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

暖冬

　　那年，玲很幸运的考取了县重点中学。

　　她是来自农村唯一的女学生。

　　入学不久，学校组织召开家长会，要求家长们都参加。别人的家长都来了，唯有玲的家长没有到。

　　玲低着头不敢看同学和老师，她感觉到同学们的眼睛都在盯着她。

　　为了能让她上高中，弟弟辍学了，卧病在床的母亲不让父亲去抓药，自己上学的费用都是一家人省下来的。

　　玲知道，是自己有意没有告诉父亲要开家长会的事，以父亲的脾气，他就是背上干粮步行也要来参加家长会的。

　　父亲有腿疼病，上个月，他的腿病又犯了，家离县城几百里路，怎么忍心再折腾他老人家呢。

　　一阵鼓掌声把玲从深思中惊醒，原来是教育局黄局长代表家长们讲话。黄局长讲完后，学习委员婷以学生代表发言，婷的言谈、举止得到了在座家长们地赞许，作为父亲的黄局长很为女儿高兴。

　　家长会后，她们回到宿舍，谈论起参加家长会的事，婷很不高兴地说：“今天是谁的家长没有参加开会？”她们把目光对准了玲。“这不是影响我们女生宿舍的荣誉吗？”玲涨红了脸，不知道该给她们说什么好。

　　“对了不是”婷又变了一种腔调。“大伙想想，她家离县城这么远，打车参加家长会合算吗？你呀！经济观念倒是很强的，还是回家陪你妈去吧。”她们一阵大笑，“你……你……”玲紧紧地咬住嘴唇，无奈地看着盛气凌人的婷，一股腥红的血从她嘴唇流了下来

　　太阳慢慢地落下了山头，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刹时，一团黑云弥漫开来，遮盖了晚霞的余辉，黑夜来临了，一股悲凉的气氛包围了她。这又怪谁呢？只怪自己生长在农村，现在成了这些女生的“开心筒”。玲想，总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像她们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去玩、去唱、交朋友，做自己想做的事，想到这，她暗暗地在心中憋了一股劲。

　　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玲看到婷从对面走来，样子很急，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婷，去哪儿呀！”玲向她打招呼。

　　“讨厌”。

　　婷重重的摔出两个字，脸色很是不满，呛的玲不知如何是好，玲的表情很尴尬。

　　玲很沮丧，她想了很多很多，自从入学到现在，遭受的都是她们无端的欺辱。我真的讨厌吗？玲问自己。你是谁呀？人家可是局长的千斤阿。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吗？我该怎么办？家中劳累的父亲，重病的母亲，辍学的弟弟，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在玲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地放映开来，她伤心地哭了。

　　在女生群体中，这些城里的女生们不是嫌弃她的练习本背面写了字，就是嫌她的文具盒太落后，书包是自己缝的。没人能瞧的起她这个乡下女孩，她只有勤奋地学习来安慰自己，鼓励自己，这颗孤独的心才算有些快乐。

　　周末，学校组织舞会，同学们兴高采烈的去跳舞了，玲向老师请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没去参加舞会。

　　这些天，玲的心情一直不好，她只想在宿舍一个人静一静。

　　她们回来后，都说她是地地道道的乡巴佬，农民意识，玲气愤的跑出了宿舍。在街上她盲无目的地走着，一个美好的梦幻在她的心中逐渐破灭，一阵秋风吹过，一片片黄叶落在她的面前。

　　靠近路灯，在不远的一个角落，她看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借着昏暗的灯光在认真的看书。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书呀？天很冷了。”玲蹲下身子抚摸着小女孩的辫子问。

　　“我爸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当兵，我妈病在床上，我们家没钱交电费”。小女孩纯真地回答。

　　“你冷吗？”玲问。

　　小女孩惊奇的看着玲的脸，没有回答。

　　“大姐姐，你怎么哭了？”

