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啷!咣啷!咣啷!……
这是一趟当日14时24分上海开往北京的普快列车。
我是13车硬卧车厢17号下铺,对面18号下铺是一个女子。这时我们都靠在铺壁旁。她在看书,我在看她,上车不久,我就注意起她来了。
她是个二十大几岁的青年。她脖子上系着一条精致的金项链。嘴唇、眼睛、睫毛和面颊都化了装。她的上身是开胸式红色蝙蝠衫,下身是牛仔裤。由于不曾着内衣,她微微裸露着嫩白的胸口,叫人见了有点脑杀!然而,最使人脑杀的是她那双灼人的大眼睛,即使不开口,她内心的奥秘总会透过她的那双眼睛闪射出来。她的体形有点娇小。她是个典型的南方靓女。他是哪里人呢?我不禁在心中这样地问着。我想问她。
这时过道里推来了一辆小货车,售货员来卖东西了。
“卖香烟、啤酒、可乐!”售货员吆喝着喉咙。
“啤酒两听!”这时她放下书叫了一声。
售货员将她所要的东西递过来,她接过去放在桌上,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四个人头的纸币,递给了售货员,售货员找了钱。
“卖香烟、啤酒、可乐!”售货员又推着货箱喊着喉咙寻找她的顾客去了。
“喝酒!”她将一听啤酒递给我。
我摆摆手,说了声“不客气”,想推辞,可她执意要给我,我只好接过来放在了我这边的桌子上。
接着她拿起另外的一听啤酒,将易拉口一拉,“怦”的一声口子拉开了,她就开始往口中倒啤酒。
“吃东西。”一会儿,她放下啤酒,用纤小的手指头指着桌上她的那些萍果,要我吃。
我没有动。
“先生,你怎么不喝也不吃?东西不好?”瞧我这样子,她便对我说。
“不,我酒不会,肚子不饿,你吃好了。”我客气地回答道。
“哟,男人不会酒?这我可是头一回听说!嗳,先生,都是出外人,就别那么客气了。”她这时用了疑惑的眼睛打量着我。
“我真的不会酒,不骗你!”我再一次说明着。
“那就不免强了。不过还可以吃些萍果,你随便拿好了。”她指着桌上的那堆东西说。
“要吃我自己拿就是了。”我最后索性对她这样说,免得她又要叫我吃东西。
听我这样说,她才笑了一下,接着就咕噜咕噜地将那听啤酒喝了个精光,然后就看她的书了。
瞧她这样子,我愈发对她感兴趣了,于是我便问她:
“小姐,你是哪里人?”
“浙江舟山。”瞧我问她,她就放下书,抬起头,应着我。
“你到北京?”我接着问。
“对。先生,你呢,也到北京?”她反问起我来了。
“是的。”我回答。
“你是哪里人?”这时她又问我。
“也是浙江人,不过不是舟山,而是宁波的。”我对她说。
“浙江人,那我们不就是老乡了吗?”这时她眼睛忽地一亮,脸上出现了笑容。
“是的,我们是老乡。”我接着她的话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突然从她的口中奔出这两句顺口溜来。
从她的这两句话中,我猜想她可能是一个很有老乡观念的人。
“吃萍果吧。“这时她拿了一个萍果给我,自己也拿了一个,接着她就吃了起来。
然而我没有动,萍果还捏在我的手中。
“这萍果已经洗过,干净的,你就放心吃好了。”她以为我嫌这萍果脏不敢吃,就对我这样说。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还是先吃我的东西。”我指着桌上我的那串香蕉对她说。
“你的放着吧,现在先吃我的。”她执意要我先吃她的萍果。
看得出,她很真诚。实在不好意思再推脱,我只得先吃她的萍果了。
吃完萍果,我们又开始说话。
“小姐,你是去北京旅游还是探亲?”
“都不是。”
“那你去干嘛呢?”
“做生意。”
“什么生意?”
“虾米生意。”
“你是把南方的虾米卖给北京?”
“对。”
“生意好做么?”
“难!——哦,你也是做生意吗?”
“我——怎么跟你说呢?做生意我还是刚刚开始。”
“你还没有赚过钱?”
