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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了,花落了

  • 作者:后来很OK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10-2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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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这部小说的最大的特点就是轻松,而又不乏睿智幽默. 我很少会一下子看完一部15000字的小说,我也很少会赞美一部小说,但是这一部是一个例外,我一下子就看完了,而且是带着极大的迫切心理. 还婆婆妈妈一句,这不是我的小说,是我的一个老师写的,因为他太懒了,就...

花开了,花落了

  1

  铃声一响,我把课本插进茄克袖管,耳朵上夹了一支粉笔,向教学楼走去。

  操场上盛满了教室里溢出的歌声,这令我很嫉妒,尽管那歌声有些浮躁,缺乏修饰,但它们的制造者,实在是年轻。虽说我还只有二十五,可我二十岁就迈出了大学的校门,成了抗战五年的老兵。这些学生崽儿嫩得像刚冒头的花蕾,上面还蒙着一层羞答答的白绒毛,而我已成了一朵怒放的大花,用贾平凹那话说,眼下旺相,离凋谢的日子也就不远了,每天就梦着雌蜂呀母蝶呀来采点花粉。

  有几个教室歌声还没停,我走进教学楼大厅,无意间向旁一看,嵌于侧墙用来办专刊的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斜斜来了一句抒情:

  既然离彼岸还远,何必急于靠岸。

  我当然笑了,正如青藏高原的素淡需要鲜艳藏服的激活,柴米油盐的平凡也需要荤话的调配。我这思想的确也有些危险,前天老爸批评我的思想堕落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我诚恳地检讨说您指教得是,我太庸俗了,样子不像伟人,胸怀更不如圣人,我堕落成了一身腥味的老百姓,从今往后,我决心认真教书育人,绝不结婚——教师,能结婚么?那不成了耍流氓!

  2

  直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还在想这杰作是谁写的,是为了告诫别人,还是为了满足题辞欲而兴之所至?

  下节课是语言观摩课,听二(1)班黄正言讲《苏州园林》。教室的空行里坐着十来个一本正经的语文老师,学生便显出一脸的严肃,俨然等待国庆大阅兵。

  黄正言,衣冠楚楚,头发一丝不乱,同事笑他说蚂蚁爬上去也要穿电工爬杆的脚扒子。教语文的,骨子里大都有一股腥味儿,除开孔夫子是圣人,我不敢亵渎,还有教授混成正果颇不容易不忍揭发外,其余的,我敢说,十个有八个是多愁善感、精力充沛的风流才子;包括我,和他们日子呆久了,迟早也要被腐蚀同化的。就是在古典小说里,“风流”和“才子”也总是连在一块儿的,你看一个人在幼儿园就了解了《白雪公主》,小学要学习《牛郎织女》,中学学习《论雷峰塔的倒掉》,这课文的主题就是讴歌白蛇和许仙的爱情,说白了,不是教人同情并向往人蛇乱伦吗?上了高中我不好意思说,上了大学读《诗经》,里面清清楚楚唆使人“窟窿淑女,君子好逑”。十数载温柔乡的熏陶能不出息吗?所以,黄正言不仅是一个教书的,他本身便是一部故事,他的才子风范足以开山立派,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三点论”创始人,哪三点?白点,胖点,再骚点!

  据说黄正言上街的回头率颇高,而且在外面有很多的情人,按说这种有故事的男人应该经常出事故,可他的工作就是做得好,没有听说他老婆情人间有何战争。于是潜意识里我非常自卑,仿佛我毕业五年还没推销出去,有些白活了的。这人比人,气死人,为什么我的生活就苍白得像一本挂历?为什么我的爱情无主招领?

  言归正传,我们还是回到听课的事上去。这时黄正言正侧对板书“无论使浏览者站在哪个点上,眼前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他右手从胸前划了个夸张的大弧线直奔这句话,强调道:“这就是苏州园林的特征!”

