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雨落雁醉群岚

庭雨落雁醉群岚

　　原本自杀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但一想到我的安眠之处，是面前这片蔚蓝的、浪花翻涌的大海时，心里不觉又平静下来。

　　我叫醉岚，沉醉的醉，雾岚的岚。我的故乡靠海，我在那里的孤儿院中长大——我从小没有父母，自以为旭是我的一切。

　　我自杀的理由也简单：我爱的旭爱上了有钱人家的女孩，丢下了我一个。不过我不是为他而死——这样太不值得，我才十八岁——最主要的原因是，现在只剩了我一个人了。物是人非，转瞬成空。我在这世界无依无靠，要离开了。

　　夕阳西下的海边很美。晚霞在向我微笑，我也以微笑回应，缓缓向它走去。

　　我没有死。

　　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色令我惊讶万分。

　　周围富丽堂皇。俨然珊瑚铺就；鱼儿串串游过。珠光满堂，珍珠耀彩。而我，躺在一张贝壳垒成的榻上。

　　难道……我是在海里了么？

　　我活动身子，竟是如此容易。更不可思议的是，我能够在水下呼吸、注视。

　　提到注视，我看见一个女子，仆从打扮，注视着我。见我醒来，忙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小姐你醒了？”

　　奇怪，水下居然会说话？

　　本能地我应答道：

　　“恩……”

　　原来我也可以说话。女子告诉我，我掉到了海里，被发现了，就被戴上了一块玉佩，有了它就可以在水下活动自如。

　　我低头看腕上的玉佩，晶莹剔透的，很漂亮。可惜是灰白的。若是红的，会很撩目吧？

　　女子还说，这里是海底城。她是这里的侍女。这里不同于凡世——“海中十月，人间十年”。在这里，所有人都被称作“天人”。在海底城的中央是水晶殿，即海皇、海后的所在。他们是这里的统治者。

　　我听得惊奇不已，忙问道：

　　“那，是您救了我么？”

　　“不是。”侍女笑道，“但凡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好眼力。救你的是这里的皇子——你应该知道的，就是海皇的儿子。”

　　皇子？

　　刚说完，海潮翻涌，有人来了。我不习惯这种感觉。我想，这大概等同于凡世的风吧。

　　侍女对我使了个眼色，就急急行礼——皇子，庭雨，来了。

　　我反应够快，也学着行了个礼。我心想，这庭雨身为皇子，性格一定很差劲。要是……要是他对我不好，我就打他~

　　庭雨走近。我抬头看他。

　　说实话，我在凡世活了十八年，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那个背信弃义的旭立刻在我脑海中死掉、消失。庭雨走向我，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庭雨笑着说：

　　“那是下人们行的礼，你是凡世来的客人，不应行礼的。”

　　他的声音好温暖哦，好像深海中的一缕阳光。

　　“谢谢你救我。”我微笑。

　　说话的当儿，我细细打量着庭雨。庭雨脸上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真，眸子里仿佛颦着海潮一般。

　　“坐，”他指了一下贝壳榻，“随便聊吧~”

　　说着，他让侍女去拿东西吃，然后问我：

　　“你怎么会掉进海里的呢？差一点就没命了呢。”

　　我怔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

　　“那……可能是不小心对不对。”庭雨自言自语。

　　侍女回来了，没拿吃的，只是传话道：

　　“皇子，海皇大人让您去呢——带上这小姐。”

　　我慌了。庭雨安慰我说，他父亲不过是想看看我人品学识如何，没别的意思。至于海皇，他很慈祥和蔼的。

　　我心想，海皇的儿子如此友善，他本人也一定不会太恐怖。

　　于是，我随庭雨进入水晶殿。

　　宫殿的奢华是凡人无法想象的。大厅过道两侧整齐地站着侍女们。在一个折光射亮的水晶座上，我看到了海皇。他很严肃，但举止彬彬有礼。从他的脸上，我感觉到他曾经奔赴沙场。而在他旁边的一个小些的水晶座上坐着海后。

　　他们居然都在这里啊。

　　我不安地看了一眼庭雨，庭雨则还我一个鼓励的目光——我刹时有了勇气。

　　我们向海皇问好。

　　海皇问了我很多问题：姓名、年龄等。除了这些仿佛查户口般的问题外，他还问了许多很偏很怪的问题，我硬着头皮猜……

　　噩梦终于结束。一离开水晶宫我就不顾风度地抱怨：

　　“问得好细哪，海皇大人是不是要招儿媳呀？”

