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红
林骏声是牵着一匹军马来到三炮连的。那匹高头大马,通身赤红,立在风雪中如跳动的火焰。林骏声站在那匹军马旁边,显得格外的矮小。我们在炮场上训练,没有注意到这位新来的指导员。他望着炮场上九门正处在射击状态的火炮,接着翻身上马―――别看林骏声个子矮小,那罗圈腿好像天生就是骑马的,他的两腿落在马背上,骑手与战马顿时让人眼前一亮。随着一声嘶鸣,,只见赤红马腾空跃起,在雪野飞跑起来。风把它越扯越小,一会儿,整个雪野便暗淡了下来。
连长薄振刚说,这就是我们三炮连的指导员林骏声,他在和他的坐骑告别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指导员林骏声的坐骑号称雪上红,原在某独立团骑兵连服役,不久前,独立团改编,骑兵连就地解散,干部战士一半退役,一半交流,雪上红和它的战友宣布退役,集中到了团教导队的马点待分配。骑兵连连长林骏生由于专业所限制,分配到我们三炮连改任指导员工作。林骏声带雪上红来三炮连报到,是想让雪上红认一认新家。
那天林骏声把雪上红送到马点,回到三炮连已经是深夜了。
第二天,听说当天晚上团马点炸了营,一夜间失踪10多匹军马,其中就有雪上红。消息在军营传开,被撒到各营连的骑兵连的骑手坐不住了,纷纷请战去寻找自己的坐骑。
没过几天,上面的电话打到三炮连,林骏声奉命去了团教导队。骑兵连的骑手们聚齐在团教导队,当天就进山了。他们在林子里找了一天,天黑时骑手牵着自己的坐骑陆续回来了,唯不见林骏声和雪上红,直到深夜雪人般的林骏声才疲惫地推开房门,无声地倒在了床上。次日,骑手们备好了马,林骏声还躺在床上,团里的邢助理走过去,扯了一下林骏声说,林指导员,我们再去找找。林骏声系着风纪扣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邢助理说,林指导员,雪上红可是骑兵连的第一红,怎能说不见就不见了。林骏声把皮帽子往头上一扣说,如果它轻松地就回来了,那就不是咱雪原上的第一红。
林骏声从马点回来,很快关心起连队的两匹骡子。这两匹骡子是连队唯一的交通供给工具,三两天便套上马车到山下的团部和小镇取送报纸,或者拉些粮草,连队的战士还把这个交通工具叫“驴吉普”。
当时,我从师文化补习班回来,成了“驴吉普”的车老板。
有两天,我感觉林指导员有些反常,一天来马厩好几趟,还给我讲了许多饲喂骡子的方法。他抚摸着骡子的头说,别看它是匹骡子,也是马杂交出来的品种,它要比纯种马的力量大得多,如果饲养好了,也是一匹能征善战的好马。
平时沉默寡言的林骏声,一谈起马来那张干巴巴的脸立刻鲜活起来。林骏声说,马是通人性的,一匹军马的健康和骑手的健康意义同样重要;饲喂马时每天要开三顿饭,讲究定时、定量、定槽。林骏声停顿了一下,拍了拍骡子的屁股说,食不厌精,对军马尤其如此;一寸长的谷草要切三刀,豆类、麸皮、谷物、干草、食盐之类的精粗饲料,一顿也不能少。别以为马是畜生,饮食卫生方面便可以糊弄,饲喂军马必须做到“四净”:草净、料净、水净、饲具净。
指导员你入伍就是骑兵吗?我打断了林骏声的讲话。
是的。林骏声说着牵着骡子出了马厩,走,我教你骑马去。
这是骡子,能骑吗?我在后面惊叫着。
只见林骏声一跃,矫健的身子便落在骡子的背上,双腿一较劲,骡子像长了翅膀在雪野奔跑起来。
漂亮!我在后面挥舞着手臂喊了起来。
这匹骡子第一次像马一样在雪野里飞奔。
有一天,林骏声骑着骡子从林子里回来,正好撞上连长薄振刚。薄振刚站在雪地里挡住了去路,林骏声绕过薄振刚,拍了拍骡子的头,说,这骡子再跑几天,准行。薄振刚让开路,在骡子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跟在后面说,我说老林,你一个骑兵连的指导员,整天骑匹骡子满山地跑,就不怕你们骑兵连的弟兄来找你。
唉!这帮小子和我一样,一天见不到马,屁股就痒痒。
这我有感觉―――马和火炮一样,都是我们的老伙计。
你比我幸运,火炮是长寿的。
老林,过两天你就有马骑了。
怎么团里要组建骑兵连。林骏声说话间眼里放射出雪亮的光。
你不想想,骑兵连刚解散,怎么会组建骑兵连。
你小子是拿我开涮。
看,又来了,你不想想,师里不能把你们骑兵连的那些老爷马总圈养着吧。
团里准备怎么处理他们。
分配到全团比较偏僻的连队使用―――上面已经来了电话,让各连派人去选马。
交通工具,唉!林骏声身子一软,眼里暗淡下来。
老林,你去选一匹好马。
林骏声没吭声,拍了拍骡子,骡子便跑了起来。薄振刚刚想说什么,林骏声却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哨子声在雪野里格外的清亮,像一道光在林子里穿行,随后便从林子里传来马的长啸声,同样像一道光。
薄振刚四处张望却不见马的影子,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是马的嘶鸣声吗?
