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小二相亲

憨小二相亲

　　（一）

　　憨小二坐在小饭店的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道。今天不是圩日，街上行人廖廖无几。正是初秋时节，天高云淡。微凉的风挑逗似的轻刮着，卷起一些尘土，象要把黄土地上杂杂歪歪的裂缝填平。憨小二呆坐着，似有所思，他的眼光正跟着被风吹着走走停停的纸片，一张纸片飞远了，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另一张走走停停的纸片。他的思想此时就象那些纸片，被街上目光所及的事物牵着胡思乱想。没有飞着的纸片了，他心里有些空虚，他抬起眼光，飞洒过圩亭下的菜市。说是菜市，其实只有一溜的菜行，卖菜人大多是近处村屯的阿婶，她们蹲着或是在屁股下垫一块断砖头，面前摆放着一担或一篮的新鲜蔬菜。憨小二常去买菜，跟这些卖菜人都相熟了。要在平时，看着卖菜人，憨小二是没有什么好思想的，可这时却有点不一样，他看见一个身影单薄的女孩。有了这一发现，憨小二平静的心就象被女孩投进一颗石子。

　　憨小二想，每个男人都想讨老婆的，有人一生没有老婆，不是他不想讨老婆，而是讨不到老婆，北街有一个老光根，每天都说要讨老婆，听说相亲了好多次，都是见面了就吹，就是相不下去。其原因憨老二也懂得一二，就是那人太直了，女人都不憨惹他。比如他第一次相亲，他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的脸。盯着人家都不好意思了，盯着人家都生气了，他还在盯，那女孩问他，你干嘛老是盯着我？他说，相亲就是相面，就是看你是不是漂亮。女孩一转身气呼呼地走了。媒婆骂他说，你真是笨，怎么老看人家一个地方呢，你不会变换着看其他地方吗，你还要跟她说话。他后悔极了，他说，那我就改了，以后我不看脸了，一定要说话。再去相亲，他确实一直不看人家的脸，可他一会儿看人家象两座山的胸部，一会儿看人家那处三角地带，轮潘着看，不停地问，你吃饭了没有，你家养猪吗，是架子猪还是母猪等等古怪的问题。人家一气走开了。媒婆问他，你为什么都是看人家那地方？他说，讨老婆，就是为了用那两个地方，一个是下种的地方，就象一块土地，我想知道是不是一块好地。一个是小孩用的地方，那里好与孬，关系大着呢！我问她养母猪没有，就是想知道以后她会不会养小孩。把媒婆气得干瞪眼。憨小二才不会象那个大苯蛋呢。

　　对于讨老婆，憨小二自有他的想法。讨老婆，就是结婚，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过日子，就如自己跟兄弟们在一起，一起干活，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两个人在一起可以说说话，如果一个人单独过，整天闭着嘴巴，那样太孤闷了。生病了可以互相照顾，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合作过生活，就象合股作生意。只是多了一个内容，就是象街上那两条狗把屁股连在一起。不过屁股连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很长，大多时间里还是象跟与兄弟们在一起那样。哪里象那个大苯蛋相亲时就想到夫妻之间屁股连在一起的事。屁股连以后肯定要有小孩。有小孩了，要一起养小孩。可不能象公狗那样，屁股连了以后就跑开了，让母狗自已生小孩，自己奶小孩。公狗太不懂道理了，母狗好可怜！难怪公狗一长大就被人宰了，活该！

　　“憨小二！”憨小二被突然地喊声吓了一大跳，全身痉挛一下，他扭头一着，是胖老板在叫他。此时，店堂里已坐着三个老汉，一个是南山的马营屯，另外两个就是街上的理发师傅。他们从身边进去，憨小二竟然不发觉，他想得太投入了。

　　一个师傅呵呵笑说：“这小子想女人了！”

　　憨小二脸刷的红了。

　　胖老板说：“你去买点萝卜和花菜回来！”

　　憨小二走到那个卖菜女孩面前，一看，是个蛮标致的女孩子，二十岁上下，面色有点黑，却透着红光，挺有精神气的。女孩见憨小二在看他，脸上马上泛着一丝红晕。他立刻转移见线看着女孩面前的青菜。在旁边的一个阿婶说：“她的菜鲜嫩着呢，你就买她的吧！”卖菜人都知道，憨小二不是专买那个人的菜，他不想冷落某一个人。所以，憨小二买那个人的菜她们都欢迎。

　　女孩的菜摊原来也是一个阿婶的，今天却换成这个女孩了，憨小二有些纳闷。他想，那个阿婶也许是她的妈妈吧。趁女孩称菜，憨小二轻声问：“那个阿婶今天不来？”

　　女孩腼腆地说：“我妈病了，来不了！”

　　憨小二一时不知怎样表示同情和安慰，有些尴尬，他思索了好久，想出好多漂亮的话语，可是说出口是却是：“再称两斤豆芽吧！”

　　憨小二从后门走进小饭店厨房，他心里虚虚的，他多买了豆芽，正想着什么交差。不料胖老板却笑着说：“菜放在这儿，那三个伯伯有话跟你说呢！”

　　憨小二一下轻松了，转瞬又莫名地惊慌起来，他打进这个小店做工以来，从没跟客人聊天。他刚走进店堂，那个马营屯老汉笑呵呵地说：“憨小二，这边坐，我们说着给你找对象呢，过来说说。”

　　憨小二的脸这时真的红到脖子根，他低着头坐在他们的面前，不敢哼声。他知道，这些常客都是热心人，他们每次来就餐，憨小二都认真的招呼他们。跟他们相处，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他不象街上一些小伙子们没大没小，对长辈人不尊重。