  课后休息回到办公室,我严肃地向刚讲完一个黄色短信的教研组长揭发说:组长,我给你汇报个事,黄正言那节公开课因为看见了一只母苍蝇于是中部崛起,他举起右手一巴耳子给扇趴下了去还忍住疼说——这就是苏州园林的特征。

  顺便忏悔一下,不能不说我的正义凛然源于我的妒忌。我良心发现是因为我没料到黄正言对我的单身生活非常关心,也许是饱汉恻隐饿汉的饥,也许是出于扶贫的心理,下午,黄正言说把他的姨妹李婉月介绍给我,我愧悔之余,恨不得把我五十年后的工资送给他以示感激。

  但是,我故意很淡然地说,别人给我介绍的我绝对放心,可你是专吃窝边草的兔子,就是给我批发一打小蜜,我也怕十二个都是水货。黄正言一本正经地说,哪那能呢,笑归笑,说归说,月儿素来规矩,内向得很,如果被人公关了,我可以赌咒的呗。

  3

  午觉时我躺在床上,闭了眼,怎么也睡不着,就想着第二天怎么和黄正言的小姨妹月儿见面。

  朦朦胧胧间就觉得下起了毛毛细雨,我走出校门上了街。这雨很柔情,飘在脸上有种轻轻呵气的感觉,使我的心也软软的。难怪诗人说:雨,从来就是阴性的,是她,而不是他。

  现在她把我撩拨得很慵懒,我感动得直想哼一哼,戴望舒的诗倏地漾进了我一脑春情涟涟的大海里:

  撑着油纸伞,

  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

  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我并没有在这海边停留多久,因为我的注意力忽然被迎面而来的一个姑娘给凝固了,那不是月儿么?

  月儿娉娉婷婷地走着,像猫那样轻盈,像云那样漂浮,不觉间就走到我的跟前,差点冻结了我的呼吸。月儿,月儿,你最好是脚里一滑栽进我的怀里呗!我暗暗祈祷,不知是不是意念极强以至达到了气功状态的缘故,月儿果然一个趔趄,伴着一声惊娇的呼喊,一头扑进了我早已伸成埋伏圈拭目以待的臂环里。

  “嗨。”有人拍着我的手臂。

  我说你干嘛呢,你害人好事你还讲助人为乐不?

  “起来!”

  我耳朵一疼,一惊,醒得多留恋呵。

  黄正言说,你把个枕头抱那紧干嘛,快起来,我们到企管站找月儿去。

  哦,找月儿。我一骨碌爬起来。

  路上我还在想见面后怎么说话,可总没什么好词。我说,我有些怕呢!

  “怕个卵,男人找女人,天经地义。我给你一个绝招,你一个劲儿在心里念:老子就是不要脸,老子就是不要脸。那胆子就吹气球般大了呗。”黄正言不屑一顾地教诲我。

  “好,老子豁出去了。老子怕你个卵,老子早上没洗脸,老子要干掉你。”我恶狠狠地说。黄正言奇怪地看着我,忽然打起哈哈笑憋了气。

  4

  到了企管站,月儿正当班,她送我们回她寝室去。女孩子的闺阁的确不一样,清爽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道不分明的神秘,我不断猜测是不是人类也能像昆虫那样在空气中挥发性激素之类。

  黄正言介绍说,这是我同事小余。月儿便量化了笑容正脸看我,给我递烟。我贪婪地瞟了一眼她的手指,白而净,细而匀,应该是淑女级别的,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但我还是蛮清醒的,不敢忘形,很斯文的说:我叫余长烟,不过我从不擅长喝烟。

  那来口酒吧?月儿又一笑。

  我怀疑那笑里含着一个考察类的阴谋,犹豫了一下,不敢接招。

  黄正言插言道:他不喝酒的。

  我仿佛被他救了一命,也打趣道:我听到那个“酒”字就要晕的。

  月儿便沏茶。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只听得水注在茶杯里的声音欢快地响,然后是等待出汁的静寂。

  气氛有些微妙,大家各怀鬼胎,一时有些尴尬。

  黄正言瞟我一眼,对月儿说:月儿,我到外面找个人有点私事,小余你在这儿等我,可能有一会儿。

  黄正言说完,也不等月儿开腔便起身出去。月儿拦阻不及,只好追了一句:哥,你快点回来呵。那声音里藏的不知是巴不得姐夫离去的欣喜,还是兔入虎口的惶恐。只有我心里说:走得好,我欢喜,天下的人死干死绝只剩我两个了我更欢喜。于是,我故意说:婉月,你不上班么?

