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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

作者: 日暮真儿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我双手插兜,昂着头,吹着口哨,遛遛达达地晃悠在这座小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我没事干我落榜了。

  对于上世纪80年代的中学生来说,大约没有什么比“落榜”二字更让我们悲惨万状痛不欲生眼前黑暗一片了。

  不幸的是,在1984年一个秋光明媚的早上,这两个字便如伟大的排球女将郎平的一记惊天重扣,轰然砸在了猝不及防的我的头上。

  我瞠目结舌目瞪口呆,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床上,我想象着我要晕过去了。

  我没有晕过去,晕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我亦闭了眼,不吃不喝地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做痛不欲生状,可我知道,我离晕远着呢!

  我就那么静静地了无生气地躺着,窗口一只只鸟儿活泼而婉转的叫声吸引了我,透过窗户,我看到天气晴朗,阳光很好,一树深绿色的树叶在微风中发出快乐的哗哗声,瓦蓝的天空没有丁点儿要因了我的落榜而飘来一丝儿阴云的意思。

  于是我想我应该起来了。

  爬起来的我压抑着哀伤压抑着幽怨,在84年那些个秋高气爽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就那么双手插兜,昂着头,吹着口哨,遛遛达达地晃悠在这座小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我没事干我落榜了。

  然后的某一天,我就遇到了王学雷。

  王学雷是我同学,没退学的两年多中,他一直坐在我后边。我是一个成绩不错,活泼开朗的好学生,而王学雷却是一个贫嘴贱舌胡说八道坐不下来的头痛生 ,没想到这截然的不同竟使得我们的关系出人意料的和谐与融洽。我总觉得王学雷身上似乎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他似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有什么就能有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我相信我的感觉是正确的。

  王学雷说他出生在全国形势一片红的学雷锋时代。那一年,他的修理厂当工人的爹在参加完雷锋事迹报告会后,抹了一把感动的泪,就背起异常沉重的自行车修理箱,热血沸腾地转悠在社会主义的大街小巷中,对可能出现自行车的地方一个不漏半个不放,死拉活拽要帮人家修理自行车,一时竟弄得人心惶惶,纷纷传言小城出了一个抢车贼,不过时过不久就真相大白,王学雷的爹遂不及防地上了报扬了名,成了新时代的活雷锋。

  那一天,上街学完雷锋的王学雷的爹在拖着疲乏的脚步刚回到家门口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就弄得他直发楞,他在门口仔细地听着,听着听着便热泪盈眶。他知道,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

  跨进门,王学雷的爹小心地探索着那发出声音的地方,这时,一丝哀怨的眼风飘了过来,接触到这眼风,王学雷爹的心便颤了颤,便有了一丝愧疚,他走到床边,望望王学雷的娘,又望望正在那闭眼蹬蹄,愤怒地发泄着对来到这乱糟糟的世界上一肚子不满的小怪物,王学雷的爹就笑了。王学雷的爹说:小子挺有劲。是块当工人的料。王学雷的娘幽幽地飘了他一眼,幽幽地说:起个名吧。

  “就叫王学雷吧。”王学雷的爹脱口而出,对这小怪物寄予了无限的希望与期待。

  于是从此,一个伟大的名字诞生了,不过略有点遗憾的是,一个伟大的人却没有从此诞生。

  长大后的王学雷虽然五官端正,相貌堂堂,满脸正面人物相,却没有一点要学雷锋的意思,他不帮有病的同学拎书包,不替做值日的同学擦黑板,不扶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过马路,不给抱着婴儿的小媳妇让座位。这让我不满透顶,我曾严肃地对他进行过批评教育,没想到他竟涎着脸恬不知耻地说这些都是小事,要为人类作贡献就做大点的,不信?不信就等着瞧吧您呐。

  我悻悻然地拂袖而去。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我们的友谊,王学雷依然每天下晚自习后就站在我家巷口,目送着我穿过窄窄的小巷走进院门才离开,而我则继续不停地向透露些无关紧要的班委会的消息,偶儿也很没原则地帮他做做作业,至于玻璃擦不净帮他擦,扫地拉两行帮他扫这些事更做的天长地久,甚至有一次在送小考卷子时竟甘冒天下之大不讳,战战兢兢抖抖嗦嗦,一肚子犯罪感地把他的几个错误答案全改了过来。那一次王学雷的成绩空前的好,很不容易地得到了老师一通是非不分的夸奖,王学雷倒也不在乎这成绩的来历,很有成就感地瞧瞧满脸不服气的白桦林,惬意地享受着老师的表扬,一脸的洋洋得意。