　　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庭雨红了脸。我支吾道：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父王……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啊，只不过是好奇罢了……”

　　气氛有些尴尬。庭雨想了想，掏出一个锦布香囊给我看。我好奇地抚摸香囊光滑的绸子面，发现里面鼓鼓的装着什么东西。

　　“我……可以打开看看么？”

　　“你想回凡世的话，你打开它，里面的气泡就会拖着你回家了。”

　　庭雨以为我想回家么？当然不。虽然这里人生地不熟，但总比在凡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强。

　　于是我只是揣起香囊。

　　“我要留在这儿。”我笑了。

　　庭雨听了很高兴：“你能留下真好……我天天很孤单的，父皇母后被邪妖搞得焦头烂额，才不会陪我。我的小表妹落雁，她又很孤僻，我……也不愿和她在一起。”

　　庭雨的脸色黯淡下来。

　　“你还有个小表妹啊？”我问。

　　“小岚我慢慢给你说：我从前只是父皇和妃妾的儿子，而表妹雁儿才是父皇与从前海后的女儿……邪妖入侵，雁儿妈妈丧生了，我母后才被扶正。雁儿很不幸，生下来就没有语言能力，不能说话，不愿见生人。小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父皇就给我们定了婚约，让雁儿满十八岁时和我成婚……”

　　听到这里我笑话自己：这才是海皇的儿媳呢——一个血统纯正的皇女。

　　可是，我也怜惜起落雁的身世——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多少也和我相似。

　　见我不说话了，庭雨忙说：

　　“不说了，我们去用晚饭吧。”

　　我听了，又欢喜起来——在凡世，我真没有吃到过什么好东西。

　　不过庭雨没跟我说，晚饭要全家一起用。面对海皇的打量，我坐立不安。

　　而我第一次见到落雁。她长得端庄好看，身材纤瘦，冰清玉洁。我盯着她看，她注意到什么，也抬起头来看我。微微的海潮托起她雾似的刘海。她轻挑柳眉，一双秋杏眼中含着淡淡的忧伤和恐惧。眼睛是会说话的，仿佛，要弥补她嘴上没有吐出过的语言。

　　晚上，我迷迷蒙蒙地想了很多。只因我一时的轻生举动，竟然死里逃生，来到这样一个远离尘嚣之处，见识了许多在凡世作为一个孤女永远也无法见识的东西。不知明天，会有怎样的生活呢？

　　我抚摸着玉佩，在海潮中安然入睡。

　　庭雨早早唤我起床，说要带我去一个好看的地方。我梳理完毕，随他绕过五彩斑斓的礁石与珊瑚群，又拨开层层水藻。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晶莹闪烁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庭雨兴高采烈地向我介绍：

　　“这条小路，是用最纯的琉璃铺成的，很神奇呢。”

　　我来了兴趣，忍不住上前去踩那流光溢彩的小路，脚下波光流转。

　　我笑了。

　　庭雨一直热情地带我看海下的风景，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在无限的幸福中，我渐渐地对庭雨有了一种微妙的超越友情的感情……

　　我也曾经在水晶殿看到海皇很满意地看着落雁安静地偎在庭雨身旁，落雁一脸清秀的微笑，庭雨则是静静地眺望。每当这时，我心中总不是滋味，像是……失落了什么。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猛地想起凡世的那一刻，旭拉着那个妖娆的千金小姐与我擦肩而过……

　　喜欢上与我无缘的人，是我的宿命么？

　　春去春来，落雁要过十八岁生日了。落雁出落得越发标致，看着我的时候仍是一脸忧伤与畏惧……

　　我只晓得，庭雨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摇醒贪睡的我，带我参观那条叫琉璃的小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和落雁坐在一起。他的俊俏与落雁的温婉在一处，好不般配。

　　他们……要结婚了。

　　我有些难过，但我祝福他们。

　　婚礼的前一天，庭雨约我去那条我们彼此再熟悉不过的琉璃路。我踏在波光流转的路面上，看见珍珠屏前的庭雨，我的心疼了一下。

　　庭雨站在我面前，仍用海一样澄澈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道在他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我委屈地看着他，想说什么，然而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岚。”他还像从前那样叫我。

