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在今生

第一章 我和轩儿

　　妈妈去世时我三岁。只模糊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个个哀伤沉默，痛哭流涕。连一向被我认为最坚强的爸爸也已经双眼红肿，声音嘶哑，而一直疼爱我的外婆更是悲伤的连床都不能起来。我也在哭。与其说是因为失去妈妈，倒不如说是被那些大人们吓的。我对妈妈的感觉就像对幼儿园的阿姨，似乎永远都无法亲近。我是在外婆的呵护下长大的，总是听她说我长得如何像妈妈，妈妈又是如何的爱我。可是妈妈都很少来看我，更别说是经常抱着我亲亲了。外婆总说妈妈很忙没时间，我都不知道她在忙什么。那时我只想到她可能再也不会牵着我的小手带我去娱乐城，不能给我买奶油冰淇淋和带我去坐旋转飞船了。却没想到那唯一的一次娱乐却成了我们母女间最弥足珍贵的记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我还有外婆，外婆那么疼我，无论我想去哪儿她都会带我去的。只是向来身康体健的外婆却从此一病不起。

　　四岁时我认识了吴阿姨和她的漂亮女儿炜轩。吴阿姨是爸爸请来照顾外婆的。有时候她会带炜轩来。我很喜欢那个纤纤弱弱女孩子，总是学着大人的口气叫她轩儿，很热情地把自己的玩具和零食拿出来与她共享。还领她下楼去把我的小伙伴介绍给她认识。有次因为楼下的一个胖男孩欺负她，被我用石头打破了头。结果那胖男孩妈妈找上门来，害我被爸爸打屁股。可我仍不服气的叫嚷，谁让他无缘无故的推倒轩儿了。

　　吴阿姨也很喜欢我，她会做一种味道很特别，很好吃的水晶包给我们吃。吴阿姨还说轩儿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我们就像一对双胞胎姐妹。她给我们买一样的衣服，一样的书包，还带我们去娱乐城，买好吃的奶油冰淇淋——每次看到我们那么开心，和睦的嬉闹在一起，她就会笑眯眯的对爸爸说：“想不到这俩个孩子还挺投缘，将来一定能成为好姐妹。”

　　外婆去世时我五岁。这次我才真正体验到了失去亲人的那种无以言表的痛。仿佛整个天空都塌下来了，幼小的我被笼罩在这昏天黑地的悲伤里无法逃脱。外婆临死前把妈妈的相片交给我，她说妈妈其实很爱我的，叫我不要忘记妈妈。还说都是她害了妈妈，也害了我——以后她不能再照顾我了，所以想让吴阿姨来做我的新妈妈，继续照顾我。她说她相信吴阿姨会像亲妈妈一样爱我，关心我。我哭着抱紧外婆，我谁都不要，只要外婆——可是外婆还是离开了我——

　　想不到我是这么固执的一个女孩，就算吴阿姨比妈妈好，我也还是想念我的外婆和相片上的妈妈。因为我忽然发现原来我的妈妈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吴阿姨虽然也很漂亮，但她只能排第二。

　　虽然吴阿姨还是那样一如既往的关心我，虽然轩儿还是那样顽皮的逗我开心，而我却觉得这个家已不再是我熟悉的模样。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因为我阻止不了吴阿姨和轩儿住进来，更阻止不了爸爸把轩儿的小床安进我的房间。爸爸是个工作狂，一天到晚的忙着做他的生意，几乎很少回家，外婆又离开了我，我只能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吴阿姨把我和轩儿送进同一间学校，老师还让我们坐同一张桌。我不再喜欢轩儿。连文具都不肯给她用一下。可她还像个跟屁虫似的粘着我，替我做着做那，还把吴阿姨分给她的那份零食拿给我吃，我才不领情，因为这些好吃的东西都是用我爸爸赚的钱买来的，吴阿姨整天呆在家里，不用工作。我最讨厌吴阿姨来接我们回家的时候，每次看见轩儿兴高采烈的叫着妈妈，扑进吴阿姨怀里撒娇，我都会觉得特别扭。