“是的,我还没有赚过钱。”
“先生,看你也有二十几岁了吧?”
“二十八。”
“二十八,不错,正是闯荡江湖的时候。”
“那你呢,你多大岁数?”
“和你同岁。”
“也是二十八?”
“对,二十八。”
“你叫什么名字?”
“梅素桢。”
“你呢?”
“柯俊勇。”
“哦,柯先生,你这趟到北京做什么生意?”
“说不准做什么生意。”
“那你怎么会想起跑到北京去呢?”
“北京地方大,我想那里一定有生意做的,再说我也想去看看,北京我还没有去过呢。”
“去看看是可以的,做生意那就不一定了。柯先生,你为什么不在你自己家乡做生意,非得跑到北京去做呢?再说你又没有路子,这会很难的。”
“我知道很难,可我老是呆在家乡不出来,那来的生意呀?商机是跑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这话有道理。”
“梅小姐,你做虾米生意有些年头了吧?”
“整整五年了。”
“赚了很多钱吧?”
“钱是赚了不少,可又有什么用!”
“为什么这样说?”
“你想知道原因吗?”
“想知道。”
“那你就先听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吧。”
“这话怎么说?”
“因为只有你听了我的故事,对我有所了解,你才能明白我为什么会那样说了。”
“既然这样,你就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吧。”
“那我就讲给你听了。”
“你说吧。”
“好,我说。”
话说到这里,梅小姐就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两口放回桌上,接着就开始讲她的故事了。
经过半个多小时,她讲完了她的故事。她的故事久久地回荡在我的心中。
她是舟山市一个海滩边的人。家上只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父母都是水产品市场里的商贩,在市场中她家有一个摊位,她高中毕业后就帮父母在那个摊子一起做买卖,做干海货生意。她做了五年的生意,后来她就嫁给了城里的一个在机关里干事的男人。结婚第二年她生了一个女孩,他们日子过得还算好。她丈夫是个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公公婆婆要他们再生一个男孩。他是公务员,不能生第二胎,否则就要开除公职,这事委实有点难办。但为了传宗接代,他们偷偷地生了第二胎,生了个男孩,可不久,有人举报,他就被开除了公职。开除公职后,他很悲观,整天酗酒,后来又去赌博,输了钱,就在家里砸东西。那时她家里非常的困难,她经常到娘家去向父母要钱。到了她坐满月子六个月后,她就一个人去做虾米生意,闯荡江湖了。这些年她做了很多生意,赚了不少钱,她把赚来的钱都拿到家里来,支撑着这个家,就连他赌博的钱也是她的。她很善良,很勤苦,也很软弱。她待他很好,很少同他吵嘴。她每当从外地回来看见他出去赌博她只是轻声说他,劝他别再赌,从不敢去骂他,可他一听就冲她发火,吓得她不敢再出声。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外面做生意,常常想她的那个家,尤其是想他。她想他能和她一起做生意,能帮助她,可他偏偏不争气,天天混在赌场里,从来不问她的生意,还把她留给家里化费的钱拿去赌博,输了个精光,有两次她实在气不过,就同他吵,谁知他酗酒砸了更多的东西,把家里搞得更不成样子。他这样子,她实在是气愤。然而,更使她气愤的是他不知从哪儿得来消息,说她在外头做三陪女,要同她离婚,她不同意,他就打她,她实在受不了只好依了他。她这趟到北京是去讨货款的,讨来款回家后就得同他离婚。她有一男一女,他根本不可能要,她准备都承担下来。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为了得到货款,她经常送东西给对方,陪对方喝酒,唱歌,跳舞,有时甚至陪对方睡觉,那都是为了生意,为了钱,是不得已,其实,如果没有因为大笔的货款拽在对方的手里,老实说,她是绝对不会陪对方睡觉的,而且这种事在她做了这么长的生意中,也只有一次,这一次她实在是没办法,因为拽在对方手中的货款数额实在是太大了,如果不及时要来货款,她的日子就没法过,就得跳楼,因此在对方一定要她陪其睡觉否则就别想得到货款的情况下,她只好豁出去了。她陪对方睡了一夜,两天后,她果真拿到了全额货款回家,可就是这么一次的陪睡,后来竟被人说到他的耳朵中去了。出了这事后,他不但骂她打她,还要同她离婚。对于离婚,他先是不同意,但她经不起他的打,就只好同意了。这些年来,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她不但不体谅她,还骂她打她甚至同她离婚,她非常的痛苦和伤心。对于他这样的态度,她很生气。