老薄,咱们三炮连的战马已经来了。
在哪里?
你看。
薄振刚顺着林骏声的目光向雪山望去,只见云烟氤氲中有一匹赤红马立在雪山上。
是你的雪上红,我说你小子整天往林子钻呢。
老薄,我可是刚把他找回来。
对对!我马上向营里汇报。
有一段时间指导员林骏声突然喜欢画起马来。我看过他画的马,善于画群马,属素描那种手法,我不太喜欢,因为他的画没有一点功底,画出来的马有点像我手下的那两匹骡子。
我这人性格直来直去,连长拿着林骏声的画让我看,我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连长说我有水平,还用我的话打击林骏声。林骏声是经得起打击的,顽固地说,在我的笔下骡子也能成为一匹勇猛善战的烈马。不管连长怎么打击他,他脸上总流露出桀骜的样子,闲下来便坐在山坡上画马,各种各样的马足足画了厚厚的一本子,虽然马的姿态画得不是那么出色,他却给每个马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和他们骑兵连里军马的名字一样响亮。
有一段时间,林骏声突然停下了手里的画笔,常坐在山坡上惘然若失望着林子里的雪上红出神。
我问,指导员怎么不画马了?
林骏声指了指手里的画本说,骑兵连的马都到齐了。
自从雪上红落户到三炮连,几乎成了林骏声的命根子,别人碰不得。连长薄振刚几次想制服它,屁股在雪上红的身上还没焐热,便被结结实实掀了下来。连长从雪地里爬了起来,用力弹着身上的雪粉,不服气地说,我天天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一天的板车也没让你拉,你却牛起来了。
林骏声的屁股一天不沾马就痒,你看他在林子里钻来钻去,挥舞着战刀,树枝砍得乱飞。连长说他在破坏森林,林骏声说他在美化森林,还说几个月后他砍过的这片林子将成为森林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到了秋天,这片林子的风景果然独特,林子看上去像人工清过的林子,一眼可以望到林子的深处。走进这片林子,脚下金黄的叶子使你仿佛走进了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里,还能闻到馥郁的叶香。
也许真的是因为这片林子的美丽,吸引了山下一位美术老师陶林来这里写生。
那天,林骏声和往常一样在林子里骑马挥刀,当他用一个漂亮的姿势砍下树枝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漂亮!林骏声立在马背上,举刀回头望去,看见陶林抱着画夹笑着站在白桦树旁正望着他。林骏声正要翻身下马,陶林喊了一声,别动。说着,她麻利地打开画夹,画笔在画纸上飞舞,眼神在林骏声的身上跳动。林骏声还真的让陶林的目光和画笔给捆住了。
连长看到这幅画时,做了个惊讶之状,说,老林啊,你这两天在林子里不是骑马,是作画去了,有进步,简直是从你身上复印出来的,够威风。
林骏声嘿嘿笑了笑。
连长说,老林,团里决定抽调我们三炮连参加今年守备区“全能炮手连”的考核。
这是好事啊!
上面要求除炮兵班外,汽车班、炊事班、生产班及连部勤杂人员都要组成炮兵班进行实弹考核。
这才像个炮兵连队。
不过,连队的干部也要组成一个炮兵班参加实弹考核,而且训练的时间只剩下半个月了……
林骏声明白连长后面话的意思,笑了笑说,你是怕我拉后腿吧,从明天开始你把我分到炮兵班,看我是怎么把炮弹送上天的。
连长也笑了笑说,那你的雪上红怎么办?
