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女儿生日

　　今天又是一个忙碌的日子。

　　一大清早，办公桌上就堆了厚厚一叠等着处理的文件。江波坐在办公室里，肩上挂着电话，双手不停地敲打键盘，正修改着什么。 他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是六岁的女儿小诺，她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小诺说“爸爸，今天是我生日，你要记得回来陪我哦。”江波故意夸张地说“公主的生日怎么可以忘记呢？一会儿爸爸准时到。”然后就听见小诺放心地挂了电话。江波笑着微微摇了一下头，似乎在感叹童年真好啊，简单而快乐。

　　这时他突然停止了键盘上跳跃的双手，迟疑一下，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他常用的工具书，然后坐下来，从书里抽出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儿童画。不错，正是晓棉送的那一张。

　　自从那年夏天他用颤抖的双手最后一次拔通丁晓棉的电话以后，多年来，他无数次心痛得彻夜不眠。他不敢想像当初晓棉听到自己的婚讯时有多么绝望。而自己，在经历了无数个撕心裂肺的不眠之夜以后，作出了跟施萍结婚这样的决定，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无情的背叛者。他并不奢望能取得晓棉的原谅，只是一直疯狂地想再见到她。但现实生活常常让人感到颓废。女儿的出生和成长减轻了他的沮丧，对家庭的责任使他饱受相思之苦却几年没敢给晓棉一个电话，晓棉在他的心里慢慢变成了一瓶桂花树下深埋的老酒，一想就醉，一醉就不愿醒来。他夜里常常搂着施萍的身体唤着晓棉的名字，明目张胆地自欺欺人。

　　他抚摸着这幅画，就像当年抚摸着丁晓棉柔顺的长发。他闭上眼睛仰头吐了口长气，然后把画放回原处。

　　很快处理完文件，江波开车离开了公司。

　　他很少逛商店，商店里琳琅满目的东西让他有些眼花缭乱，但他还是一眼就看中了一只仿真的棕色小熊。今天是小诺的生日，天公也作美，居然是个大晴天。他要亲自为女儿挑选一件礼物。

　　这是一家有名的玩具专卖店，座落在闹市区的临街拐角处，里面的玩具都是非常时尚的仿真小动物，如果事先不知道，还以为进了一家宠物店呢！这些玩具除了不会动以外，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只真实的活物，最传神的就是皮毛和眼睛。

　　江波知道女儿很喜欢小熊。

　　他拿着这只棕色小熊正准备到前台付款，一转身，透过玻璃墙，他看见了街对面的施萍和她那辆红色跑车——

　　一个男人正准备下车，一脚好像已经落了地，又回身飞快地亲了一下施萍的脸。施萍笑着推了他一把。男人下了车，向车里挥了挥手。不一会儿，红色跑车消失在车流之中。

　　江波出了店门，驱车向爸爸家驶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多年来，他固守着自己的责任与道德，他牺牲自己的爱情，维护人格和婚姻的尊严，尽管他越来越明白，这并不值得。但他知道，施萍爱自己，他不想伤害爱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爱的女人，如果非要让他选择，他只有把这种伤害降到最低。而孩子，就是他感情天平上施萍赢得的法码。可从事实来看，他失败了。他伤害了丁晓棉，可施萍，并不爱自己！他觉得一败涂地。江波心里有愤怒、有痛苦，有愧疚，有失落，有不安，却还有，那么一点点不可名状的窃喜！他又一次想到了丁晓棉，又一次疯狂地想见到她， 但这一次，他不想忍。

　　他把车开到了老城区，他想先去看看老房子。

　　但当他把车停在那熟悉的巷口时，看到的只是一片断砖残瓦的废墟。几星期前，这里已经拆迁了。江波踩在满地是果皮、纸屑、烂菜叶的一片狼籍之中，脑子里搜索着这里曾经有过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声喧闹。他看见了巷口丁晓棉骑着单车回家的美丽身影，听见了外婆叫“开饭了”的愉快嗓音。江波心里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切就这样永远失去了吗？我的晓棉！