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外奔波,没日没夜地干,赚了很多钱,给了这个家,给了他。他拿了她的钱去开销,去赌博,他非但没有说她好,反过来骂她溅货,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作为一个女人,她容易吗?这些年,她实在是不容易!可他仅仅是这么一次“出轨”,他就不原谅她,就这样来对待她,这多自私呵!她想不通,灰心丧气,不想再做生意了。是呵,做生意,做到最后连个家也没有了,她赚最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有时她真想打算收了货款就不再干了,但她有孩子,还有年老体弱的公公婆婆,他们全靠她抚养,靠她生活过日子,她又不能停下生意不干活。尽管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利润很薄,可每年也能赚上几万元钱,她就以这些钱来养活她的家,所以她不能不继续去做她的生意……
听了她的故事,我很同情她,同情眼前这位苦命的女人……
“既然他一定要和你离婚你就和他离吧,和这种人做夫妻实在是很痛苦的事。”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对她这样说。
“说的是。我已经想通了,这趟回家后就和他离婚。”听我这样说,她随即和了一句。
“这趟到北京要了货款,回家后该不会不做生意吧?”接着我问起这个问题来。
“这自然。不过我下次出来可能得一段时间了,我实在有点厌倦了,有些累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她虽没有放弃生意,但听得出,她有点讨厌起生意来了。
“……”她的话使我陷入深思,我沉默了。
“哦,你准备怎么办呢?还是说说你吧,你这样去跑可不是个办法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对我这样说。
“……”然而,对于生意,我还只是刚刚开始,还没有路子,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于是我又只好沉默了。
不过,过了一会儿我也把我的情况告诉给她。我的情况也不好。我也是个离婚之人。我已经离了婚,只是提出离婚的不是我,而是我妻子。我妻子嫌我赚不来钱,跟了阔老板。离婚后,孩子就跟了我。我的心也和梅小姐一样的破碎,都深受家庭离婚之苦,只是梅小姐是个一出学校就去做生意,是个会做生意能赚钱的女强人,而我却是个在单位做过事给老板打过工的,还不会做生意不会赚钱的弱男人。在这一点上,我和梅小姐截然不同,同梅小姐相比,我自叹不如……听了我的述说,她也很同情我,也陷入了深思。然而不久,她就对我说:
“这样吧,这趟去北京你就跟着我,就帮我做虾米生意吧。”
“真的?”不料她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我不禁睁大起眼睛疑惑地瞧着她。
“真的,不会骗你。”觉得我不太相信,她又对我说了一句。
“可我们刚刚认识,你对我还不是很了解啊,你就这么相信我?”不过我还是提醒她。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好像对我已经很了解的一样,她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来。
“说的是。”我高兴地对她说,“太谢谢你了!”
“同是出外人,何必言谢呢?”她又说了一句非常安慰人的话。
看得出,她是真心要帮我的。我被她感动了,我的眼泪快要出来了。
是的,我是个刚出道的人,什么都没有,是很需要别人的提携和帮助的,现在眼前的这位梅小姐向我伸出了双手来,你说我能不感动吗?何况这又是在她快要遭受那场家庭灾难——同她丈夫离婚的时候。
接下,我们又谈了很多很多的话。在谈话中,我喝了她给我的那听啤酒。她吃了我递给她的香蕉。我还拿她的那本书来看,原来是《名家谈生意》,一个既会做实事又会啃书本的人,其生意经一定是非常的精通了,我很佩服她。
“何先生,我们一起到餐车去吃饭吧。”这时她突然向我提出了这么个建议。
“好吧,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完全赞同她的意见。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想不到时间过的这么快,我们在车上已经讲了三个多钟头的话了。这时天已经暗下来,我这才觉得肚子已经饿了。
于是,我们起身拿了各自的钱包一道去餐车。
咣啷!咣啷!咣啷!……火车把我们这两个沦落在天涯的同龄人载向了远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