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年的一个夏日,太阳火球似地悬着。
石市火车站的水果集市,更显得热闹非常。一溜蓝色的推车,摆满了各式鲜果红沙囊的西瓜、黄澄澄的鸭梨、一挂挂又大又紫的鲜葡萄,让人看了不禁垂涎几尺,对如蒸似烤的旅客来说,更似乎添了几分凉爽和惬意,他们本能地向摊车涌去。
在众多的摊位中,有一位姑娘极为显眼。酷热里,一身灰色的长衣长裤虽使人感觉不协调,却没有掩去她苗条的身材,鸟黑光亮的头发未加任何修饰,却藏不住秀发下面一对沉凝的大眼和白玉一般的脸庞,给人一种清新脱俗之美感。然而,在那双美丽的大眼中,看不到熠熠闪亮的动人神采,目光是淡漠的,冰冷的。尽管这样,她的生意仍很兴隆,兴许,就是这种独特的冷峻的美,使人们产生一种好奇,博得人们独到的欣赏吧。
只见她大声喊道“喂!新到的吐鲁番葡萄又大又甜,快来买哦!”“哈蜜瓜,正宗货,包你尝后再来!”随着她的吆喝声,许多旅客都挤到她的摊前。她熟练地挑好瓜果,称好、包好、收钱、找钱,动作麻利准确,一会儿就把拥挤的顾客打发走了,紧接着又是一批。
与她相比,旁边几个摊位上的生意清淡多了。
“瞧她那个德性,活象个骚狐狸,把咱们的生意全抢了!”一位四十上下的妇女看了眼热,嫉妒地撇了撇嘴。
“少说两句吧,做生意,和为贵嘛!”旁边一位大伯劝道。
“是啊,这姑娘也怪可怜的。”另一位大娘应和了一句。
“可怜?你瞧!她的生意红火着呢!”
“嗨,都是命啊,十年前,要不是被她后爹糟踏,弄得家破人亡,怎么会沦落到和咱们这些老骨头一道卖水果。”大娘叹气说道。
“怎么?她被父亲睡过?”妇女好奇了。
“这丫头生性倔犟,一个状子告上去,那畜牲倒是坐牢了,可怜做娘的哪里禁得起这种羞耻和打击,心一横,绳子一勒就去了,丢下个五岁大的小弟弟也被他叔带走了。”
“这事在当年可是轰动了好一阵子。”大伯也跟着说了一句。
“怪不得她的生意俏,敢情就是个狐狸精投胎嘛!要不,怎么让老子下了大狱!”
“这位大嫂,话可不能这么说。”
“怕什么,我偏要说。”说着,扭着身子,弯到姑娘这边来了。她一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姑娘笑道“姑娘,怪不得你的生意俏呢,原来你会妖媚术!”
“你说什么?”姑娘不解地问。
“不会妖媚术怎么把你后爸的火给煽得坐了班房呢?”
“你……!”姑娘气愤了,苍白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哈哈!”看见姑娘生气,她就象中了彩似地狂笑着,似乎要把心中所有的嫉妒和不满全都发泄出来。
姑娘也不争辨,抓起一个苹果丢了过去,接着,人也飞一样地冲了出去,抓住她的胳膊就打。
“你打我?”
“对,打你!看你还敢胡说八道!”
两个人一人抓头发,一个抓胳膊,斗鸡似的对峙着,车上的水果劈啪劈啪掉了一地,不知谁踩了苹果,滑了一下,两个人一同滚到了地上。
一位刚下火车的青年经过,看见两个女人滚在地上,打成一团,实在有失风雅,即放下行李,走上前去,把她们的手分开,说“不要打了,就算你们不要脸,难道生意也不做了?”
姑娘这才松手,从地上爬起,她拍拍腿上的尘土,抬起头向这位过客施礼,随即又俯下头向自己的摊位快步走去。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青年看清了,这是一对十分熟悉的眼睛,是十年来他一直寻找的眼睛。一时间他楞住了,浮现在眼前的是同窗好友王晓霞清秀的面孔和她那对动人闪亮的眼睛,“是她?真的是她?”当他醒悟过来追了过去,人已经推车走了,她的车子推得飞快,而他手中两只沉重的箱子使他无法跟上,只好悻悻而回。
一进门,姑娘就倒在炕上哭了起来,十年了,这个伤口已经包了十年,今天陡然揭开,伤口还在滴血,还是钻心地疼。“为什么老天爷对我这么不公平?难道十年来我受的苦和罪还不够?为什么十年过去了,人们还要旧事重提?还有他,十年前的同学赵力钧,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一切……?”
告别了研究生的学习生涯,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却没有使赵力钧快乐起来。怀疑、猜测沉甸甸地压着他,火车站发生的一切使他兴奋,更使他不安,那对大眼又跳入眼帘,,“是她,一定是她!”他兴奋地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着。“不,不会是她,她不会变得那么粗俗,粗俗到在大街上和人打架!她是那么善良、纯真,那么上进好学,那么美丽聪慧。不!不会是她!”两个晓霞在眼前重复着,他的心也在强烈撞击着。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他已经无法入眠,往事犹如潮水一样激荡着他……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王晓霞手捧着一迭参考书往阅览室走去,力钧追上来“晓霞,恭喜你,数学测验你又是全班第一!”
“有什么好恭喜的,现在啊,交白卷才最光荣!”
“可我不欣赏那种光荣,我钦佩的还是你这个第一。”
望着力钧腼腆的神色,晓霞笑了,两个人一同往阅览室走去。
停课了,学校组织同学下厂劳动,大伙儿往汽车上搬箱子,力钧喘着粗气,费劲地把箱子递上去,又低头看看手上打起的血泡,一双白纱手套递到他的面前,抬头正撞上晓霞那双闪亮的眼睛,她笑道“戴上会好些!”“那你?”“我父母都是工人,这种手套很多,你留着用吧!”赵力钧接过手套,揽到胸前,他的脸红了,轻声说了声“谢谢”又低下了头。
晓霞失踪了,公园、车站、河边,同学们焦急地四下寻找,都毫无线索,失望而归。
赵力钧不灰心,他骑着车子沿护城河一直找下去,突然间发现树权上挂着一条枣红色的围巾,他猛地刹车,跳下车子,向大树跑去。“围巾!是晓霞的!”他大声呼喊,却只有自己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想到这里,赵力钧猛地跳起,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包,里面放的正是那条枣红色的围巾和那双白纱手套。十年了,他把自己中学时代曾一度萌发出来的感情和这围巾、手套一道深深藏起。只有在这夜深人静、魂系梦萦之时,那对大眼睛、那双手套、那条围巾才会跳入眼帘,搅乱他的心情。
十年了,晓霞的生活象个谜,有人说她投护城河死了,也有人说她到外地谋生了,还有人说她已嫁了人,生了孩子……没有人能说出她的准确下落,在人们眼里,她已随着那个疯狂的年代而去,永远地消失了。今天,这意外的相逢,悲凄?欣喜?兴奋?失望?剪不断,理还乱,他急切地期待,期待明天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