  月儿说:没关系,不过一份报表,一会儿的功夫,站长不会说什么,只要到时交票就行了。说完就起身倒茶。

  我想趁月儿把杯子递过来时,我便借势抓住她的手一拉,顺势带住她的肩膀一圈,她的俏鼻子不正好送入了我的唇边让我美美地咬上一口么?

  我正周密策划,月儿便把茶递了过来,我接住茶杯,指头犹豫了一下,蠢蠢欲动,终于没有鼓足勇气更进一步,那机会便时不待我了。

  这时,外面探进一个头来喊月儿找一份档案。月儿说对不起呵我出去一下你自个找书看吧。我嗯了一声,月儿便出去了,外面飘进来轻悄压抑的说笑声,让我的耳朵紧张得过敏,我既羞愧那说笑是不是在讲我按捺不住春情,又恼恨那家伙坏我好事定然生个猪胎还没屁眼。

  桌上有几本书,我随意翻了翻,都是些休闲杂志,我向来只爱中长篇,那劲道是腊肉和草烟的醇厚,娱乐休闲文章不过是淡淡的豆腐和雪茄味,所以佳人不在眼前,我只能尽拣广告来满足眼睛对于色彩的饥渴。

  手里拿着书,想起了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借书是最好的恋爱借口,借得自然,还得坦然;借是还的铺垫,还是为了再借,一来二去,平添了多少亲近的机会。可我一介须眉,自诩聪睿,能拾人牙慧么?

  我歪在沙发上,独坐香闺,浮想绵绵,据说美女最吸引人的体型标准是腰与臀之比为0.7,婉月那比是多少呢?又不知道黄正言对月儿是怎么对她讲我的,这件事在表白上是用婉柔派暗箭,还是用豪放派刀法呢?

  5

  前一阵子,听说林业站司机平子憋不住饥渴去找卫生院护士清儿,刚进屋还没坐稳,平子赤裸裸地就是一句:清儿,我喜欢你,你觉得我行不行?行,没二话说;不行,我好去赶二家!当时清儿便被他的坦诚和野蛮给征服了。壮哉,平子,我们的勇士!可是我能勇士么?多年书毒已把我泡得懦弱不堪了。懦弱呵,滚你爹的蛋;书本呵,给我智慧吧,哪怕是个骚主意——咦,骚主意?立时我又计上心来。

  我从笔筒里取过钢笔在左手心里写下三个蝇头小楷,又怕握坏了,便在火上烧烤。这个小把戏的分解动作是这样的:我把头一低,似是无意识一瞥,忽然怔住了。马上伸出左手掌朝椅脚上一罩,像是抓了个什么小东西,怕它跑了,慢慢缩拢五指,握得紧紧的。然后我就抬头笑对一脸诧异的月儿说:月儿,你这屋里竟飞来这么个漂亮的小东西。

  女人的天性是爱美的,而且常常表现为占有美来装饰自己的爱美方式。听说是个漂亮的小东西,月儿迫不及待地说:什么东西?快给我看看!但女人通常的胆小与通过胆小来表现娇柔的天性又会使她跟上一句:咬人么?

  好,兔子拢来了。我便掩饰住满腔的得意继续引诱她还靠近点:不咬人的,我松点缝缝,你凑拢来看仔细哟。

  于是月儿咬了下唇小心翼翼地靠拢来,她的小心全集中在我的手指缝里。我深深呼吸着月儿温软的肤香,因为晕晕乎乎忘记说话,便忽地打开手掌——那里面哪有什么漂亮的小东西——只有“嫁给我”三个字赫然刺入月儿眼里,又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扑腾腾地跳呢!