　　“小妹妹，我会来看你的。”玲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回头向回来的路走去。

　　“大姐姐，我叫珍珍”。小女孩在她身后大声地喊着。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老师在班里宣布了成绩，玲取得了全班第一，婷的成绩排到了她的后面，仅得了第三名，出人意料，老师第一次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了玲。

　　玲看到，老师宣布完成绩后，婷就一直低着头没抬起来。

　　上次的考试，自己只得了第三名，第一名就是学习委员婷。玲没想到，这次能得第一名，玲的心中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没辜负父母的希望，农村学生并不比城里的学生差，担心的是婷以后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看法？迷乱的思绪牵引着她的神经，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事情也没有玲担心的那么坏。自从她得了第一名，这些女生对她的态度由先前无事生非寻开心的那种做法已有了很大的转变，只是在一些时候表情中有意无意的吐吐舌头，扮个鬼脸什么的。

　　尤其是学习委员婷，那种盛气凌人的眼光也收敛了，玲经过她的座位不在绕道而行，收交练习本也不在再同学面前展示玲背面做作业的本子，宿舍的卫生她们主动动手打扫，尽管这些女生在一起时谈论的都是她们之间的事，把玲冷落在一边，但在女生群体中，她们找玲当“开心筒”的事悄然消失了。

　　进入初秋，天气渐渐变冷了，大片的黄叶随风飘落在地上，玲漫步在校园的小径上，心想，秋天来的真快啊。看着地上的黄叶，玲想自己就像这黄叶中的一片叶子，任风吹来吹去，自己的处境就像这黄叶一样没有着落，一种无名地伤感萦绕着她，猛然间她感觉撞到了什么，抬起头发现婷站在面前，她什么时候来的？玲沉默了。

　　婷一脸的同情，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玲辟开了她的眼光，抬头看着树杈，婷叹息一声走了。玲仿佛听到婷对她说：“玲，我们不该那样对你，”玲惆怅的心里荡漾着一种莫名的心绪，这种微妙的感觉波动着她的心弦。

　　玲发现，婷的心地是善良的，就是放不下她那清高的架子，她学习上很有进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谦学服人的。自己一向对她的学习是很敬佩的，刚才没和她说话，玲在心里责怪自己。

　　那天中午，隔壁宿舍一名女生来叫，“玲，门外有人找。” “找我！”玲急急地走出了宿舍。天那，做梦也没想到。“面前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颧骨凸出的老人，她身穿一件破旧的棉袄，一条蓝布带系在腰间，”打了几块布丁的裤子很单薄，一双快要露出脚趾头的布鞋缚在他的脚上。一个编织袋沉重的压在他的肩上，要不是拄着一根木棍，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由于寒冷，他的双腿有些发抖，他一只手抓着编织袋，另一只手拄着木棍。要是别人，玲一定认为站在面前的是一名叫花子。

　　“噢！爸！是您？”泪水再也禁不住从她眼里滚落下来，凝视中父亲的身影模糊了，继而又更加清晰真切了，瞬间，她一下领略到了父亲的心境，扑上前拉住了父亲的手，阵阵的温暖在初冬的逆境中滋润着她，她感到生命春天的到来。一种无形的安慰使她有很多话想给父亲说……

　　“娃，别哭了。”父亲搂着她，手在她头上扶摸着。

　　父亲擅抖着双手打开编织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塑料裹住的小包，一层层的打开，是一件用旧线织成的毛衣。

　　“娃，这是你妈躺在病床上给你织的。”你妈说：“城里的娃们穿的都是新毛衣，咱家穷，叫你别跟她们比。”父亲说着话眼泪已流出来了，“爸，您怎么啦？”父亲轻意不流泪，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娃，你妈……你妈……你妈她……”父亲沙哑着声音，“哎，都是我，都是我。”父亲有些语无论次，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腿。“爸，我妈怎么了？您说，您快说呀！”玲摇着父亲的手。“你妈上个月去世了”她听到这一噩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心都碎了，玲晕倒在父亲的怀里，“娃，别难过，你妈她去的好，她是面带着笑容去的。记住你妈的话，好好读书，给咱乡下人争气。”父亲从内衣口袋里掏出30元钱，“这是乡亲们凑的，你留着用吧！”他抚摸着玲的肩，仿佛要把所有的亲情和温暖注入到玲的身体。