　　江波回到爸妈家的时候不到中午十二点。小诺一看到爸爸，高兴地老远就扑了过去，江波一把抱起她笑着说“小诺今天真漂亮！”

　　小诺说“爸爸，下午我要去坐太空船。”

　　江波用食指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说“没问题，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因为今天你是小寿星！”小诺说“爸爸，妈妈怎么没回来陪我呢？”

　　江波嘴角掠过一丝冷淡的笑容，但很快恢复了。他高兴地对女儿说“没关系，有爷爷奶奶还有我陪你啊。不喜欢爸爸陪吗？”

　　小诺说“当然不是，我饿了，爸爸。”江波说“好，那我们出发，吃饭去喽。”

　　小诺抱着爸爸送的小熊跟奶奶坐在后座上，江波一边开着车一边不时从镜里看一眼妈妈和小诺，心里突然感到一丝愧疚。他整天忙工作，少有时间陪父母和女儿。坐在身边的父亲也已满头白发。他将车开得比平时慢很多，因为今天车里坐的都是他生命中最珍惜的人。

　　江波把车停在了麦香村门口。他喜欢这家饭店的风格，让人有返朴归真的田园异趣，但菜品绝对精致。

　　刚下车，饭店服务员已经过来迎接了。这个空坝是饭店的专用停车场。他报了所订的桌号。服务员在前面引路，他低身抱起小诺，跟在父母后面走了进去。上到二楼，进入一间名叫栊绿轩的包间坐下，见雷青还没到，就掏出手机准备催一下。

　　今天他只请了雷青一个朋友。

　　“打电话找我吗？呵呵！”雷青说话间已靠在了栊绿轩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个漂亮的盒子，摇着冲小诺喊“小诺！生日快乐！”

　　小诺有些认生地回头看看爸爸，江波边收电话边笑着鼓励她说“这就是爸爸常跟你说起的雷叔叔啊！”小诺站起来把小熊放到奶奶怀里，跑到门边叫了声雷叔叔好，但她的眼睛只看着漂亮盒子。雷清笑着把盒子放到小诺怀里，走过来坐下。小诺透过玻胶看了一眼然后兴奋地喊“哇，整套史努比！”

　　雷青侧头跟江家父母问好，说些这几年里变化之类的话题，比如“一转眼咱小诺都长这么高了！我们又老了几岁。”江妈妈假装生气地说“怎么能在老人面前说自己老？”雷青赶紧说“我还没说完呢！后面一句是——但，伯父伯母仍然那么年轻！”他故意把“但”字的音拖得很长，大家又笑了一回。江妈妈突然叹口气“唉，原以为晓棉会跟咱们成一家人呢！”江爸爸的手在桌子底下敲了一下她的腿，江妈妈顺腿拐了他一下说“我偏要说！哪家的媳妇象我们家的啊！连女儿生日也不着家！正经事没做一件，整天弄得比国务院秘书还忙！”江波故意咳了两声然后高声对小诺说“小诺许愿吧！要吹生日蜡烛喽。”雷青附和着站起来开始唱生日歌。接着大家都跟着唱起来。

　　起身离开饭店的时候，走在后面的江波，拍了一下身旁雷青的肩膀，问“晓棉她过得好吗？”雷青耸耸肩说“不知道！”江波有些着急地说“我要给她打电话！”雷青狠揍了他一下，说，“这是我替丁晓棉打的，当年没机会，你结了婚就跑得远远的。现在打，希望不算太迟！”江波捂住被击中的部位，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头问“要不要再来两下？”雷青说“拳不在多，记住就好。”江波说“当年你真打我一顿就好了，兴许能打出个不一样的结果来。”雷青没有接话。

　　他当年听到江波跟施萍结婚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窃喜，自己机会来了！虽然明知道丁晓棉有多么爱江波，但机会，有，总好过没有。作为好朋友，他没有阻止江波，而是怀着私心杂念去安慰丁晓棉，就此一点，这些年，他为自己的自私卑劣感到羞愧和不安。他知道丁晓棉过得并不幸福，但能怎样呢？他什么也不能做。

　　雷青说下午还有课，亲了一下小诺的脸蛋之后打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