它跑野了,让它到林子里吃点初秋的果实吧。
三炮连配备的火炮是那种笨拙的85加农炮,后坐力极强,能将炮架后的巨石撞裂,通常炮兵在挖驻锄时都选一些坚硬的土质,减轻火炮的后坐力。考核这天,老天也跟你出难题,竟下了一场秋雨,炮兵最怕这种天气打运动目标,在松软泥泞的草地里,炮架根本起不到支撑力的作用。这天,不少战友都被瞄准窗刮了鼻子,碰了脸,非常狼狈。指导员林骏声真正摸火炮也就这半个月,只见他左手紧把瞄准窗,右手紧握铡刀式击发机,额头紧顶瞄准窗,单腿着地,随着“注意观察”口令的吼起,他的右腿猛地抬起,膝盖重重地顶在摁钮式的击发机。好家伙,随着大炮猛烈的震动,林骏声被震倒在地,上嘴唇剐了一个大口子,裤子左侧也扯开了半米长的大口子。
没等林骏声爬起来,他听到连长高喊:命中弹,三发装填!他抬头望了一眼薄连长,见薄连长站在炮长的位置上,左手指着正前方,右手高高地挥动着小旗。
三炮连的官兵圆满通过了守备区的实弹考核。
林骏声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陶林却带着学生找到了三炮连。
那天,我正准备套上马车下山,远远地就看见山下来了一群人。我套好了马车,才看清到我面前的是一些学生,他们身后都背着一个画夹子,陶老师就在他们中间,她比学生多了一些成熟,但就多少流露出一些天真。
山下的人很少来我们三炮连,今天这些学生的到来,立刻成了连队的一道久违的风景。
陶老师要找指导员,还叫出了林骏声的名字,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意外。我拴好马车就朝连部跑,喘着粗气跑进连部。林骏声坐在床上正缝补那条裤子,看我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也顾不上嘴上还贴着纱布,瞪着眼睛说,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有一位女老师想见你。
林骏声皱了皱眉,突然眼睛一亮,把手中的裤子往床上一搭,跳了起来,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走,我去见她。说着抓起帽子就往外走,我扯了扯林骏声,指了指他脸上的纱布。林骏声一边推我出宿舍,一边说,别罗嗦,快去把我的雪上红牵来。
我们刚出连部,一头撞进连长的怀里。
老林,我正要找你,这些学生都是来找你的。连长说着,把高大的身子向后闪开。
外面的陶老师冲林骏声笑了笑,回头对学生说,这位就是我常和你们提到的骑兵连指导员。
林骏声扯了连长一下,小声说,老薄,仙女真的下凡了。
连长特意提高嗓门,看了林骏声一眼,冲陶老师大声说,这就是你常和我提起的仙女,果然不同凡人。
一朵淡淡的红云从陶老师脸颊飞过。
林骏声转过身朝山坡打了一个响亮的哨子。
话音未落,雪上红飞奔而来,学生们一下把他围了起来。林骏声大声对连长说,薄连长,还不集合你的人马到炮场去。说着从人群中牵过雪上红,一翻身上了马,对连长说,老薄,陶老师就交给你了。他拉紧缰绳,回头对陶老师说,陶老师,我先去布置一番,回头来接你们。说完拍马而去。
连长带着大家来到炮场上。
炮兵的号子声和金属的碰撞声回响在炮场的上空。连长指着火炮说,画吧,画出军人与火炮的威风。
林指导员不是骑兵连的指导员吗?怎么有这么多的火炮。
林骏声的确是骑兵连的指导员。
那他的骑兵连在哪里?
等指导员回来,你就会看到一支威武的骑兵连队。
连长说这话心里虽然不托底,但他相信林骏声既然话说了出去,就一定有办法让他的骑兵连再现。
在这个节骨眼上,营长冷不丁地来了,他把连长拉到一边问:这是怎么回事?
连长看陶老师走到学生中间,解释说,他们来写生的。
营长的脸阴了下来,乱弹琴,军事重地不知道吗?
这时林骏声骑马飞奔而来。营长的火又冲林骏声来了,林骏声,你现在不是骑兵连的指导员了,是炮兵连的指导员,整天骑匹马到处跑,炮连还怎么带?
