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

　　时间凝结在这里。

　　静默是一种方式，

　　喧哗也是。

　　锁骨以南，

　　发际以北，

　　记忆定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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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点。

　　天边刚露处蒙蒙亮色，城市似乎仍未睡醒，四处一片宁静。

　　一辆白色的中型面包车行驶在开往郊外的路上。

　　LEAF拍摄组的工作包车里。

　　“老板！马上就要到了，你就告诉我嘛！”那若手捧一杯热乎乎的奶茶，不停的望嘴里塞面包片，“这期的主题到底是什么啊？”带着乞求的目光，她可怜巴巴的看向坐在对面的老板。

　　“那若，”叶芝佳稍微端正了一下姿势，突然严肃认真的看着她，“这次的拍摄计划是公司为纪念LEAF创刊十周年所做出的重大决策。以往的LEAF总是掌握时尚的主流，所推出的作品里大多充斥着浓厚的商业元素，而这次推出的纪念写真将会以回归自然为主，融入丰富的人性理念，这完全是与过去十年不同的另一种风格，公司也是想借这次机会开创出LEAF在时尚界的另一片领域。”

　　“嗯嗯。”那若吸着奶茶，示意老板继续。

　　“为了这次拍摄，公司集合了各个领域的优秀技术人员，甚至专门跨国聘请莱尼先生。由于这次的拍摄十分重要，模特的挑选就显得非常关键，经过多重考虑，公司最终决定由你来担任这次的模特，那若。”

　　“哎呀，说了这么多，到底主题是什么啊！”那若有点不耐烦了。

　　“往事。”叶芝佳正视那若，“这次的主题是往事。”

　　“往事，往事……”那若放下手中的奶茶，低头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这个主题比较难以发挥，全靠模特本身的理解。你可以从周围的景物中感觉它，也可以从身边的人群里感受它，或者……”叶芝佳一动不动的盯着那若的反应，不放过她任何细小的动作，“你可以从自己的过去里找到它。”

　　猛的抬起头，那若瞪着叶芝佳，犀利的眼神里迸射出凛冽的肃杀，手上的奶茶塑料杯被捏得“咯咯”作响，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的颤动。

　　“唉！”叶芝佳无奈的摇摇头，“你不用这么防备我，对于你的过去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你清楚这次工作的重要性。”在叶芝佳看来，此时眼前的那若就像一只悬崖边上受惊的刺猬，为了生存竖起了身上所有的尖刺，对任何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莫名的敌意。“无法正视过去的人是不可能体会到‘往事’的真正含义的。”

　　“对不起，请让我想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那若仰头靠上椅背，闭着眼，眉头一直舒展不开。

　　往事，往事……那是自己好不容易才藏起来的记忆，弥漫着地狱般的气息。

　　灰暗，血腥，绝望……

　　如果可以，就让它一辈子封印吧，直到死亡为止。

　　*** *** ***

　　“我们到了。”

　　从纷乱的思绪中摆脱，那若望向窗外。

　　远离城市的郊外，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广阔的梧桐树林，其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座白色建筑。向守卫出示证明后，工作车缓缓驶进树林深处。

　　趴在车窗上，微凉的晨风吹散了那若刚刚束好的长发，望着窗外的风景，她有带有点失神：密林遮住了天空，梧桐树底下的世界一片静谧，飘着淡淡的雾气。

　　车子继续行驶，大约半小时后，他们看清了那幢隐藏在树林中的建筑。

　　这是一座具有欧洲中世纪风格的三层白色建筑，左右对称的流线性设计，再加上屋檐、栏杆、大门甚至墙壁上雕刻的复古花纹使它显得庄严、肃穆、而又华丽。在晨光的沐浴中，高大的梧桐树于它身上撒下班驳的树影，如同披上了神秘的羽衣，让人感觉神圣不可侵犯。

　　“哇，难道这就是皇室贵族才能居住的地方？”那若看得眼都呆掉了，“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拍摄地点？”

　　“确切的说是这幢建筑后方的树林。”叶芝佳起身示意司机停车，“在这里下车，全体人员步行到拍摄地点。”

　　“什么？步行？这么大的房子要绕到后面起码要半小时吧！”回头惊讶的看向叶芝佳，那若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没办法，前面没有路了，而这里的主人又不允许我们把车开到草地上去，所以只能步行。”不理会那若的叫苦，叶芝佳首先下车。

　　下来后那若才知道这里是真的没路了。脚下的青草刚没脚踝，叶子上还沾着细小晶莹的露珠，的确让人不忍心压踏。但是通往白房子的后方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半米多宽的路面上已经不再长草，光秃秃的，露处微湿的土泥。