  我刚把三个字的剧本在火上烤干,月儿便进来了。我说,黄正言怎么还不回来呢?月儿说,是呀,这半天啦,按说也要回来了。说完这两句话后我们都没词了。我感到脑门有点热,左手指有些发胀,急于让剧本粉墨登场的欲望和非礼勿动不得唐突佳人的理智撕杀着,恼恨自己的清高懦弱与珍惜计谋不舍放弃的心情激荡膨胀,一个声音敲着心脏怂恿着:怕个屁。直管支起架子往老岩上抵嘛!这份意识见我还不行动,恨铁不成钢地跑到手皮下放泼般地擂,可手皮仍胆怯地僵硬着,偶尔轻颤一下也不过是梦呓也不愿清醒。

  手心里渐渐热汗微微,我心里直着急,别把字汗坏了。松开手指缝偷偷一看,果然把三个小楷润出些墨晕来,恰似披头散发趴在水池里。坏了,我沮丧不已,一时有气无力,剧本轻易的堕胎消除了我残存的勇气。

  恍惚间四周的物件和月儿都隔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些失真,连自己也一并陌生。但我坚守住最后一线清醒,察出可能失态的危险,谎称去找黄正言告辞出门。

  出门不远,就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问我怎么样。我无精打采在说,什么怎么样,说起来蛮简单,做起来又是一回事,你教的绝招一点都不起作用,我真是说不出口呵。

  黄正言就笑了,谁告诉你见面就谈成不成,先要多交谈多亲近嘛。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黄正言就说这事还用教么,都是自学成才嘛,哪个又学你心急等不得热豆腐。

  我得了点安慰,心里稍稍轻松了一些。黄正言说,以后我就不给你打伴了,孤军奋战吧!

  6

  回校后,我想我最好是去封信得了,我这人的才能在纸上,不在嘴里,当扬长避短。

  这封信是这样的:

  婉月,我作了一幅对联:

  婉月沉江,水晶宫中赏玉桂

  长烟满天,琼仙阁里观比翼

  你看这联是否对偶?如果对仗不工,你就一把火烧了,若工对,赏杯茶喝罢。

  写完后,我便在星期五下午去月儿那里,我想我去后就悄悄把信坐在屁股下,玩一会后我便告辞,她送我出门后自然就能看见这封信。就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香阁里,满怀被人热爱的幸福和羞涩去默念那些火热的符号吧。然而,当我去时, 她不在家,隔壁小孩说她回家了,我有些怅然,把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星期天,我又去,一敲门,便开了,正是婉月。进屋,落座,喝茶。婉月客套过后突然说:那信是你写的吧?

  我被她的单刀直入弄得一慌,感觉背水一战的滋味,但我仍平静地说“是呀”,便不再做声,且看她的意思如何。月儿说,写得挺有文采的。我心里一喜,暗道有路了。月儿又说,不过你可能误解了,我没那意思,哥没给你说明,我想我年龄还小,至少现在还不想把关系弄深了,对不起呵。我的心就在她的絮叨声中慢慢冷凝,水深火热中我的悲苦弥漫到了全身各处毛皮。我硬着脊梁软着语气说:缘份,谁也用不着对不起谁,我走了。

  还坐一会儿吧。她赶我道。

  不!我简单明了地应道,起身便向门外走去。我感到我的君子风度顽强得有些变形。

  出了门,我很是想不开,但还没到殉情的地步,因为我还是蛮怕死的。外面的阳光很大,明晃晃地照着,那阴影同阳光地带的界限就更明显。企管站外边有一个垃圾坑,上面七零八落地躺着一些碎镜片,每块里都有一个太阳抱着泥点尘屑,那光亮因而害病似的沉闷和残缺,一如我的心情委屈得明明灭灭。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她妈的她妈的,具体到她妈的什么东西我又说不清,只是这么默念我很快意。花了那么多的心计,还不算日夜数念的情怀,如今都成了奢侈和浪费。黄正言抱着儿子迎面走来,儿子拿着一个小瓶,嘴里叼着一根吸管,不停吹出流光溢彩的肥皂泡。忽然孩子兴奋地喊了一声:

  哈狗日的,炸了一个最大的!