林骏声翻身下马,雪上红好像嗅觉出气氛的紧张气味,无声离去。林骏声正想解释,连长插话道:指导员去哨所查哨了,这些学生是我请来的。营长把目光从两位连队主官身上移开,看了看远去的雪上红,又瞥了一眼炮场,不轻不重地扔下了一句“乱弹琴”。
营长一走,连长说,你的骑兵连在哪里。
林骏声笑了,说,一切准备就绪。
连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你有办法,还不去请人家。
站在林骏声砍过的那片林子中,满眼是金黄的叶子,好像走进曼妙的梦境。难道林骏声的骑兵连从天而降?连长也等不及了,问,骑兵连在哪里?林骏声这才走到一棵白桦树下,望着白桦树说,它们都来了,你们过来看,这是骑兵连的“随风”。林骏声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大家还是被他的话感染了,相互看了看,围了过去。大家清晰地看到白桦树上有刀刻的两个字“随风”。林骏声又低沉地说,你们在林子里多走走,我的老伙计都在。大家走进林子里,在白桦树上看到许许多多响亮的名,有一些是新刻上去的。
陶老师跟在林骏声的后面,顺着刻有名字的白桦树向林子深处走。
这些名字多好听。
它们就像我生命里的音符,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你一个骑兵怎么到炮兵连当指导员?
骑兵部队都解散了。
那我们再也看不到骑兵了。
我想,你会看到一支崭新的骑兵连。
一片落叶从陶老师的鼻尖滑过,她止住了脚步,回头一看,秋气肃杀的林子里空荡荡的,几片落叶随风起舞,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骏声和陶老师回到连队,不见连长和陶老师的学生。林骏声把我喊来,我告诉他连长带学生们进山采野菜了。陶老师说,我们进山去找他们。林骏声说,你放心吧,遇见了老虎薄振刚也能把它打趴下。
陶老师望了一眼对面金黄的山峦,说,这里可真美!可惜缺少一支威武的骑兵连。
林骏声也望了一眼,陡然想起什么说,走,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在林骏声的宿舍里,林骏声将一本画册放在陶老师的手里,表情有些庄重。陶老师低头看见画册封面上写着“骑兵连”三个大字,惊讶地抬起头,眼里放着光。
这就是我的骑兵连。林骏声说。
陶老师打开画册,立刻被一个个鲜活的战马吸引住了。
陶老师下山后不久,连里接到营长的电话,为了防止泄密,命令把学生画的画全部收回。林骏声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我不但是连队的文化教员,在参加师文化补习班前还是连部的通信员。林骏声叮嘱我,告诉陶老师,他想学生们的画了,想得睡不着觉。
我来到山下小镇中学,说明了我的来意。
陶老师说,我知道你们喜欢这些画,选好了九幅画,已经修改好了,正打算给你们送去。
说话间,我在陶老师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九幅完全不同的画,每幅画只有一门火炮,从不同的角度表现了炮兵训练的场景。
陶老师把九幅画合并在一起,说,这正是你们连的九门火炮,可以叫它《九炮图》。
我反刍陶教师的话,觉得她的思想睿智,一定在《九炮图》上下了不少的功夫。陶老师说,如果你们对这幅《九炮图》满意,我可以重新画一幅。
我说,已经很满意了;不过,我们连的战士都想要一幅画留作纪念。我想收回剩余的画,又不想让陶老师有别的想法,顺嘴就把这想法溜达出来。
陶老师说,那些画拿不出手,以后有时间每人给你们画一幅。
我急忙说,我回去他们不把我扯巴了!陶老师,就算我求你,把画一幅不少的让我带回去,也好有个交待。
陶老师从我的目光里发现了什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想这时候只能实话实说了。
陶老师听后,目光在《九炮图》上停了很久,突然抬起头说,你们指导员没事吧?我看见她的目光有些慌乱,后悔不该把实情说出来,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事,指导员还请你去画他的雪上红。陶老师说,千万别给部队添什么乱子,你等着,我去收画,一幅都不会少的。说了,她走了出去。
望着陶老师的背影,我心想,不就是几幅画嘛,至于那么严重吗?
