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当力钧沉浸在苦恼和回忆之中，王晓霞也辗转不安，难以成眠。十年来的孤独和痛苦，十年来的心酸和血泪以及埋藏已久似乎已淡忘的往事重新翻开了，那个洁白而又狰狞的风雪之夜；那个严肃而又可怕的审判法庭；母亲绝望的遗言；小弟凄惨的痛别……

　　晓霞病了，烧得很烫，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唇干渴，浑身疼痛，无法动弹。她挣扎着，挪到桌前，拿起水壶摇了摇，水壶是空的，只得倒回炕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亮了，晨光透过小屋，照在炕上，照在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一整夜的高热，一整夜的恶梦相缠，使这个坚强的、孤独的女人心力交瘁了……

　　赵力钧一宿没睡，天一大亮，就来到晓霞摆摊的地方苦等，整整一天，毫无所得……

　　烧退了，晓霞醒了，嘴唇四周起了泡，脸不再红了，却变得纸一样的惨白。

　　第二天，赵力钧再次来到集市中心，仍然找不到晓霞的踪迹。

　　晓霞起床了，脚下却轻飘飘，软绵绵的，她扶着炕沿，走到灶台，熬了点粥，孤独地嚼着毫无滋味的饭粒。

　　三天了，赵力钧仍在集市周围徘徊，他在心头呼唤“晓霞，你在哪里？”

　　院子里，晓霞正在挑选水果，把它们一一分类，摆放整齐，然后，拖着沉重的身子，推着那辆蓝色水果车，咯叽咯叽地向巷口走去。

　　也许是刚刚病好，浑身乏力，也许是她的情绪还没调整过来，今天，她不象往常那样高声叫卖，只是懒懒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弓着背等候顾客。

　　“这位大姐，买水果。”

　　“买什么？” 晓霞头也不抬，粗声问道。

　　“来叁斤葡萄。”

　　晓霞很不耐烦地站起，顺手抓了几挂，放进秤盘，斜了一眼“叁斤。”

　　“你这份量似乎不够，麻烦您再看看。”

　　“你爱买不买。”晓霞火了，把秤盘里的葡萄往外一倒，发一甩，头一昂，似乎又想打架。猛一抬头，对面站的正是十年前的同学赵力钧。晓霞的脸刷地红了，那股刁蛮劲顿时蔫了下来，她俯下头，抓了几挂葡萄准备重称。

　　力钧一把把秤杆抓住了“我，赵力钧，你不认得我了？”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晓霞冷冷地回答。

　　“不，晓霞，虽然我们多年不见，你也确实变了许多，可是你那双眼睛我一下就认出了，这几天我每天都在这儿等……”

　　“我说过，我不认识你，你快走！”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 晓霞用车子猛地推开力钧，疾速走去。

　　“晓霞，晓霞！”力钧急追，车子越推越快，“就算你不认得我，你也该认得这个！”力钧掏出围巾，在晓霞面前一晃，晓霞的脚立时站住了，是的，那是她的围巾，她的心抽紧了。

　　“你不认得它吗？我记得它是你十五岁的生日礼物，我知道枣红色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不，我不记得了。” 晓霞摇摇头。

　　“不记得？十年前你把它挂在护城河边的大树上，当我找到它时，我真以为你死了，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可我对自己说”不会的，晓霞不会死，她不会就那么结束生命，离开这个世界。‘于是，我把它珍藏起来，到今天已整整十年了，可你……“

　　“是的，我不认得它，因为你说的那个王晓霞已经死了，十年前她就死了，也许这是她的围巾，可人都死了，留这围巾又有何用？它应该象的主人一样消失才对！”

　　“晓霞，事情都已过去，为什么还要欺骗、折磨自己？”

　　晓霞不欲多说，推起车子飞快地走着，眼泪在眶中打转，她不能让力钧看到她的眼泪，看到她痛苦的面容，看到她那颗正在滴血的心。

　　“晓霞，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一切重……”

　　“既然过去了，为什么你还来找我，还来烦我？你走！我不想见你！王晓霞几乎要喊出来，整个面部肌肉都在抽搐，看上去有些恐怖。

　　赵力钧从未见过这种面容，那是积郁很久的苦闷、愤恨和痛苦交织起来的面容。他的心又惊又寒，晓霞粗蛮的改变对多年来事事顺心的赵力钧来说，简直无法想象，无法理解。但他不死心，仍在极力劝说“晓霞，不要这样封闭自己，事实上，周围的人还是关心你的。”

　　“关心？不，在人们眼里，我是用媚术迷惑后父的妖女，是杀死母亲的凶手，是逼走小弟的罪人！” 晓霞愤然叫道。

　　“不，那不是你的错！”

　　“谁的错？是那条色狼？他毁了我，又害死了我母亲，为什么人们却对我百般责难？当我被叔叔赶出家门，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关心爱护又在哪里？你吗？” 晓霞责问道。

　　力钧语塞了，他的心泛起阵阵内疚，作为同学，作为好友，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在哪里？怯懦、无能，也许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可现在他又能说些什么？

　　“对！你看到我打架，因为不蛮、不狠我就无法立足、无法生存！这个你懂吗？不，你不懂，永远也不会懂！晓霞狂笑着，她的笑中带着轻蔑，听起来却是那么辛酸。

　　“也许我们命运不同，生活经历也不同，可是我想懂你，这十年来，我多少次梦见过你，我想象你的生活、为人、想象我们的重逢，有时……”他略略停顿了一下，继而红了脸，“有时也想象我们重逢后的幸福。”

　　“我的生活？为人？我的生活就是和货主讨价还价；和顾客斤斤计较；和同行们打架、骂街；收钱、算钱、找钱，我还能有什么？”她望着发楞的力钧，凄然一笑“怎么？很失望？十年前那个纯情少女不见了，站在你面前的女人即粗俗又野蛮！现在，你还能想象我们之间会有幸福吗？哈哈！”

　　“我……”

　　“不用辩解！你走吧，走吧！” 晓霞摆摆手，算是和力钧告了别，随即推车走了。

　　力钧怔住了，这就是我心目中苦苦追寻的佳人？这就是我朝思暮盼的重逢？她疯了！不，她病了，一定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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