  黄正言批评儿子咋说脏话呢,余叔叔要笑话你的。

  我没好气地说:没那份心情。

  黄正言眉头一挑:哟,黄了?

  我说:岂止黄了?冷了!

  黄正言安慰我说,算了,再找一个靓点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其实没谈扰也好,一谈扰了人也就拴死了;谈崩了又是一个新的机会,又是一个广阔天地任你鸟儿飞。正所谓“普遍撒网,重点培养”。

  我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本来我对你都有了意见,现在我对谁都没意见了,我要睡瞌睡去。

  黄正言笑了笑,抱着儿子走了。

  7

  转眼间,秋凉了。我也淡忘了和婉月那档子事,只有看见了黄正言我才会浅浅忆及,但全然没了伤心委屈,我想我那次是不是太珍惜感情了容不得浪费,只是因为倾注得还不够深,才经受住了被拒绝的伤心。后来我又深入地想,我的委屈是不是并非因为被抛弃,而只是顾怜自己频生机智的才情,或者干脆就是刚刚敲门,主人只在门缝里望我一眼就不睬了,这冷落得太早伤了我的自尊心而已。

  十月的一天,黄正言忽然要和老婆闹离婚,这使所有熟悉他们家的人大吃一惊。黄正言和他老婆青梅竹马,从不懂事起就在一起玩“过家家”的启蒙游戏,多年来相敬如宾,如今孩子都大得能打架满处跑了,为啥还要闹分离?

  有一天玩得无聊气,我们给教导主任随便安了个生日,摆酒设宴,打扮出真过生日的气氛,一时间酒池肉林里,快活得像一群山林土匪,荤言腥语便瘟疫一般在杯筷碗盏中穿行。

  黄正言喝了半斤洒,便不再多话。主任逗他,黄歪话,现在时兴养情人,没有小蜜的男人没地位,你三妻四妾倒挺会赶新潮的。

  黄正言说,人言可畏呵,新潮是年轻人的事,我连一点潮气都没沾上;不要瞎说乱讲损害我的高大形象嘛。

  大家都笑起来,黄正言却在笑声中慢慢向椅下软去。主任便叫我和刚分配的喜子扶他上床去。

  喜子走后,我怕黄正言呕吐,就留了下来。黄正言却坐起来,睁眼看着我说,你陪他们玩去吧。我一脸诧异:你没醉?黄正言说,笑话,这点酒能醉人?我只不过是忽然觉得没意思,呆在那里不说话怕影响你们的情绪。

  我到底忍不住好奇说:你真要和李嫂离?

  黄正言反问道:你怎么看呢?

  我说:大家都觉得像开玩笑。

  黄正言沉吟了一下说:我晓得你这个人算不上好人,但也够不上坏人,勉强信得过,我憋在心里也难受,索性给你明说了吧,我早就对这种客客气气的生活厌烦了。

  我说,你们不是青梅竹马么?

  黄正言不屑一顾地说:

  还相敬如宾呢!这么多年我总觉得唯一有点意思的还是小时候我们在一起,那时没有性意识,所以最纯洁,玩游戏时的心情是天高云淡,肆意不拘。可大了,大人说你们俩结婚吧,也没及细想就同意了,结婚后,那日子就单调了,吃饭,洗衣,看电视,喂孩子,也少不了把“睡觉”做成动词,可渐渐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了激情,我觉得这想法很危险,便对她更体贴更客气,可是越客气越觉得这饭咋越吃越没滋味。

  人们都以为我和她爱情天长地久,可是我后来想到,倘若真有爱情,而且就算青梅竹马是爱情,我为什么结婚生孩子后就没了滋味。老百姓从不谈爱情,他们只说做家,他们懂得家是做的,“做”就说出了两口子在一起生活的辛苦乏味。

  歌颂爱情的只有诗人,可诗人是些什么东西?他们是一些情感极端的精神病人,谁见过用理智来拼凑诗歌的诗人?所以我从不相信什么是爱情,我只相信激情。激情有生理的,但你不可能一辈子趴在老婆的肚皮上;激情也有心理的,心理的激情表现在精神上为一个女人持久的心痛里。可是谁能有那么厉害的耐性呢?

