遇上他呢？她想。

　　结果令她很失望。她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逛完了整个王府井大楼，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她心里开始想念他了。

　　她走回街上，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匆匆忙忙的车辆，一股不安和寂寞涌上心头。

　　这个熟悉的城市，这个陌生的城市。

　　这些熟悉的景物，这些陌生的景物，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孤独一人竟是如此痛苦。

　　好像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与自己无关，他们不需要她，她也不需要他们。

　　不，不对。

　　她需要他。

　　那么，他呢？

　　他需要她吗？

　　她打开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喂？当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哭了。

　　她好久没有这么放肆地哭过了。

　　自从妈妈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自杀死了以后，她就没有哭过。

　　事后想想，她真的很没仪容。

　　街上的人们都奇怪地看着这个放声大哭的女人，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不幸的事。

　　不过，他们只是好奇地看看，然后毫不驻足地走了。

　　没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个匆匆的城市，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一个自己世界以外的过客。

　　她想，她的爱情也许真的降临了。

　　因为，就算她不喜欢，但是为了他，她觉得可以接受天天都吃正宗的北京糖葫芦。

　　虽然有点对不起王府井的糖葫芦。

　　于是在一个风高气爽的秋天，她答应他做他一辈子的糖葫芦，甜蜜他的一生。

　　这天她到王府井等他，手里依然拿着两串糖葫芦。

　　因为她就要和他步入礼堂了，她要抓紧时间享受吃王府井的糖葫芦的快乐。

　　因为以后就要吃正宗的北京糖葫芦了。她想。

　　嗨！突然有人叫她。

　　是以前的经理。

　　她不好意思地朝经理笑了笑，叫：经理！

　　我已经没做你的经理很久了。经理答，看着她手中的糖葫芦。

　　你要吗？她想起以前那串请经理吃而经理没吃的糖葫芦，于是连忙把糖葫芦递上 。

　　不，你真的很喜欢吃糖葫芦啊！经理突然伤感的说。

　　她奇怪地看着以前的经理。

　　原来，经理两个月前和丈夫离婚了，原来经理的丈夫喜欢上了一个爱吃糖葫芦的女人。

　　她一楞，糖葫芦停在口中。

　　我丈夫就在这里上班。以前的经理指指王府井大楼。

　　是吗？她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瞧，他出来了！

　　她看着以前的经理指着的那个男人出来，停在自己身边。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聊。以前的经理跟他打了一声招呼，走了。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红一白的。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他看着她，问。

　　她忽然拔腿就跑，也不管他在身后大声叫唤。

　　妈妈说得没错，爱情真的不是一个好东西。

　　她对朋友说。

　　拜托，他只是没有告诉你他曾经结过婚而已，除去这一点，他对你都很好啊，都快要结婚了还这样任性。

　　不要！她伤心地摇摇头。

　　究竟为了什么呢？

　　我不想天天吃正宗的北京糖葫芦。

　　于是，她还是每天下班一个人去王府井买糖葫芦，边走边静静地吃，丝毫不理会旁人的侧目。

　　糖葫芦冰冰凉凉的滋味蔓延在她的口中，让她忍不住呼了一口气。

　　真好，有糖葫芦吃。

　　她咂咂嘴，心里想。

　　爱情，似乎从不曾来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