　　“庭雨，我……”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我恨你！我恨你！”

　　这句话，是我的心里话么？

　　庭雨什么也没有说。他犹豫着，用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

　　我惊了，然后一阵窘迫。我不晓得该不该挣脱，然而终究没有。

　　既然幸福，何必挣脱？

　　庭雨轻轻放开手，我也从亦梦亦幻的感觉中苏醒。

　　珍珠屏的光泽很柔润，但居然刺得我流泪……

　　海底城的所有人都知晓今天是海皇子和皇女的成婚之日，都为他们感到高兴。

　　落雁一袭白纱，晃若天女下凡。她挽着庭雨的手，踏着红珊瑚走来。

　　我……好羡慕落雁。

　　我希望她能和庭雨好好生活下去。

　　我抬起头，穿过层层的海潮看落雁和庭雨。我要把他们的样子永远铭记。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他们两个了。

　　因为，我准备打开锦布香囊，回凡世去。

　　想到这里，我又伤心地哭了。四周都是欢乐的人群，我的眼泪融进海水里，没有人发现我在哭泣。

　　我看见庭雨与落雁伸出手腕来，傧相要把他们手上的玉佩换成红色的，代表他们已经成婚。

　　呵，红色的玉佩，果然撩人……

　　不料，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把鲜红的长戟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落雁的手臂；然后，一个黑影飞来，掳走了落雁。

　　众人大惊，我更是不知所措！

　　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喊什么“伤媛”、“伤媛”，尖叫着散开。傧相丢下了来不及换上的婚礼玉佩，逃之夭夭。庭雨拾起玉佩，跑了下来。一道闪光后，红珊瑚台被击为灰烬。

　　海皇、海后气急败坏，唤出一队队的侍卫前去迎战。

　　这里不一会就安静下来了。我呆呆地聆听远处的爆炸……

　　不知何时，庭雨已站在我身边。我们对视着，心急如焚。

　　“小岚，我对你提起过——这就是邪妖……掳走雁儿的，是他们的统领——伤媛。”

　　我哭出声来。

　　“雁儿……雁儿她会有事儿么？”

　　“不会……不会……父王的兵，很强……”

　　他的话使我高兴，他对雁儿的关心又令我隐隐地惆怅……

　　……庭雨的预感错了，海皇的卫兵……全军覆没。

　　看见庭雨痛苦万分的样子，我也是一阵一阵揪心的痛……

　　痛得我浑身痉挛……

　　庭雨跪在我面前，庄严地请求我把锦布香囊打开，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我也知道庭雨是为了我好，然而倘若我在这般危急时刻离开他，那么我便是无情无义的人！

　　爱一个人……就要生死与共……

　　忽然想起在孤儿院，我们几个要好的女孩子读的诗有那么一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昔日的女孩子们，也都爱过、嫁过了么？

　　我看着庭雨，猛地摇头：

　　“庭雨，我不走，绝对不走……我要永远永远陪着你……我们一起去找落雁！雨横风骤，我们也永不分开……”

　　泪光中，我相信我已把落雁当作了我的亲妹妹……

　　庭雨磨亮了他的剑，又将雁儿从前习武时的佩剑给我。

　　庭雨告诉我，小时侯他们一起用这两柄剑开心地玩闹。

　　我们靠着这两把剑，历尽艰难险阻，终于找到了落雁。

　　两个邪妖挟持着她，她则是满身的伤痕。那一刻，我杀人的心都有。

　　我相信庭雨也是，因为我听见他宝剑出鞘的声音。

　　落雁则是默默地看着我们……那凄楚的目光哀婉无比……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持剑上前。

　　我们与邪妖开战。金属脆响，锐目刺耳。

　　我们输了。

　　我们就那么半昏迷地、眼睁睁地看着邪妖露出古怪的笑容。他们抓住落雁的手腕，扯那上面玉佩的吊带……

　　雁儿撕心裂肺地惨叫……

　　庭雨大骂着……

　　我哭泣……只能哭泣……

　　邪妖走了，没有取走我们的性命。

　　雁儿去了，化了一缕洁白的浪花。

　　好妹妹，我多想看看你明媚的微笑呵……

　　庭雨好久好久都没说话了……

　　直到……他拿出婚礼玉佩，与我对坐。

　　我说这怎么可以。

　　他只是摇摇头：

　　“小岚，请你代雁儿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好么？”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庭雨轻轻为我换上血红的如晚霞般绮丽的玉佩，冰冷如雪。