　　一队人扛着器械又走了大约三十分钟才绕到建筑后方。这里与前边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小路边偶尔有一两张供人休息的长椅，而且这里更加安静。

　　从后面仰望这幢建筑，那个位于二楼的巨大白色露台立刻吸引了那若的注意，宽敞的露台上摆放着一架黑色钢琴，在白色的背景里显得异常突兀。

　　“难道屋子的主人喜欢在阳台上弹钢琴？”那若歪着脑袋胡思乱想。

　　“别想些有的没的！”叶芝佳来到那若身后，敲一下她的脑袋，“这就是向我们提供外景的主人所居住的地方。”

　　“什么？还真有人住得起这种房子啊！那这、这……”他颤巍巍的指着刚才路过的一大片树林，“这些全是他一个人的啊？”觉得自己都有些结巴了，这实在太让人惊讶了。

　　“没错。这幢房子，还有刚才路过的树林都是他的私人财产，其实还远远不止这些，听说他在国外还有搞好几幢别墅。”叶芝佳不紧不慢的解释。

　　“那、那、这个人是谁啊，这么有钱！”

　　“林承越，听过吗？”那若呆呆的摇头，“他是我国近几年来非常有名的翻译家，经常陪同政府官员出席国际上的重要会议，在政界很有威望，眼前的这幢就是他的私人住宅。”

　　“果然是有钱人……”那若装着深沉的点点头。

　　“好了，别耽误时间了，赶快去化妆换衣服，拍摄马上就要开始了。”

　　*** *** ***

　　曼特为那若挑选了一条剪裁细致的丝制白色吊带长裙，身前的裙摆只到膝盖附近，过度到身后却已经长得拖在了地上，丝制的布料隐约透出那若骨感的身形，精致的脸孔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是少许檫了粉，头发完全松散下来，在裙摆的映衬下闪耀着眩目的玫瑰红。稍稍为她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好了，我的小公主！”曼特满意的微笑。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那若拎着身后的裙摆来到了拍摄地点。

　　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梧桐树叶如同一片片绿色的云彩，树下隐隐飘着潮湿的雾气。一张白漆的木制长椅无声的睡在草地上，仔细看，白漆已经从边缘剥落。树下的草地软软的，湿湿的，一闪一闪的，那是叶子上调皮的露水在嬉戏。晨风拂过，带动了那片巨大的绿云，交错着，露出几抹缝隙，微弱的阳光穿过间隙，丝丝缕缕，温柔的呵护树下的宁静。

　　要在这么美的地方寻找往事？那若再次陷入了迷茫。

　　这时，莱尼走到那若身旁，“感觉找到了吗？”看着那若茫然的神情，他拍拍她的肩膀，“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早上七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段最适合拍摄，所以你必须限时内完成工作，如果时间过了而拍摄却没有完成的话那我们只有明天再来了。”

　　连时间都要逼她吗？那若的眉头纠结在一起。

　　“拍摄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给予你提示，全凭你自己发挥，当然我会把闪光灯关掉以免影响你的状态，懂吗？”

　　那若木木的，听到了却又好象没听到。她需要时间消化，可是现在时间是奢侈品。

　　“总之，拍摄时你就当我们不存在，尽力而为吧！”最后看了她一眼，他转身去调试相机，“她行吗？”莱尼默默的想。

　　七点整，所有工作人员已经就位，拍摄正式开始。

　　然而，在众人的注视中，那若只是呆呆的站着，眼神涣散，脑子里空空荡荡。

　　或许从叶芝佳告诉她这次拍摄的主题时，那若的头脑里就拒绝思考一切。

　　只因为——思考，会让她痛苦。

　　茫然四顾，这里，会有往事吗？在哪里？

　　……

　　不，不，她没有往事,她没有过去,她只是个拥有现在的那若!

　　恐惧、慌乱、紧张、烦躁不停的缭绕。

　　思绪混乱了。

　　一边的叶芝佳凝神不语，她在等，等待一个未知的奇迹，因为她下了注。

　　所有的人都在等，没有人吱声。

　　白色的露台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少年，细碎的短发，休闲的白衬衫，悄无声息的，他抱臂斜倚在钢琴上，望着不远处的树林，微微眯起了眼……

　　*** *** ***

　　时间静静流淌。

　　灯光师的手已经举得酸痛，莱尼也不时的抬头皱眉，叶芝佳则无奈的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吗？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那若急得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优美的钢琴声。悠扬舒缓的旋律在梧桐林间轻轻飘荡，

　　婉转的音符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渗入这里的空气，安抚每一片树叶，每一株小草和每一滴露珠。