　　轩儿的幸福让我嫉妒。所以我总是故意弄坏她心爱的布娃娃，图画书，还偷偷画花她的作业本，弄断吴阿姨帮她削好的铅笔尖。虽然吴阿姨会因此批评我，可我一点都不在乎，反正她又不敢打我。看着轩儿伤心的哭，才让我觉得特开心。我就不信轩儿不会因此恨我，不报复我。有一次果然被我抓到，她趁我不在，动了我外婆和妈妈的的照片，所以我气冲冲的跑进去，用力推开她，她摔倒在地，头磕在桌角上，殷红的血马上从她白皙的皮肤里渗出来。我愣住，开始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其实我也只是想推开她，可没想过要弄伤她。

　　想不到一直娇里娇气，别人碰疼一点就哇哇大叫的轩儿，这次居然没出声，虽然眼泪已经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可她咬紧嘴唇使劲忍着，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无辜和委屈。哼！原来她也知道自己理亏了。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随便动我的东西。”我斜着眼睛警告她。

　　“我是看阿姨的像框脏了，想擦一擦。”她轻声说，向我抬起那只攥着手绢的小手——

　　------我开始懊悔自己的莽撞，可又不好意思开口道歉。我蹲在她身边，用手绢捂在她的伤口上，轻声问她还痛不痛了。她眼里噙着泪，却对我笑着，用力地摇头。后来吴阿姨问她头上怎么破的，她还撒谎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吴阿姨一边责备她不会照顾自己，一边起身去找药水和棉花。她却顽皮的对我做了个鬼脸。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些东西正在慢慢的融化------

　　晚饭后，吴阿姨照顾我们洗了手，脸和脚丫，然后让我们去睡觉。吴阿姨关灯出去以后，轩儿挤到我的床上来，两条细细软软的小胳膊绕在我的脖子上，悄声说她想把妈妈借给我，问我可不可以把爸爸也借给她，这样我们两个就都有爸爸，妈妈了——我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妈妈，可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拒绝和她共同分享一个爸爸了。

　　小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我不得不承认是轩儿的宽容和善良感动了我。使我原本不幸的童年增添了许多快乐，温馨的回忆。其实现在想起吴阿姨那时待我真的比妈妈不知要好多少倍，在一些生活琐事和细节上，我和轩儿得到的关心爱护从未有过任何区别，而我却总是有意无意的与她疏远。

　　爸爸的生意越做越顺，我们家也从那栋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搬到一栋又大又阔气的大房子里面。而且还是那种越层的别墅式建筑。上上下下有十来间屋子。我和轩儿也各自有了自己独立的卧室，浴室和书房。宽宽软软的大床躺下去舒适无比。只是大多时候我们还是喜欢睡在一起。而那间老房子，爸爸却没打算把它处理掉，还定期派人去清理，打扫。

　　时光如逝，我和轩儿转眼都已长大。轩儿原本就是个美人胚，十年的时间已足够让她蜕变成蝶，再加上优异的学习成绩和活泼开朗的性格，在校园里，无论走到哪儿，都是道受人瞩目的风景。追她的小男生数都数不清。只是轩儿心高气傲，根本就瞧不起那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偶尔赴约也拉我同去，搞的那些心怀鬼胎的小男生各个狼狈不堪。

　　到市一中读高中时，轩儿不喜欢住校，爸爸就派了部车子给我们，每天负责接送我们上下学。给我们开车的司机何晓君是爸爸一个朋友的表弟。年纪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人长得浓眉大眼，瘦瘦高高得很是帅气。我和轩儿都很喜欢他，每天晓君哥长，晓君哥短的当他像自己亲哥哥似的。他很健谈，又很风趣诙谐，所以我们一家人也不把他当客人，他在家里可以无拘无束的出入。有时候他还帮吴阿姨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他很钦佩吴阿姨的能干。这样大的一个家吴阿姨可以从不请保姆或钟点工，全部自己打扫，还处理得这么井井有条，真的很令人叹服。其实那时以家里的财力，吴阿姨根本不用那么操劳的事事都亲理亲为。只是吴阿姨是个比较静默的女人，她从不嫌着没事出去和其他太太们打牌，也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呼朋唤友的去逛街买东西。她每天除了照顾我和轩儿的日常起居之外就是看看书、报，听听音乐。那时晓君哥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叹我们有吴阿姨这样的好妈妈照顾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气。可谁都没想到我们的这份福气却只维持了短短的十几年的时间——吴阿姨竟然会离家出走——

