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洒在房间里微茫的光线像女子淡漠又神秘的笑容。
任雪晴慢慢推开门,但出人意料的是,房间里却只有沉睡已久的翔。
她在床边静静地坐下,柔和的目光悄然落在床上清瘦俊美的少年身上。银白的月光在他漆黑的发丝间迈着轻盈的舞步,映衬出冰雪般寒冷的光泽。他细密的眉宇仿佛被人用淡墨轻轻描绘出的一样,离奇的秀美柔和。
透过窗,隐约可以辩出在晚风中瑟瑟发抖的枝节,随着摇曳的银光慢慢起伏。夜晚动听的旋律仿佛是天使们的轻声细喃,回荡在无际的星宙间。
她安静地呼吸着,同样的坐姿不知保留了多久。
…
装满水的花瓶异常沉重,仿佛稍一不慎就会从手中跌落。逸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瓶精致的花, 漫步在安静的走廊里。
女孩高雅秀气的面容像夜里悄然绽开的雪莲,洁白娇嫩的花瓣飘散出沁人心脾的屡屡芳香。 在月光下的她像女神,被一层银白色轻纱所覆盖。
清晰的关门声使逸竹停下脚步,淡漠的眼神轻轻地望着走廊深处的那个人影。
任雪晴的侧脸在夜色笼罩下显得无比清静绝美,让人无法分辨出那些岁月积累成的丝丝痕迹。
“我们…能聊聊吗?” 她温柔的语气很平静,令逸竹不禁心酸。
逸竹点了点头,示意把花瓶先放回病房。
…
男孩苍白的轮廓有些迷人,好比一块精心雕刻而成,没有任何瑕璺的白玉。
他长而弯的睫毛无意地颤动着,圣洁的月光轻拂上他清秀的脸。床边昏暗的灯默默低语, 微漠的光芒扰乱了夜的宁静。
黑暗中转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他轻轻睁开眼。
屋里很静,外面好像正飘着雪花。皑皑白雪渲染着暗淡的夜空, 窗外白茫茫一片。 漆黑深邃的眼神散播着冰冷的微光,他有些吃力地扶着床坐了起来, 顺手拿起放在床边的水杯。
突然, 不知什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翔低下头。
洒满月光的地面上,一个精致的黑色钱夹孤零零地摊在那里。
…
“阿姨曾经深爱过一个非常出色的男人,” 任雪晴轻轻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 对逸竹笑了笑。 “但人毕竟还不是完美的,生活也不是。 阿姨当时的家境不算富裕, 毕业以后经营的小餐馆也不太景气。 但他始终都很支持我, 也为我分担了很多…我清楚他的野心和对自己事业的执着。 那么有潜力的男子, 的确不应该被困在我的身边。”
“所以呢?”
“我放开他的手, 说自己不爱他了。” 任雪晴的微笑变得比雪花还要透明。 “ 过了一段时间, 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一个和他一样出色,美丽的孩子。 又过了些日子, 他也结婚了…被父母安排的婚姻。”
女子淡淡的眼神透露着悲伤, 逸竹凝望着她。
“翔…是应该和其他孩子一样拥有父爱。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有多么优秀, 有多么的爱他…我是这样告诉他的,甚至还保留了他父亲的姓氏…他哪里知道, 自己崇拜的父亲其实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虽然无法得到很多其他孩子所拥有的东西, 翔他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作为母亲的我能够为他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晶莹的泪水像一条清澈的小溪,从任阿姨的眼角划下。 听着她温柔带有伤感的声音,逸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不起…今天是我说错了话, 是我太过分了。” 逸竹轻轻握着任雪晴被泪水浸湿的手。 “因为阿姨很爱翔,才花费了很多心思让他能够拥有好的前途…是我没有理解阿姨的苦衷。”
“孩子, 你没有错。” 雪晴抬起头, 目光突然变得很淡。 “我是个很坏的女人, 一个自私,违心的女人…但是逸竹啊, 阿姨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您说吧,能做到的我一定会…”
“等出院以后,你带着翔去台湾吧。”
逸竹清澈的目光闪了闪,像时而耀眼的昼星。
“…因为那里有他想见的人,” 任雪晴忧伤的神情中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洞与无助。 “我的人生已经有太多的遗憾了, 有些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但上天却依然肯宽恕我, 还赐给我一个这么懂事的儿子,也让他康复得这么快…犯下的罪,由我一个人承担就足够了……你们还年轻,不应该受这么多挫折-” 还没等她说完,屋子里面转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翔!” 逸竹用力推开门,急切地跑了进去。
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少年冷漠的脸庞, 乌黑的眼眸与夜色融为一体,散出冰冷的寒光。男生似乎没有发觉到周围的人,笔直的坐在床上, 他修长的背脊看上去像一座寂寞的雪山…逸竹站住,在床边默默地看着翔。 他手中握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挂着点滴的左手紧紧攥起,空洞的眼底看不到波纹。
地板上布满碎裂的玻璃片, 溅了一地的水轻快地流淌着, 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银光。
她的眼帘轻轻垂下, 凝聚在那张照片上。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紧抿着嘴, 深邃的眼神衬托着刚毅鲜明的轮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勾画出一条迷人的弧线。 他健壮有力的手臂轻轻搂住身边娇美的女子, 似乎要为她遮挡所有强烈的阳光。
如此坚定的神情…逸竹心里微微一震, 猛然看向翔。
“你都听到了?”