　　心头烦躁的小兽睡着了，是被这美妙的琴声催眠了吧！烦恼从脑海中抽离，只留下最原始单纯的感觉溢满身心，一切美好得仿佛置若梦境，让人不想醒来。

　　就让记忆定格在这一刻吧！

　　是谁在弹奏？现场的工作人员纷纷张望着寻找琴声的来源，“嘘——”叶芝佳提醒他们专心于自己的岗位，而此时的莱尼正低头认真的盯着相机的镜头。

　　因为——那若进入状态了。

　　*** *** ***

　　呼吸着青草的香味。

　　身体，好轻。

　　是梦？

　　但愿是吧！

　　那若的意识已经抽离，飘到了遥远幻渺的空间。

　　赤脚漫步，感觉痒痒的，湿湿的，是小草在调皮，是露珠在淘气。

　　闭眼，深呼吸。那是风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清新。

　　阳光于树缝间撒下班驳的光影，温柔的抚摸她如瀑的长发，像慈爱的母亲。

　　睁开眼，头顶上悠悠飘下一片树叶，她轻轻于空中单手接住，捏着叶梗，就像握住了开启记忆扉门的钥匙。把它举在阳光透进的地方，仰头凝望，那是叶片间清晰的脉络，是记忆在缓缓流淌。

　　拎着裙摆小心翼翼的来到长椅边，手指慢慢划过椅背的上缘，微微倾头，耳后的长发滑到她的身前，摩挲着，探寻椅上残留的往事的气息。

　　瞬间，时空交错，梦境晃如真实。

　　“我们明天去游乐园吧！”坐在长椅上，两只小腿不安分的晃荡，小女孩冲身旁的年轻女人不断的眨眼。

　　“今天不是才去过吗？”女人递给她一只冰淇淋。

　　“可是今天我有好多东西都没玩，明天我要通通把它们玩一遍！”小女孩低头吃着冰淇淋，却弄得满嘴都是。

　　“你慢点吃。”女人抽出一块手帕宠溺的帮她檫掉嘴边的奶油。

　　“好嘛，好嘛！”小女孩拼命用脸蹭蹭女人的胳膊，像只撒娇的小猫咪。

　　“好，好！”连声答应着，女人摸摸她的脑袋，笑容在阳光下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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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她跪趴在椅前，右手伸展着搭在椅子上，左手弯曲枕在耳下，玫瑰红的长发藤蔓般的依附白裙垂散开来，蜿蜒出优美的曲线。身后，被露水氲湿的裙摆铺展在地上，透着淡淡的绿，犹如一朵硕大绮丽的白莲，于草间静静的绽放。

　　侧头望着右手指间的那片叶子，那若慢慢的垂下了眼睑。

　　所有人都窒息了，他们震惊于眼前的画面。

　　优美的琴声给了那若一个甜甜的梦，而那若则把所有人带入了另一个梦里：

　　一道道的晨光交织成她透明闪亮的翅膀，身边的小草是她可爱又忠诚的守护精灵，林间飘落的树叶翩飞着，旋转着，那是她施展的奇妙魔法。

　　静静的趴在长椅上，她婴儿般的睡脸是那么的毫无防备，睫毛轻颤，眉宇间绕着悠长而幸福的眷恋。

　　跨越时空的彼端，她沉浸在往事的梦中……

　　*** *** ***

　　优美的琴声似乎不忍打扰睡梦中的公主，逐渐隐去。

　　“少爷，您的咖啡。”露台上，仆人恭敬的端来一杯咖啡。

　　眉头微蹙，他抬了抬手，示意仆人退下。

　　望着林中的少女，晃如坠落人间的妖精，他静默了。

　　“少爷，时间到了。”仆人再次于身后小声的说道。

　　眼里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少年放下琴盖，起身向屋内走去。

　　微微的声响却惊醒了那若的意识。

　　琴声呢？

　　怎么消失了？

　　真的是梦？

　　刚才所感觉到的只是虚幻？

　　是谁？

　　到底是谁？

　　不要走！

　　不要走！

　　我不要醒来！

　　心中焦急的呼喊，仿佛又回到了绝望的边缘，撕扯着悲伤。

　　突然，那若抬起头四处张望，企图找到琴声的来源。

　　或许，刚才的梦境并没有走远；或许，还来得及抓住！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那巨大的白色露台上，隐约看见一个少年白色的身影。

　　是他！是他！让我拥有却又剥夺我刚得到的拥有！

　　修长的身影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没入黑暗的前一刻，那若恍惚看到有一抹亮光于他的左耳闪过。

　　他还是走了啊！

　　他离开了！

　　那若痴痴望着，眼底有朦胧的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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