　　可是……又一个黑影掠过……

　　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失落极了，疲惫极了。

　　午夜梦回，我看见了掳走庭雨的伤媛。古怪、妖媚到极点。

　　半迷蒙中，她说：

　　“我们邪妖族入侵海底城的原因是……我们是靠杀人、吞噬情感过活的……多年前的那次入侵……我们杀了一位海后，拿走了她对海皇深深的情感……我们靠此活了多年……现在，我们又失却了供我们吞噬的情感……我们找到了你……你对海皇子真挚的情感可以使我们再保永存……请交出你的情感……否则你的爱人……我们可以不杀你们……只要你交出情感……”

　　我惊了，血液冷却下来。伤媛眼里的寒光，如此摄人——她杀了雁儿母女，还要再杀庭雨……

　　交出情感，意味着，从此我就不再爱庭雨了么？

　　可是……可是如果这是使庭雨无恙的唯一方法，我愿意……

　　反正……只要庭雨活着，一切的爱慕都可以重来……对么？

　　“够爽快……小姑娘……”得知我的决定后，伤媛笑道，“我……也不再难为你们……”

　　梦醒后，是新的一天……

　　我醒了，全身都疼。

　　波浪簇拥着我，庭雨跪在我身边。

　　“小岚！”他拥我入怀，“你没事……”

　　我忽然有一丝恐惧。他……怎么能这么没教养呢？

　　“请你……自重。”我冷冷地说。

　　庭雨松开我，眼中现出迷惑的光。

　　有什么可迷惑的？我心想。我又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小岚，你怎么了？”

　　我怒了。

　　“你我不相知，是陌路，你怎么能这么随便？”

　　庭雨怔怔地，不再言语了。

　　抬眼望去，一眼废墟，真荒凉。我不喜欢这里，我，想，离，开。

　　本能地，我打开了锦布香囊……

　　落雁自述

　　我叫落雁，是海底城的皇女。

　　从襁褓中起，我就不能说话，胆子也小，不乐得和陌生人接触。这个世界上我最熟悉的，大概就是庭雨哥了。我从小和他一起玩，一起长大。父皇与母后见我们这般青梅竹马，甚至还给我们订下了婚约。

　　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我和庭雨哥只有表兄妹之间纯真的友谊，仅此而已。

　　哦，这一点连醉岚姐也一直不知道。

　　我不能说话，所以无法告诉她。

　　醉岚姐会很恨我的吧？我知道，她和哥是一见钟情。她对哥的感情，与我不同。那是一种多么浓郁的爱慕啊。我从小孤僻，不懂得去爱人。可醉岚姐，她是个那么多情的女孩……

　　哥从小就关心我，待我很好，我希望他可以有一个最美好的未来——与醉岚姐厮守终生的未来。

　　但我深知，父母的意愿怎可打破？醉岚姐她只是个优秀的凡世女孩，终究敌不过血统纯正的天人哑女。我们的身份天上地下。但，我多么希望，我们的身份可以对调……

　　不可能的……于是我一直一直被醉岚姐反感着，我永远也无法让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可是，我在想……我在想……我流着泪对你们的祝福，你们听见了么？

　　在婚礼的前一天，我面对父皇和母后，终究是含泪的无言……

　　这个结局，我们三个都不想要得到。

　　可是又如何能避免呢？我与哥手挽手走过红珊瑚铺就的地面，我看见醉岚姐哭了，哭得很伤心；我不由得也是一阵伤心。醉岚姐，我已经把你当作我的亲姐姐一般看待了……凡人、天人，有什么不同呢？

　　姐姐，你有把雁儿当亲妹妹看么？没有，对么？

　　直到那把红戟穿过我的手臂，我昏死之时，我脑海中依然有一个依稀的意识：婚礼没有完成，我和哥没有立誓，是不是一切就可以重头来了呢？

　　我被邪妖俘虏。整个过程中我坚定地告诉自己，哥和姐一定会来救我的；我一定会等到这一刻的；我们一定会活着，然后好好活下去……

　　偏偏是最后一个预言，我错了。临终之前我看到的，是哥和姐苍白的面庞。玉佩被摘下，我旋即没了依靠，顿时感到一种极端的痛楚。我睁大眼睛……我知道，这是我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凝望了。