  王学雷是在高三前半年退学的,听了一辈子党的话,当了一辈子先进工人的王学雷的爹在退休前终于如愿以偿地把儿子送进工厂,成了一名光荣的修理工。这让王学雷很高兴。退学那天,天空还很有味道地飘了点儿雪,但这一点也不影响王学雷的情绪,一脸光辉灿烂的王学雷将书包一甩搭在肩头上,大咧咧地和男同学们揪耳朵撸头发地亲热地告着别,那一脸得意洋洋的笑,俨然是一个从旧社会突然步入了新社会的翻身农奴,浑身上下透足了欢快和喜悦。

  我混在同学中间,王学雷的眼睛在经过我时有几秒钟的停顿,然后便快速地转开了,他大步地跨出了教室,王学雷的脚步矫健而有力,毫不拖泥带水。是啊,我不无感动地想,王学雷正是用这样一种矫健的脚步义无反顾地开创起了自己的新天地!

  看见王学雷的时候,我正坐在广场上,呆呆地看着一座新雕像,雕像是一个漂亮而宁静的少女半跪着,向前伸出的双手上托着一本巨大的书。

  我呆呆地神往地看着,甚至没觉察到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已“噌”地停在我跟前,等我惊醒过来,便看到一张很阳光的脸。

  王学雷说快上车,这里不让骑摩托。

  我几乎有点兴奋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坐在了王学雷身后,甚至没问他要去哪里。王学雷带着我奔向城外,城外天高风展,公路两旁是一颗颗挺拔的白杨树。白杨树后,是一片又一片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稻子成熟了,玉米成熟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味。

  摩托车越来越快,我的头发我的衣衫高高地飘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喊王学雷,太快了!王学雷没有慢下来,只喊了一声:抱紧我的腰。我犹豫了一下,揽住了王学雷的腰。树木在飞速后退,田野在飞速后退,我感觉我在飞。

  飞啊!

  那一刻我忘了落榜忘了自己的忧伤,那一刻我从灰色的心境中脱颖而出,我感觉到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都燃烧起来,我放飞着我奔腾的思绪,我凝望蓝天白云,无比地感动,王学雷啊,你总能给我惊奇和喜悦。

  我没有想到,王学雷竟将我带到了青云寺,我不知道王学雷是怎么想到这里的,我恍恍惑惑地想真的,我是真的需要到这充满清静无为思想的地方好好想一想,王学雷怎么会想到这一点?有时候,王学雷表现出来的智慧令我打心眼里佩服。

  青云寺依山而建,是我们这座城市最最古老也是最最宏伟的寺庙。青云寺的大门在山脚,但寺庙却是层层递进,一层比一层高,最高的寺庙距山脚有好几百级台阶呢。据说,只有在最高的寺庙里许的愿才能实现,所以一到庙会,窄窄的台阶上就人流如织,不过平常倒没什么人。

  王学雷把摩托车存放好,说来,看我们谁先到山顶。

  我说行。说完就笑着先向台阶跑去。

  我的这点小心眼没起多大作用,不多时王学雷就追上并远远超过了我,看着越跑越远的王学雷我有些泄气,况且腿也开始发软,步子便沉重起来。

  我住了脚,抬眼望着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汗水一滴滴的落下来,我望着王学雷的背影,一声一声生气地叫:王学雷,王学雷。

  王学雷扭过身看我,满脸愉快的笑,等我终于追到他身边时,他自自然然地伸出了手。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在与他的手相握的那一瞬,我感到一丝轻轻的震颤掠过。

  我们就那么相握着拾级而上,王学雷的手温暖而湿润,他用力地紧紧地握着我,在这双有力的手的牵引下,我觉得脚步轻松多了。

  我们终于上到了最高层。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王学雷用力一拉,我踉跄了一下,几乎扑到他身上,王学雷开心地笑了,他用明亮的眼睛凝注着我,我突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团生动而隐密的光。我连忙抽出了我的手。

  王学雷说:许愿吧。

  我双手合什,虔诚地乞求神明保佑我早日找到一份好工作。

  是啊,我无奈地想,既然上不了大学,找工作就是我最最重要的事了。

  许完愿,我们就静静地坐在神庙的台阶上。四周的空气纯洁透明,就像玻璃一样明澈,啊,这地方是多么古老,多么神秘。我们默望着傍晚的太阳一点一点地从西方落下,太阳下山啦,我的眼泪刷地一下落下来,在王学雷面前,我总能把自己最软弱的一面暴露出来,事实上,在得知落榜后我虽然悲痛的昏天黑地,但从没流过泪,我也没有黄着脸,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对命运有着刻骨仇恨的女疯子,真的,即使在那样阴郁的日子里,我的果绿色的衣裙依然鲜艳,我的挂在胸前的火红色的木葫芦依然美丽,我的长长的发依然光滑而柔美,我的晶亮的眼睛依然神采飞扬。我没有哭,我看上去依然清洁凉爽充满了朝气。