　　其实那对我也无足轻重，但对轩儿却是致命的一击——我知道是晓君哥拐走了吴阿姨，就是那个曾经让我们暗暗迷恋，羡慕我们有福气的何晓君拐走了我们的幸福。难怪有段时间吴阿姨像变了个人似的。虽然对我们依旧关怀备至，爱护有加，可她已开始有意无意的注重起自己的衣着，发式。心情也变得极不稳定，有时发呆连我们叫她都听不到，甚至连讲电话也要躲到房间里面。一次有个自称是何晓君女朋友的女人打电话来，还对吴阿姨说了许多不客气的话。然后我听到吴阿姨躲在房间里面哭——一天夜里，我经过父亲的房间时无意中听到他们的争执，像是和何晓君有关的。父亲出来时发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问我假如有一天，吴阿姨离开了，我会怎样？我无所谓的耸耸肩，告诉他这个问题应该去问轩儿。可是我又不希望轩儿为这些事情烦心，我没想过吴阿姨会真地离开，我以为爸爸只是说说而已。况且轩儿知道了又怎样，许多事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说给她不是徒增烦恼。

　　那是个很平常的早晨，吴阿姨像往日一样做好早饭，叫我们出来吃。早餐很丰富，全部都是我们平时爱吃的东西。然后爸爸的司机来接我们上学，何晓君已经很多天没来了，为此轩儿还曾问过为什么，只是没人回答她。吴阿姨亲自送我们去学校，路上她搂着我们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已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当时觉得无所谓。等我们走进校门，吴阿姨忽然叫住我，我回过头看见她泪眼朦胧的走过来抱紧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替我照顾轩儿好吗？我知道你会的，只是我想以母亲的名义拜托你——”

　　吴阿姨离开的时候哭了——

　　轩儿已经预感到有事情发生，只是这事情太出乎我们的预料了。那一天轩儿的情绪都无法稳定，不等放学就拉着我悄悄溜回家——终究还是晚了。除了茶几上那封浸满着泪痕的信，所有和吴阿姨有关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吴阿姨走了。为了同何晓君在一起，她竟然不要我们了——虽然她在信中没说出走的原因，可我已经猜到了。纵然她在信中有百万，千万句对不起，也无法弥补她的离开对这个家，尤其是对轩儿所造成的伤害，为了她那个所谓的爱情，她竟然选择了抛夫弃子——我始终想不到的是她可以不要我和爸爸，怎么可以不要轩儿——

　　轩儿是哭着睡去的。我躺在她身边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于是梦到了吴阿姨——又梦到了轩儿——轩儿好像被什么人追着，惊惧，惶恐的四处乱跑，突然脚下一滑，摔倒了，我看见她满是无助的脸——我清晰地听到她凄惨绝望的叫喊——我一下子醒过来，看见父亲坐在我身边。“轩儿呢？”我才发现轩儿不见了。我们找遍整个房间也没找到她，只在桌子上发现了她留下的字条：我去找她问清楚，轩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这么狠心不要轩儿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想起刚才的那个梦，我紧张得要命。爸爸陪我出去找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熟悉的朋友，要好的同学。只是每个人都在用力摇头。我急得快哭出来。父亲不住的安慰我，还陪我去公安局报案。回家时天已经快亮了——中午时候公安局打电话来说市立医院有一个与我们要找的女孩相似的人。我和爸爸急匆匆赶过去，真的是轩儿，只是还处于昏迷中。医生十分痛惜的告诉我们，轩儿曾遭受了粗暴的性侵犯——是几个好心的过路人在一条避静的窄街里发现她，把她送来医院的。好在抢救及时，现在已无生命之忧，但是她身心所受的伤害也许会在将来受到一些影响吧——我恨自己贪睡，恨自己没能及时发现并阻止她。我不敢想象轩儿在那个漆黑的夜晚遭受了怎样的蹂躏和伤害。那一刻她一定在声声呼唤着她的亲人，可是没人能够帮助她，保护她，她的绝望和无助竟然无人能知。