一会儿,陶老师拿着画快步回来,小心地把画卷了起来,说,一幅也不少,你收好。她随手又拿出一条军裤,给你们指导员的裤子带回去,以后有什么缝补的再拿来。
指导员这条扯了半米长大口子的裤子,什么时候到了陶老师手里?看得出半米长的大口子是手工缝合起来的,外面不太能看出缝合的痕迹,里面却留下一条长长的花纹,像绣上去的一串梅花叶瓣。
走在山路上,感觉手里的画沉甸甸的,没有一点完成任务的喜悦心情。
我把画交给林骏声,特意把陶老师改过的九幅画摆放在床上,说,这《九炮图》画得多好呀。我从挎包里取出林骏声的裤子,林骏声接过裤子,弹了弹裤子上面的褶子,说,你说陶老师知道我喜欢的是战马,她怎么送我一幅《九炮图》。我说,因为你现在是炮兵连的指导员。
林骏声背手哈腰观画,根本没在意我的话,精气神十足地说,《九炮图》,这名字起得好,可以作为三炮连的连画。
我加重了语气说,我看三炮连的连画要泡汤。
林骏声猛地回头说,你婆婆妈妈地罗嗦什么?挂在三炮连也算泄密?我去找营长。
林骏声气冲冲地卷起画出了连部。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忐忑不安坐在椅上等林骏声。
过了一会儿,林骏声一脚踹开门,气呼呼地说,想得美,《九炮图》给我留下,其余的上交营部。
这时,连长走了进来,背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老林,把雪上红送到营部去吧……
林骏声腾地站了起来,随后又像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连长的一双大手轻轻地放在林骏声瘦弱的肩头,对我说,去执行吧!
没想到营部要带走雪上红,这不等于挖走了指导员的心嘛!
我牵着雪上红从连队大门前走过,看见林骏声远远地站在连部门前,我想把雪上红牵过去,林骏声朝我挥了挥手,我便向营部走去。
我把缰绳系在营部门前的一棵小树上,找来营长和教导员。营长对他身边的通信员说,这可是一匹好马,好好饲养它,有特殊任务再用它。营部通信员敬了个军礼,小心走到雪上红身边。我看他解开缰绳,眼圈一红转身想走,忽然听到雪上红一声尖锐的长啸,回头一看,营部通信员倒在地上,雪上红如一团火冲出营部。
还不把你们指导员给我叫来。营长被激怒了。
报告!
我回头一看,林骏声和连长站在我的身后。
你怎么搞的,一匹马都制服不了?连长冲我喊了起来。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连长在一旁和营长教导员解释。
林骏声,还不把你的老伙计请回来!教导员也发火了。
林骏声打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口哨声还是那么细长、尖硬,但听上去有些悲壮。口哨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响,却不见雪上红的影子。
一匹马都管不住,兵怎么带?想办法把它找回来,不能让它成了逃兵。营长以命令的口气说完,和教导员同时进了营部。
林骏声立在那里,久久地望着群山,慢慢地把军帽扣在头上。
连长望着林骏声踽踽瘦弱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雪上红失踪了。
这以后,骑兵连分配到全团各连的军马陆续失踪。这事捅到了师里,师里下了道命令:找回来的军马,送到师马点统一管理。
各连派出的人陆续回来,只见疲惫的人,不见久别的马。营长来电话说,团里点名让林骏声去找失踪的军马。连长放下电话,走出连部时向炮场瞥了一眼,径直朝对面的山走去。
好几天没听到林骏声的口哨声,炮场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也显得不那么响亮。在那片开阔的林子里,树上挂着几片零星的叶子,一眼望过去,林子宽广而深远。林骏声躺在厚厚的落叶上,军帽褶褶巴巴压在脸上。
守株待马呀。连长走过来,故作风趣地说。
林骏声躺在那里没动,脸上的帽子在动。连长重重地坐在落叶上,从屁股底下发出哗哗的响声。林骏声坐了起来,帽子跌落在厚厚的叶子上。
你说别的老伙计可以不回来,雪上红怎么也这么绝情?