  可是在青云寺那纯洁冰凉的台阶上,我心中的酸楚却再也抑制不住,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没有大学可读我没有工作可做,我陷在我的苍白的失落感中拔不出来。

  就在这时,王学雷告诉我他辞职了。王学雷说的很轻松很随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侧过头望着他,我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王学雷的脸在傍晚的霞光映衬下像燃着红光,王学雷的黑眼睛中像藏着星光般明亮而灿然。

  我看出他不像是开玩笑。

  拿准了他不是开玩笑,我就忘了自己的忧伤,我激烈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书不读要工作,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要做二流子。

  是的,二流子,我们那时候认为没有工作又游手好闲的人都是二流子。

  王学雷说他不喜欢那工作他不想干,既然不想干就不用干,王学雷说人是干什么的?人来到世上不是为了委屈自己的,几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人干嘛要那么委屈自己。

  我想说王学雷,人要委屈自己的时候可太多了。那股浓重的忧伤又涌上心头,那忧伤之巨大之磅礴之长久几乎超出了我的承受力,我想说王学雷啊,人要委屈自己的时候可太多了。

  王学雷说那工作没意思,王学雷说他不能想象他将像他的父亲一样守着工厂守着贫穷一辈子,王学雷说现在是什么年代,是改革开放的年代,改革开放你懂不懂?改革开放就是打破旧的体制,打破禁锢人们几十年的旧思想!中国正处于新旧交替的新时代,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奔向新生活你懂不懂?

  我干脆地回答:不懂。

  正激动的口沫横飞的王学雷噎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皮。

  我又恼怒地说王学雷,你太不珍惜你所拥有的。

  我愤愤地望着他我满腹忧伤的想,我是多么的需要那工作!王学雷这样作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我说王学雷我是多么的需要那工作 !

  王学雷讪讪地哈哈笑了一通,然后讨好地说他开了一个修理门市,又说那摩托车是他用很少的钱买的二手货,修理喷漆后就像新的一样,王学雷说你喜不喜欢摩托车。你要喜欢我教你骑。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王学雷说你笑什么,我知道你现在瞧不起我们个体户,但这是大势所趋,你瞧着吧,总有一天你会说:行啊,王学雷,成资本家了。

  我牙痛似的哼了哼。

  王学雷看着我,认真地说:真的楚蓝星,有一天我会送你一辆蓝鸟小轿车。

  我笑起来,我说王学雷,我比较喜欢飞机。

  王学雷说行?

  我又说我还喜欢住宫殿,当皇后。

  王学雷说住宫殿行,布达拉宫怎么样?王学雷又说当皇后怕不行,王学雷说她妈妈说了,楚蓝星那丫头啊,下巴尖尖的,眼睛汪汪的,不是当皇后的相,凑和点给你当个妃子得了吧。

  我大笑起来,我笑着一拳擂在王学雷的肩膀上,王学雷一边躲一边顺势抓住我的手,用一双深幽幽的目光望定我,特情深意长地说,不过你放心,即使是妃子,你也准注是三千佳丽中最受宠的那一个。象赵飞燕了,杨玉环了,苏妲己了……,爱做哪个随你挑。

  我笑的喘不过气来,我看着王学雷,我又看到了星光。

  星光?还是那人的眼睛在冲我闪动,我凝注着,感到进入了催眠状态。可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薄暮中,围墙角蹲着一只猫,那身影淡淡的,就像那围墙一样,那猫的耳朵紧张地支棱着,用一种冷酷的目光望着我,目光中含着冰冷的好奇。

  我打了个冷战,只感到头上的冷空气沉重地压迫着我,心中说不清的阴影像巨大的重物要把我压倒,对面的山峦上,那最后的晚霞正离山顶而去,离去了,离去了,只把我留在巨大的阴影中。

  王学雷打了个呼哨,那猫便一下子跳开去,蹦跳着逃跑了。

  我凝注着那猫逃走的方向,我想着那阴冷、奇特的目光,晚风款款吹过,我心苍茫,王学雷啊,你哪里能理解你朋友那无边无际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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