　　我没有凝望哥，我久久地凝望着醉岚姐。我总觉得我欠醉岚姐，今生却无法偿还。

　　那么，请让我来世偿还……

　　想到这儿，我已没有了形体。我猜，我是化作一缕波浪了吧；我猜，我也即将消逝在无际的海洋里。

　　我想哭喊，然而已不可能了。活着的时候我无法说话，只能以逝去后那缕浪花的喧哗诉露心事。

　　哥，姐，假使你们能听见，我愿一遍一遍声若早莺地对你们说：我多么希望你们能天长地久，因为你们的快乐就是我雁儿的快乐。

　　你们的快乐就是我雁儿的快乐……

　　庭雨自述

　　我叫庭雨，是海底城的皇子。

　　从我小的时候，我做在奶妈的膝上，奶妈对我说，在摇篮里的那个小女孩，她将来就是你的妻子啊。

　　当时我不通世事，也并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我只知道我的小表妹也就是那个小女孩生下来就不能说话，因此我一直很怜惜雁儿。我努力让她和我在一起能开开心心。

　　我不懂什么叫做爱慕。在我心里，那大概是大人才有的一种情感吧。

　　十九岁的某一天，我救了一个掉入海中的凡世女孩。我悄悄看着她秀丽的脸，心里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

　　她就是小岚。

　　我们很快熟悉。她待人友好，心地也善良。父皇召见她，很欣赏她的学识。

　　小岚和雁儿不同。雁儿虽说是文静，但一种伤感萦绕着她。小岚不同，她给人以青春的生机盎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开始害怕父王的婚约。雁儿只是我的表妹而已。我对她，只有关心和呵护，别无其他。而对小岚……

　　于是那天我吻了小岚。我们都已相知、相许……

　　如果不是这样，我在婚礼上不会那么落寞。我猜故事一定会这样结束——就像奶妈给儿时的我和雁儿讲的童话那样？——

　　“王子和公主结了婚，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而那个身份下贱的村女，依然对着上弦月哭泣。”

　　为什么一份真爱，却抵不过一个家传？

　　但是故事还没有完。往后的事情若不是亲身经历，我做梦也不会相信——雁儿被掳、宫殿沦陷、父母双亡……小岚誓死陪我的行为，我想我来世也不会忘记。

　　然而，我们历尽万险得来的，只是雁儿化作的一缕波浪。

　　几乎失去了一切的我因为有小岚的陪伴而坚强起来。我所有的亲人皆离我而去，现在小岚就是我的全部了。我对自己说，如果王国可以复兴，宫殿可以重建，我一定会迎娶小岚。

　　但是我又错了。

　　王国可以复兴，宫殿可以重建，小岚却永远不愿回来了。

　　我不相信她居然忘了一切。我以为这是她的恶作剧。我以为，见我怔了，她一定会笑着抱住我，说我傻……

　　可是她没有。她解开了锦布香囊，伴着不尽的海潮回到凡世，永远离开了我。

　　我千遍万遍地呼唤她，却再也听不见一点应答。

　　我绝望了。我触到我的玉佩，抚摸着上面血红的锦缎，然后……

　　我用力扯断了它。一时间，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这疼，和我心里的疼比，算得了什么呢？

　　我忆起雁儿。她走的时候，也是这般疼痛么？

　　雁儿，哥对不起你……请你原谅哥，好么？

　　小岚，也请你……来世与我再约，好吗？来世，我不做海底的皇子，你不做凡世的孤女——我们能够了无遗憾……

　　结局的结局

　　陆上的海风好凉快。

　　夕阳西下的海边好美。

　　我低眸望着腕上的玉佩，血红血红，如泣如诉。

　　我讨厌红色。

　　我扯断玉佩，扔入大海。

　　但只见，两股雪白的浪花将它带走。

　　海中十月，人间十年。我看见了明显苍老的旭拉着一个新欢与我擦肩而过。

　　他已忘了我吧？

　　我也不愿理他。

　　唉——！我活了这么多年，竟没一人真心爱我。

　　我一个人默默地走着。

　　路过孤儿院，几个小女孩轻轻唱着我熟悉的小调——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