我想它就在附近,你躺在落叶上能听到它徘徊的马蹄声。
连长躺在落叶上,闭上眼睛静听了一会,又把军帽放在脸上。
林骏声望着林子的深处,说,刚才我看见它们在草原上飞奔。
连长说,你的意思它们跑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了。
林骏声点点头,说,我想去一趟草原。
连长说,我看你应该去一趟,如果真的找不到,说明你和它们的缘分已尽,安下心来和我一起守着火炮。
林骏声摸着身旁的白桦树说,火炮,不等我靠近它,部队已经把我淘汰了。
连长也站了起来说,听说团里分配来一些从军校毕业的大学生,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干部,身上的军装快长出腿了。
林骏声说,毕竟你的火炮还在,而我这辈子也离不开马,脱了军装留在草原与马为伴。
连长故意扯开沉重的话题,说,你应该去看看陶老师,看得出她非常崇拜骑士。
林骏声没有说话,朝山下走去。
当天,我套上板车,拉着林骏声下山了。一路上,无论板车如何颠簸,林骏声躺在板车上还是睡着了。我不明白林骏声怎么能感觉到那些军马去了草原,难道他和骑兵连的军马真的有心灵感应?不过,我很想和林骏声一起到呼伦贝尔大草原看看。
我们来到镇中学,林骏声下了板车,让我把板车拴在学校大门外,随后进来。我一边拴板车,一边朝学校里望。学校的操场很大,离开马背的林骏声,走在操场上显得格外瘦小,那罗圈腿也更加明显了。
林骏声在教室窗前停了下来,我走过去,看见教室里的学生正在上课,黑板上画了一门火炮。加农炮,威武!我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招来学生们的目光,讲台上的陶老师也回过头来。陶老师手中的彩笔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朝我们微笑了一下,对学生们讲,大家看,这虽然是一门处在射击状态的火炮,但它离开了炮兵就谈不上威武。它不同我们过去画的战马,战马在失去主人的情况下,它身上仍然能散发出一种精神,因为战马始终处于动态之中,而火炮却处于一种静态中。下面大家思考一下,如何将静态的火炮画得有生气,画出它的精气神?
陶老师走出教室,显得很兴奋。
林骏声走过去说,没想到你对火炮的认识这么深刻。
别给我戴高帽子了。陶老师说话时,脸上流露出迷人的天真,刚才讲台上那学者的风度突然消失了。
上回去你们那里写生,没想到给你们添这么大的乱子,你没什么大事吧?陶老师带我们去宿舍的路上,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陶老师的宿舍。
陶老师的宿舍很简洁,墙上挂了几幅她得意的美术作品,没有火炮,没有战马,却有一幅色彩鲜明的风景画。多么熟悉的地方,那一片清静的白桦林,满目的金色落叶,怎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林骏声站在这幅画前,似乎人已经走了进去。陶老师站在一旁说,这是我第一次到你们那里画的。我忽然想起来了,插嘴说,是那片林子。
陶老师说,画里是不是缺了你的战马。
它们都走了。林骏声开口了。
怎么,雪上红出事了?
我看林骏声不说话,便说,指导员这次就是去呼伦贝尔草原找它们。
怎么去了草原?
那里有它们飞翔的天地。
陶老师看林骏声还站在那里,说,你知道上次我为什么送你一幅《九炮图》吗?是让我忘掉骑兵连。不是我让你忘掉,是这个时代。你看有这个可能吗?你还有火炮,你一定是位出色的炮兵。
林骏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真的认为骑兵连从此就消失了?
陶老师从床下拿出两本画册,说,看,你的骑兵连还在。
林骏声接过两本画册,打开一看,不禁赞叹说,太像了!
我走过去,看见画册里是一匹飞奔的战马。我再看另一本黑白画册,认出是林骏声的画册。林骏声打开画册,我发现他的手在抖,觉得自己该退出了,便悄悄地离开了陶老师的宿舍。
林骏声这次去草原,虽然没有找到失踪的军马,但从牧民那里得知,那些突然出现在草原上的野马,很可能就是失踪的军马。林骏声在草原上守候了三天,这些突然出现的野马,又突然从草原上蒸发了。
林骏声从草原回来那天,连里便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进山搜捕两名持枪的通缉犯。通知说,两名通缉犯枪法好,拳脚凶狠,手上有两条人命。
全连全副武装集合,连长做了搜捕前的动员后,对林骏声说,你刚回来还是在家留守。林骏声望着整装待发的全连官兵,说,老薄,在山林作战你目标太大。连长摸了摸腰间的枪,说,你身边没有战马,就等于折断了翅膀的雄鹰。林骏声也不示弱,朝我一挥手,文书,把我的枪取来。随后,他压低声音对连长说,一排长刚从地方院校毕业,把他留下。连长好像等不及的样子,果断地下达了命令:一班留守,由一排长负责;二排和二班、三班,由指导员带队;三排和汽车班,由我带队,立即出发!