　　我寸步不离的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完全清醒过来。但是醒来的轩儿却像具没灵魂的躯壳，她不认得我，也不认得爸爸。她总呆呆的一言不发，不哭不闹，不说不笑，你喂她吃，她就吃，让她睡，她便睡。完全像个听任摆布的木偶，毫无思想和感觉。医生说这是因为她的精神受到了过度的惊吓刺激所致，只要家人给予她耐心的呵护和关爱是能够恢复正常的，但这需要多久的时间还不确定——我把这一切的罪过归于吴阿姨的离开。我用这世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我不相信像她这么狠心的女人能找到她所谓的爱情和幸福，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别的男人能比父亲给与她更多的东西。奇怪的是父亲并不怨恨她，还劝我也不要恨她。他说我们都还小，有些事情等我们将来长大了就会明白。可我总觉得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原因，我想我都无法原谅吴阿姨——

　　轩儿出院以后，我一直陪着她。我想尽一起方式和她讲话。我放她喜欢的音乐，拿我们以前的影集翻给她看，还找来她平时要好的朋友陪她聊天——但是所有努力似乎全都不管用。轩儿就这么静静的坐着，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可以一天都不动一动。因为她一直不能开口讲话，不能为警方提供一点有价值的线索，所以她的案子被搁置下来。大约是八个多月以后，在我和爸爸悉心照料下，轩儿的病情似乎有了一些好转，虽然仍旧不能讲话，但她能够对我们的一些言语做出一点反应，从她不再发呆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她会尽快康复的希望。这时候警方说他们已经抓到了伤害过轩儿的犯罪嫌疑人，但是他们需要轩儿亲自去指认。爸爸同我商量时我十分坚决地反对了，我不想轩儿再受到一点点的委屈和惊吓了，虽然我是那么迫切的希望将那坏蛋尽快绳之以法，可我不想以牺牲轩儿的健康为代价。轩儿才刚刚有一点好转，我才不信指认罪犯能对她的病情有什么帮助。爸爸拗不过我，不再提这件事。但是有一天我从外面回家却看见屋子里站了好多警察，爸爸也在，茶几上散落着一些陌生男人的照片，而我可怜的轩儿却惊恐的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我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气急败坏的赶那些人出去，爸爸用力的阻拦发疯似的我，不停的和人家道歉。我推开爸爸跑去轩儿身边，紧紧地抱住她，哭着安慰她不要害怕。轩儿也抱紧我，不停的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又惊又喜，激动得都有点不敢相信她可以叫出我的名字了。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我却已经有半年多没听她这样叫了——爸爸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带轩儿回房间去——

　　我恨透了那个毁了轩儿一生的男人。我恨不得他被千刀万剐处以极刑。我发誓将来一定要成为一名刑警，把所有的邪恶之徒绳之以法，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轩儿康复后，我们离开了那栋满是伤心记忆的大房子，回到我们以前住过的那间小屋。爸爸拗不过我们，就请了个阿姨来照顾我们。小房子里的家具也全部被换掉，所有新的用品和装饰都是我和轩儿亲自挑选搭配的。我呢，就回学校继续我的学业，轩儿则辍学去学习她喜爱的美容美发暨形象设计。

　　原来时间才是治疗心灵创伤的一剂良药。当轩儿恢复快乐，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和希望的时候已是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而我虽然如愿以偿的考进警校，毕业后却被分进一所辖区派出所担任一个小小的文职工作。即便穿上了那套梦寐以求的警服，也没能成为自己梦想中的刑警。而父亲却因我没按他的意思学习企业管理而一直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