  所以我想如果你们硬要说不能因为我否定爱情这世上就真的没有爱情,那么我姑且承认有这东西,但我宁愿在爱情路上做一个流浪的人,我一边流浪一边把自己的欣赏给沿途我所心动的风景,给小草一个浅浅的爱,给野花一个深深的喜欢,随遇而安的来,洒脱无羁的离开,也许我向往的就是这么一种蒲公英式的生活,在我开花的时候,蜜蜂亲过我,蝴蝶抱过我,风儿也闻过我的体肤,然后我任命运带我走向灭亡,然后在墓碑上可以写道:这里埋着一个故事大王。

  人们会说我不道德,因为我不爱为我生了一个乖儿子的女人,可我成天同一个我不爱了的女人呆在一起就是道德高尚的模范丈夫么?而这样一个有道德的男人同老婆呆在一块时却想着别的女人。

  人们眼里的道德是什么,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组合成一个家庭的社会习惯,是保障男女合法同居的法律属性。可以说,丈夫的眼里没有爱情,丈夫的眼里女人就等于“阴性”。

  我同李玉芬之间既然失去了恩爱的情感,那么为什么就不能离婚再去寻找我们的新爱。法律既然允许离婚,不也证明了离婚别娶的正确性和必要性;说白了,离婚法也就变相地为一夫多妻制提供了依据,那人们为什么还要指责或笑话我们?把一个正常事情扩大为一个不平常的风波,茶余饭后妄自评点别人的隐私,就如他们的漱口水。

  一句话,爱情不等于水果,烂了一半还可以削去了凑合着吃。爱情是避孕套,破了就不能再用了。

  黄正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看得出他想了很久,否则不会这么流利。我怔怔地看着他疲累的样子,不知是该为这番妙论喝采,还是为他尖利的思想感到恐惧才对。我就呆呆地坐在他对面,迷迷糊糊地,外面有风,竹叶沙沙。

  8

  元旦前一天,有个衣饰简洁线条流畅的女人到学校转了转便不见了,但看见了她的消息却传遍了所有的旮旯。据说那女人姓冉,人们却叫她一个男性化的小名兰哥儿,正是黄正言的相好。然后关于黄正言的故事再度被人增补为传奇,最有名的当属《你们两个慢点走》。

  说的是黄正言和兰哥儿刚有些意思的时候,黄正言陪财政所一朋友到兰哥儿那个组收一笔费用,转到兰哥儿家便是黄昏时分。兰哥儿的丈夫没放星期尚未回来,这就为这个民间文学埋下了伏笔。

  兰哥儿手脚麻利的给一个客人一个副丈夫弄好晚餐,吃罢饭喝了茶,两人起身告辞,出得门来,邻家的狗子听见生人的说笑声,好奇的吠个不停。兰哥儿向黄正言眨了眨眼,大声说:你们两个慢点走呵!

  黄正言和朋友异口同声地说:多谢了,不用送。黄正言蹲下身去扯开鞋带又慢慢系起来,对朋友说:哟,这个屁鞋带好烦,还是穿皮鞋简单,我们回家不同路,反正饭也吃了,我们各走各的,今晚也就不搓麻将了。噫,啷搞脚里还有石子呀。

  朋友说,那你慢慢系,我就照直回家了,明天再搓,你那霉样,今晚也就没准备要你的宵夜钱。

  于是黄正言脱了鞋子专心致致地倒石子,当然系鞋带还要一点时间啦,朋友下了院坝转眼就过了竹林,于是互不相见。

  黄正言余光看得仔细,得意地一笑,笼上鞋子就往屋里跑,门一关,春天的意境被酝酿,在发酵,在蒸腾。

  然而黄正言终于没能离成,想做陈世美没那么便宜,何况兰哥儿有天对他说,倘若我俩真的心一横要过在一起,哪天你会不会倦了,我又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李玉芬?