部队开进山林,搜捕的速度非常缓慢。
报话员急忽忽地跑来,向林骏声报告:营长来电,两名罪犯劫持两匹马,正向东南方向逃窜。营长命令我连,迅速翻越大顶山进行堵截。
连长现在什么方位?
正从东面翻越大顶山。
立即向大顶山进发,与连长会合。
林子里的落叶被踩得“吱吱”响,林骏声的手突然在空中停住,我们还以为发现了敌情,“唰”地趴在厚厚的落叶上。林骏声侧耳听了好一会,林子里除了风声,便是我们的喘息声。只见林骏声将食指放进嘴里,林子里便响起清脆的口哨声。
口哨声显得格外急切,有点像紧急集合的哨子声。哨子的余音还在林子里回响,不远处便响起马的嘶鸣声。循着声音望去,一抹红色在风中越扯越烈,我们失声喊了起来:雪上红!
风在林中止步,雪上红缓步来到林骏声身边,头扎在林骏声的怀里。林骏声抚摸着雪上红的头,突然飞身上马,说,老伙计,你还知道心疼你的主人。说完从腰间拔出手枪,回头对二排长说,你带队伍赶紧和连长会合,我先去牵制罪犯。
雪上红长啸一声,像一阵红色的风把林骏声带走了。
我们在山顶和连长会合了,连长听说林骏声一人先下山了,冲二排长喊了起来,乱弹琴!说完赶紧带部队下山了。
我们刚到半山腰,远处就传来了枪声。连长急了,骂道:狗娘养的,伤了我的指导员,我扒了你的皮。连长手中的枪在空中一挥,像一只饥饿的猛虎冲下山去。
枪声停止了。
我们在界碑前,看到两名罪犯手握枪倒在血泊中。不远处,林骏声靠在一棵白桦树上,鲜血染红了左腿,右手紧紧握着手枪。倒在草地上的雪上红圆睁着眼睛,身上几处伤口流着血,周围厚厚的落叶被染红了一大片。
雪上红死了,我们用担架抬着林骏声,把雪上红葬在那片林子里。没有坟墓,没有墓碑,一棵白桦树上清晰地刻着“雪上红”三个字。
林骏声住进了师医院,他的左腿残废了。开始医生没有告诉他本人,连长说,医生,他已经失去战马,不能再失去一条腿。医生无奈地摇摇头。连长对我说,你去找一下陶老师,先不要把实情告诉她。
陶老师听到林骏声负伤的消息,她没来得及和她的学生说一声,也顾不上和学校领导请假,坐上我的板车直奔师医院。
我们推门进去时,林骏声怀里正捧着那本画册。见我们进来,林骏声合上手上的画册说,这点小毛病还惊动了你。陶老师一边接过林骏声手里的画册,一边说,还小毛病,子弹还算长眼睛,多吓人。林骏声抚摸着画册说,是雪上红救了我。陶老师翻开画册,说,雪上红埋在了什么地方?林骏声说,回骑兵连了。陶老师合上画册说,咱还有火炮。林骏声说,恐怕我这条残腿要和火炮告别了。陶老师的手在林骏声的残腿上轻轻滑动,回头望着我,我的眼里已经浸满了泪水。陶老师哽咽起来,脸上强挂着笑容说,你还有骑兵连,我陪你到草原,那里有我们的骑兵连。说完抹着泪水跑出了病房。
一连几天不见陶老师的影子,林骏声每天不停地翻看那本画册,突然窗外传来马的嘶鸣声,林骏声喊了起来,雪上红!
随后他身子一软,眼里的那道亮光一闪而过。
这时,陶老师脸红扑扑地推门进来,兴冲冲地说,老林,你刚才听到马的嘶鸣声了吗?
林骏声眼睛一亮,陶老师说,他们回来了。
这时,窗外又传来马的嘶鸣声,林骏声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两天,陶老师去了一趟呼伦贝尔大草原;她出生在那里,父母在草原以放牧为生。她知道林骏声拖着残腿,不可能在部队再干下去了,也许他今生也离不开骑兵连,要在马背上生活一辈子了。陶老师从草原牵回两匹马,她要和林骏声一起骑着马回呼伦贝尔大草原。
林骏声出院了,医院门前立着两匹高头大马,白的如雪,红的似火,好像在等他。
陶老师和林骏声两人上了马。
白马长啸一声,扯出一道白光。随后又一声长啸,雪野上又划过一抹红色,宛如长风扯起的红盖头,渐渐地映红了茫茫的雪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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