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
老两口,丈夫外号“小飞机儿”,老伴外号“小闺女儿”。
“小闺女儿”小巧玲珑,大脚细腰,年轻时名花一朵,四五十岁了还风流妩媚,无数男人竞折腰,而有此名。而今,七八十岁的人了,那身段,那一笑便蹙得核桃般的面容上仍依稀可见昔日风采。
“小飞机儿”的外号则记载了一段不算他自己悲剧的悲剧。
文革中,他成为造反派的一名头目,挥鞭所指,人仰马翻,红极一时。斗人时,他出了一招:让“犯人”站在台面一块砖上,金鸡独立,两臂左右平伸,身体向前俯平,另一条腿向后伸直,状若飞机。此招效果极佳。他因此为上级赐封外号“小飞机”。孰料人世沧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到两年他就被人扯下来,沦为阶下囚。于是,请君入瓮,他的外号就成为人们唾弃和鄙弃的代名词。他似乎很有些功夫,在台上保持飞机状竟半小时纹丝不动,常常被人拉了到外村去“表演”,甚至用来和外村一个人比谁站得时间长,就象唐僧与三仙比坐功一样,无有不胜,遂名声大震。至今提起都有人知道,那外号现在反倒有了赞许之意。他后脑勺有个大包,状如鹅卵,头顶寸草不生,只是周围环着半圈儿,也是草木稀疏。有人说其绰号的来源是因其脑袋状如飞机。当然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小闺女儿”一生没开过怀,只收养了别人一儿一女。农业社时,二人省吃俭用,将儿女视为掌上明珠,百般顺从。靠二人的辛勤劳动,家里还算过得去,每年工分也不少。儿子长到二十多岁,费尽周折,终算成了家。不料,丈母娘性情乖戾,媳妇又是母夜叉,儿子只好处处陪着小心,不敢违拗。夫妻俩到外面承包了一家砖厂,自顾小家,儿子给父母一分媳妇就闹半天。加之儿子不是亲生的,至此也就断了老两口的养老。本家人来说了几次都被噎得灰头土脸,只好作罢。女儿长到二十一岁时,跟人到镇上一家工厂做临时工,认识了一位外乡人。她跟那人到对方家跑了一趟,回来就要办户口迁移手续。两位老人觉得太远,不同意。女儿跺着脚说:“你让我走我也走,不让我走我也要走!”无奈,老人向男方索了三千元财礼,才放手。儿媳妇听说二人有了三千无,到他们面前又哭又闹,直到三千元存折到手才作罢。从此两位老人孤苦伶仃,相依为命。说起来,两人就叹息,就骂,但还得看看儿媳在没在左右,生怕她听见。
老汉每天赶着牛挑两个年轻人都生畏的大箩筐晃晃悠悠,春天里面是肥料,秋季里面是满满的红萝卜或玉米,深秋时是黑枣,冬季里面又是牛粪驴粪,捡回来备用。农闲时,又是上山捉蝎子,摘“马机饼”(当地一种带刺灌木的果实,状如豆荚)。不管他去哪里,老伴儿总是扛着锄头或杆子,要么提个袋子跟着。有时老伴儿坐在牛背上,他吆喝着,俩人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有时一边走一边争吵抬杠,谁也不服谁。
我每次回家都能碰到他们,但是每次见面他们的状况都不一样。前几年见了时,老汉还挑着箩筐,腰背直挺,走路虎虎有风。远远见我过来,就打招呼,还站下来问我几句在外面的情况,给我些鼓励。老伴在旁边也问我些情况,说我瘦得让人心疼。“你是不是舍不得吃啊?”我笑笑说:“怎么舍不得呢?”他们说:“俺明儿懂事,上学那时知道家里条件不好,舍不得吃,饿得生病。现在是不是还这样?”我说现在部队管吃呢。“管吃那怎么还这么瘦?”。第三年回去再见时,他脚下就有些生涩了。年龄不饶人,村里人也是眼见着他走路一天天慢了下来。过一年回去再见到时,那箩筐就换成了小的,象两个糖葫芦串在担头上。直到我走近了他才看清,猴屁眼似的两只红眼吃力地瞪着,问我:“在外面咋样啊,孩儿?你咋老是这么瘦?不是有啥病吧?也没去看看?”我说年年体检的,没事,好好的。他摇摇头,总是不信:“没病咋能吃不胖哩?部队饭那么好。”后来记不得隔了多久,看到他时,他拄着拐柱,弯着腰一步步往前挪着,头发白了也更稀了,只有头的颜色更红光了。我走近后叫他:“爷爷,你干啥去呀?”他抬起头来看一会儿,说:“啊,是明儿啊。你回来了?啥时回来的?”
2005年5月份回去探亲时,正巧他老伴去逝了。老伴是脑溢血,晚上睡时好好的,早上就没醒过来。老伴死后,多年不来的女儿倒是出了大力,跑前跑后,基本上承担了所有花销。埋完老伴儿,女儿给了老汉500块钱,说你和俺娘白养了我,老了老了我都不能守在你们身边,这点钱你先花着,过一阵我再来看你。不管女儿以前怎么样,现在说到也做到了这个份上,老汉还能说啥呢?本来,在人们眼里,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儿子才是真正的靠山啊。老汉一下觉得,还是女儿好。儿子呢?不给掏钱不说,据说,老两口一辈子攒了两千元的一个折子,不知怎的也不知何时被儿子拿走了,老汉气得当时就晕了过去。这是他和老伴从牙缝抠出来防老的啊!这也是他以后生活的靠山啊!女儿给的那500元,儿子死活要走了。如果不给,他不穿孝衣,不拉灵,不摔孝子盆。这在活人看来都不是啥大事,穿不穿孝衣有啥用呢?都是挡活人眼的。但对于死者来说,则具有了另一种比生更重要的意义。
有人说:“报应!那个时候他洋洋得意,批这个斗那个的,就没想为老来积点德?”人总是看到别人的过错,放大别人的过错,而从不记得或注意到别人的优点,或者受过别人的恩惠。
他住的那个院子是个旧院,原来住了三四家,也有他们的三间主房。别人相继搬出去后,他们几年前全买下了。现在诺大的院子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那扇本来就常年闭着的半扇门现在依然闭着,只开着左边那扇,一道土照壁挡着院子。埋了老伴后,他再也上不动了地了,时常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依着拐杖默默无语,也不知是晒太阳还是看人。
岁月无情,不管一个人过去多么风光,终究挨不过岁月。人们在幸灾乐祸的同时,谁又能把握自己不可预见的将来?
(1997、5、1)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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