  快放寒假了,有几个同学打电话约我聚聚。楚留香大酒店里,觥筹交错间,良子和华子渐渐被酒精催出男人密码箱里的那点底子,互相揭发少年时早恋的臭事。玉儿不好参与,只在一旁笑吟吟地看,我灌了点老烧眼神终于迷离,再看玉儿便有些朦胧的美。

  忽然就想起了“与子相悦,死生契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诗来,玉儿从洛水中浮出水面,这幻想还未丰满,却又泄气,思量我这手除了我妈剪过指甲外还没交付给第二个女性,说不出的落寞,真想大睡一觉,蜷缩这一点渺小的孤单,想想对面两个热闹的男人曾经有过,现在也有着,就像把他们的幸福表演给我看,心底里有一道硬硬的气,往喉头一冲,忽地在鼻尖一漾,眼角就生了一朵花,赖在睫毛上不肯落下。

  9

  第二天,玉儿说她要到婉月那儿去玩。我很惊奇,说你怎么认得她。玉儿说她是我亲舅舅的女儿呀。我“哦”一声便不再多话。玉儿说,长烟你陪我去好么?我慌乱地说,我不去。脸上便红了起来,往事电闪,眼里便起了明明灭灭的怨恨。

  玉儿便试探的问我:你和月儿姐姐好过?我说没那事。玉儿便肯定的说,别哄我哪,好歹我也是心理学研究生呢!给我讲讲,让我也长点见识。

  经不住玉儿软磨硬缠,我就演义了一遍。玉儿那脸上的红晕便一层层漾了开去,她无头无脑地说:你怎么一脑壳的歪主意!然后便出了门。

  可不到一分钟,她便回来了,盯着我的眼说:我读书时就喜欢上了你,我确定我现在已经爱上了你,你看我行不行?行,就成了;不行,那就干脆点!

  晕,我怀疑我是在做梦,或者是耳朵发了叉,这简直是平子求爱传说的盗版,玉儿莫不是平子的复制,那我要不要做清儿呢?

  玉儿命令道:看着我。

  我便看着她,那眼里是诱惑。我又看她的头发,一肩柔顺,是婉约派写意式的长短句。

  然后我又看见了她的白嫩的颈,起伏的胸脯,等待开垦,我的眼皮便有些沉,我感到一种如水的女儿体息淹没着我,我心甘情愿的不想清醒。

  我闭上眼,钻进了黑亮的长发里,让一双手包围着我的后颈。我也伸出手去,抱住的是躁热的柔情。

  阳光渐渐移到了房中间,她坐在椅上,我把头埋在她的膝上趴着。她说,她只是轻轻地说,像是来自天外耳语。她说话的时候抱着我的头,下巴压在我的头顶上。

  她说:你坏得很啦,你的天才都变成了歪主意;我不爱你的坏,我就爱你的主意多;你不晓得你越是安静的时候越受看,那骨子里流出的有酸气,也有儒气,有小痞子味,也有清亮的水味;你和月儿姐走不到一块儿去的,情人面前,才气比不上勇气呵;你晓不晓读初中时你就爱瞎说乱讲,教室里有了你才有快活的空气,那时候你最矮最白不丑也不俊,可是很多女孩子眼中都只有你才是一团灵气;你太爱惜自己,爱别人时羞羞答答,唯恐说直白了让人晒丢了你的脸,受人爱时先是吃惊再是怀疑然后是掉了不如捡着的撒网思想直至有人让你感受到骨子里已被女人唤醒成男人你才心痛得昏天黑地……

  我始终安安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孩子躺在摇床里放松和温情。她讲她的,我就用一根指头在她的腿上游来游去,直到我把她的膝盖咬住了她才不做声。