　　父亲留下了装有干粮的编织袋，拄着木棍走了。

　　玲从沉沉的痛楚中清醒了，她明白了母亲对女儿的真挚爱恋。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 ，她深深地理解到母亲去世父亲的苦处。她深深地感到父亲老了，而且是一个孤独的老人。

　　玲双手捧着毛衣呆呆的站着，在玲的眼里，毛衣和钱已变成了一簇火苗燃烧起来，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带着她真诚的祈祷，一直向前……久久的……久久的……

　　“玲”随着一声叫喊，女生们一涌而入。

　　“刚才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过去都是我们不好，想不到农村和城市差别这么大，请你原谅我们。”婷呢喃着说。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婷双手捧着一叠钞票站在玲的面前。

　　玲看着女生们，她哭了，婷也哭了。

　　女生们的钱玲没收，能得到她们的理解是件快乐的事儿，她已经拥有了这份快乐，自己已从沉闷的包围圈中解脱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映在她的头发上，刹时，她感到了浑身的轻松。

　　她的脸上洋溢出一丝绝望后的温存。

　　下午，玲没去上课，婷也没去上课，她到老师那儿反映了玲的事，主动向老师承认了她们对玲错误的做法。老师来看玲了，他对玲说：“振作起来，我们会帮助你。”整个下午，婷陪着玲，她们谈心事，谈人生、谈学习，玲没想到这个娇贵的局长千斤内心竟有这么丰富的感情，对人生懂得的竟是这样的多。她沉浸在一种理解和幸福的友情世界里……两双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四只眼睛对望着久久没说话，她们各自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理解和宽容才是建立友情的桥梁。

　　几只小鸟在落完黄叶的树杈上欢快地叫着，初冬的太阳透过云层，一缕缕阳光映得教室的墙亮亮的，教室里一阵朗朗的读书声扩散在校园里传的很远很远。

　　几天以后，在老师的倡议下，学校组织了捐款仪式。

　　那晚，玲从图书室回来，被婷堵在了门口，“玲，闭上眼睛。”进门后，一阵生日快乐的曲子直冲进她的耳朵，她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幕过生日的情景，一块大蛋糕上面插着十六根红色的蜡烛。“还愣着干什么，过来这边坐，今天是你的生日呀！”婷拉玲坐下，女生们一阵鼓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大伙唱着为她祝福 .”婷为玲献上了《让我们的友谊长存》、《十六岁》、《祝福》几首歌。自己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过生日是什么滋味，在燃起的烛光里，玲看到眼前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一条曙光大道伸向远方。“玲，许个愿吧。”婷扶着她的肩。大伙都围拢过来，“对，许个愿。”玲久久地注视着燃烧的蜡烛，她感到阵阵的温暖流遍她的全身。

　　但愿“梦想成真，友谊永存。”一个美好的愿望在她脑海里闪过 ，这一晚她睡的很香。

　　初冬的街道，一到晚上显的更冷，玲和婷手挽着手漫步在大街上，晚风吹散了她们以往的隔阂，把她俩的友情吹的更近了。前面路灯下，一个小女孩朝她们喊：“大姐姐，大姐姐。”玲跑上前去，“珍珍，你在干什么？”“大姐姐，我在等你呀！”小女孩一脸的兴奋。“我明天就要跟我爸到那个遥远的地方去了。我妈的病在那边可以治，你能给我写信吗？”玲点点头。

　　玲和婷望着走远的小女孩，欣尉地笑了。

　　玲的父亲来信了，说学校给家里寄去了伍佰元钱，小弟又重新上学了。

　　寒假到了，玲要回家了，婷说：“她也要去玲家看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