就像刚刚从梦中惊醒, 他惺松的眼底一片迷离。
“为什么要这么做?” 翔低沉的声音像被抽去所有磁力一样轻微。 “夺去我深信不疑的, 重要的东西…我还剩下什么?”
站在一旁的任雪晴轻轻拭去眼泪, 上前紧紧地抱住儿子瘦弱的身躯。 他没有回避, 像脆弱的孩子一样伴着母亲抽动的肩膀轻轻地摇晃。
翔静静望着他的母亲, 淡淡的目光犹如皎亮的月色。 他微薄的唇紧抿着, 仿佛有些说不出口的痛楚。
“翔啊, 妈妈错了…原谅我好吗?” 他看着任雪晴湿亮的迷人眼瞳渐渐暗去, 动听的嗓音流露出欲绝的伤悲, 被冰泪溅湿的胸口转来阵阵麻木的刺痛。 “可是妈妈是很爱…很爱你的, 你是爸爸和妈妈爱的证明。 因为有爱…”
“我知道…” 他轻声说道, 眼底突然涌现一丝柔和的光亮。 “其实您根本不用解释,我没有责怪您。”
任雪晴抬起头, 但没有勇气直视他。
“过些日子先去趟台湾, 替我和梦雨解释清楚…” 她深深地叹口气, 缓慢起身。 “这世界这么大, 你们自己去闯吧…如果感到累了就回家来, 妈妈时刻欢迎你。”
望着母亲疲惫的身影, 此时此刻的他除了静默别无选择。
直到逸竹温暖的指尖轻握住他冰冷的手的时候, 他僵硬的身躯轻轻一颤, 眼角也顿然变得湿润起来。
今晚的雪美得离奇, 夜空中也看不到一颗星。
他本不该轻易落泪的。
*** ***
“你相信奇迹吗, 小伙子?” 温克森医生柔和的目光一闪一闪的, 浅蓝色的眼睛在清晨耀眼的阳光下像一潭清澈的湖水。 下了一夜的雪依然没有停, 寒冷的冬天也许真的已经开始了。 “我要告诉你, 这就是奇迹! 按照常理来说, 像这样的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提早治疗, 不然会由年龄的增长而复杂化。 ”
翔怔怔地望着眼前手舞足蹈的医生, 试着随他音调的起伏礼貌地点着头。
“你今年应该20岁了吧?”
“19.” 这一句他还勉强听得懂, 翔淡淡一笑。
“是啊…虽然治疗得比较晚, 但手术非常成功, 大概再过几个月就应该可以出院了。” 医生爽朗的笑比阳光还要灿烂, 逸竹在一旁仔细地倾听着。 “术后应该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尽情地享受生活, 这么美好的年龄就是该好好把握!”
翔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 表示感谢。
等医生走了以后, 他转过头望向逸竹。
“他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看着不知所措的翔, 她暗笑。
“医生说啊, 哥哥你是奇迹。”
“奇迹?”
“嗯, 奇迹。” 逸竹轻拨开盖在保温瓶上的塑料膜, 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Miracle.”
“Miracle?” 他学着医生, 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Do you believe?”
逸竹瞄了他一眼, 但还是轻轻地笑了。
“那是什么?” 翔雪般明亮的双眸淡淡地扫过放置身旁热气腾腾的饭菜, 看上去有些垂涎欲滴的样子。 他细碎的短发乌黑柔软, 因为天气的关系, 被水冲洗过一小时以后依然湿漉漉的。
晶亮的水珠顺着他清雅的脸庞慢慢滑落, 洁白的稀疏阳光零散在他修长的背脊上, 仿佛那里隐藏着一对透明的羽翼。
逸竹惊讶地摇摇头,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翔怎么可能是天使?
还没等她还过神来, 翔用力敲了敲她的肩。
“喂, 你没看见我现在很饿吗?”
“对哦…你的早餐。” 她揉了揉眼睛, 小心谨慎地把盛好的饭放到他手里。
关于昨晚的那番风波, 翔再没有提起过。
她不太清楚自己的感受, 但她能够理解翔的沉默。
“翔。”
他微微怔住, 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 那女孩子很少对他直呼其名的, 通常都是 “哥哥, 哥哥” 的, 弄得他心烦意乱。 “怎么了?”
“你现在心里其实很难过, 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她, 只是继续吃饭。
“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听到阿姨的那些话后会怎样想, 会不会伤心…你一定恨不得现在就跑过去安慰她, 是不是?”
他仔细地品尝着每一道菜, 没想到母亲的手艺竟然越来越好了, 不愧是人人皆知的高级厨师。
“哥哥不说话, 我就当做是默认了。”
她低下头, 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你很吵,” 他冰冷的眼神直视着她, 那丝寒意令她窒息。 “没看见我正在很努力地享受生活吗?”
她静静地望着他, 直到他的目光逐渐变淡。
“我吃好了, 早餐很丰盛, 谢谢你。” 他轻轻地把碗筷递给逸竹, “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 好吗?”
她不懂, 翔突然间的变化又是何必呢?
“哥哥, 既然你那么爱她…就应该相信她。” 她失声说道, 直直地望着他, “像这样独自担心难过是没有意义的。”
“逸竹-”
“你不要管我,” 她黯然打断他的话, 起身把桌上的碗筷端到盘子里, “既然哥哥有爱一个人的方式, 逸竹也有她自己的。”
她冲着翔微微一笑, 笑容温暖亲切, 像初夏明媚的阳光。
翔无奈地叹息了片刻, 眼神停留在窗外的那个被白色覆盖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