  我仰过头说,玉,我觉得我躺在妈妈的怀里。

  玉儿欣喜地说:算我没瞎眼你真的灵气得很,丈夫在妻子怀里消化着性别,男人在爱人怀里却嗅见了女子与生俱来的母性本能。

  我说,我的心理学研究生呵,你怎么一说就是一套套的,就像疱丁解牛般肢解我的精神,我可不是你的毕业论文耶。

  玉儿把牙齿印嵌进我的下唇里,恶狠狠地说:我就是要把你解成一片片。于是我也只好把她啃成一片片。

  阳光忽然不见了,我说我想做诗,做一首打油诗。玉儿说,好吧,我就听听你的大流诗。

  我用眼睛擦擦她的眼睛,再用鼻子蹭蹭她的鼻子,最后向她的颈项轻轻地嘘了一口气,说这是诗的引子,然后念道:

  让太阳不再升起

  让二十四小时

  都只有

  月亮和星星的光辉

  让我睡在你的睫毛下

  让我的手指生出眼睛

  让我甚至还来不及说

  只要你要

  只要我有

  就已经有一条鱼

  轻盈地

  游进了

  水的骨髓里。

  10

  终于放假了,玉儿约我到她家去。玉儿爸五十多岁了,在老伴面前温顺得像初恋。可我还记得这老俩口在我和玉儿同班时不是三天一小吵,就是五天一大吵的,怎么现在如此默契呢?

  吃过午饭,玉儿妈要去弄猪饲料,玉儿爸放了手中的围棋谱本道,娘子,待洒家去帮你打整罢!

  一屋人都窃窃笑了起来。我说,您可真够贤惠的呀!玉儿爸也笑道,老年人有老年人的乐子,年轻时候不够体贴,老了才知道“少是夫妻老是伴”呵,这是我的老伴,我不心疼谁心疼呵。

  正说笑着,婉月进来了,见了我,彼此一愣,但马上异口同声客气地招呼:你来了。

  玉儿不等我们尴尬,将茶端来递去,然后拉了婉月后院说话,剩了我和玉儿爸神侃。

  我不断勾引玉儿爸讲他少年英雄之事,怀旧是老人的特产,只是少有听众给他演讲的机会,兼之我不动声色地吹吹拍拍,正应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真理,只把个老头子哄得心旷神怡,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一会儿,玉儿和月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一屋的空气因了笑容的滋润活活泼泼,我和月儿仿佛第一次见面的新朋友。

  玉儿爸说,月儿,听说你又谈了一个?月儿轻描淡写地说,吹了。那语气仿若掸掉衣上的一片树叶似的。玉儿爸嗔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当姑父的多两句嘴,不要心高,残棋难走,人啊,没一辈子的年轻,一翻二十五的坎,还不等人觉醒,三十岁就把人打击得没脾气了。

  月儿只是笑,忽然凝视着墙上的一幅画说,那孩子为什么要蒙着眼呢?

  我们都向那画看去,我认得那是意大利波提切利的《春》,画上丘比特背生双翅,手持弓箭,蒙眼欲射。玉儿爸瞟了我一眼,这可能只这个教书先生才知道吧。

  我很为难,说吧,又怕月儿误认为是讽刺;不说吧,又让玉儿爸小瞧了。我便看玉儿,玉儿只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就大了胆子说:

  爱情,是盲目的。

  大家都没做声,微风掀动窗帘,窗台上的月月红芳香袭人。

  黄正言有次戏言月月红是正儿八经的女性,月月见红。恋爱中的人总说那是同爱情一样永远红艳的花,并冠以玫瑰的美名,直至临分手时才想起什么花都不过是植物的生殖器,一个繁衍的工具而已,并没什么典雅的美。所谓爱通常附身在性上,而一旦爱与性决裂,那就什么也不是

  忽然想起秋分刚过,这一盆盆月月红远比秋天里的故事真实,你看,有的开了,有的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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