　　马营屯老汉右手捋一下满是粗糙皱纹的脸，说：“给你找的对象就在我们屯，先不说她的名字，是哪个人的孩子。这个女孩很懂得孝敬老人，人也精明，有点默水，读过初中，就算半个女秀才吧。我就想给她相一个老实本份的小伙子！我看，你行。”

　　憨小二惊魂未定，不知为什么，那个卖菜女孩称菜的模样清晰地占据他的心里，他嗫嚅了好半天，才说：“我不认得字。”

　　一个理发师傅笑了，说：“不认字有什么关系，我们都不认字，不都过来了？每天理理发，喝喝酒，谈天说地，日子就过来了。”

　　另一个师傅说：“那些有文化的，不照样回家种田，还比不上我们。我们从小学理发，一生就做理发活的，怎么样的头都摸过。读书能当干部的有几个？你看好些人当了泥腿子代课教师，月领薪水百把两百块，干了十多年，后来回家了，干什么还得从零开始，真惨！”

　　马营屯老汉说：“你在饭店做了多年的活，懂得怎样招呼客人，这就是文化，比文化还要文化。”

　　他们的话让憨小二一头雾水，思索了好久，还不懂马营屯汉说话的意思。只好问：“伯，怎么叫比文化还文化？”

　　这时，胖老正把酒菜送过来，憨小二忙起身帮忙。胖老板说：“你已经基本懂得饭店经营门道了，以后可以自己开饭店。”

　　当然，自己要开饭店，憨小二连想都没想过，老辈们已经替他想了，毕竟，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胖老板，他迟早要走自己的路。路怎么走，当然有得想的是很多的。

　　马营屯老汉说：“你骨子里的这种文化还不行，必须要有识字的文化和你搭配才好。我们不仅为你想，也是为那个女孩着想！”

　　老辈们这么说了，憨小二还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憨小二想，要相亲，他很愿意跟那个卖菜的女孩相亲。可是，卖菜女孩肯跟他相亲吗，憨小二不知道。

　　马营屯老汉问：“你愿意跟那个女孩相亲吗？”

　　他呆愣了一下，说：“愿意！”

　　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个卖菜的女孩了。

　　（二）

　　根据马营屯老汉的安排，憨小二一大早就来到小街的南边。出于礼节，憨小二还提前半个小时。他知道，男女相会，男的要提前守候，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上个圩日，一对新人约定在小饭店门口约会，女孩子在门口等了近一个钟头，那个愣头愣脑的小伙才姗姗来迟。他刚来到女孩子的面前，女孩子努努两片薄唇，转身飘走了。那个小伙子呆呆站着，一副可惜相。憨小二想，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也说不过去，这是第一次约会呀！

　　憨小二坐在那条小溪流边的圆石上，他看着流得丁咚响的溪水。溪水清澈透明，一群小鱼逆流而上，有聚有散，摇尾翻转，真是可爱。一对鱼儿一前一后游向憨小二，前头一个忽而一个返转，嘴唇对接后一条小鱼迎来的嘴唇，嗨！它们在接吻哩，憨小二笑了，原来这对小鱼在相亲恋爱呢！他想，凡是动物的都要恋爱吧。在他心里，人，当然也是一种动物。

　　憨小二顺着溪流向南方望去，马营屯在不远处的小溪边，依山傍水，山上的树木葱茏，渗杂不一的砖房泥房掩映在树林中。一条崎岖弯曲的小路依着小溪伸进屯子里。马营屯算是小街的一个效区，各种条件要比憨小二的村屯好得多。憨小二的屯子有一半人还住茅草房呢！

　　这时有一个女孩走在小路上，憨小二心里忽地慌乱了起来，心跳加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孩。马营屯老汉说，那个女孩留有长发，绑马尾辫子，身穿浅红衣服。那个女孩越来越近，憨小二在拿着心中的那个女孩跟着这个女孩对号。这个女孩穿着红地蓝花衬衫，头发短，绑一根翘辫子，算是羊尾辫子吧！不是那个相亲女孩吧，憨小二的心又渐渐恢复平静。那个女孩的脸庞越来越清晰了，憨小二的心又忽地慌乱起来，心跳再次加速。原来是那个卖菜的女孩。

　　憨小二正在努力把紧张压下去，有一缕清香飘过来，卖菜女孩已经走到眼前。憨小二清了清喉咙，站定，有些躬身，说：“欢迎光临！”

　　卖菜女孩脸刷地有一层红晕，她抿嘴一笑：“憨小二，这不是饭店，不用欢迎光临。”

　　憨小二全身象在发抖，他是提前感到秋天的凉意了。他哆哆着双唇，说“是的，这不是饭店，应该说，你好。”

　　“真是憨得可爱，名不虚传，礼貌用语不缺少，我知道，今天你是来相亲的，是不是？”

　　“是的，刚才我在等人的时候，我还看鱼呢，小鱼真可爱！”

　　“你这个人，来相亲，不专心。等人，还有心思看鱼，鱼在哪里，我们一起看吧！”

　　他们双双走到小溪边，四束眼光同时洒进清水里，可能由于人影突然袭击，鱼群一陈慌乱，迅速躲进草丛里。好一阵子，才一条、两条探头探脑地出来了。这一次，它们都是成双成对地游走，好象专门表演给他们看。

　　卖菜女孩说：“我从没注意看，小鱼真有情调，有意思！”

　　“憨小二，不，二哥，我叫刘秀勤，你就叫我勤妹吧，本来今天来相亲的我姐姐，她突然有事外出了，叫我代替一趟，你不介意吧？”

　　憨小二听到了这一声甜甜“二哥”，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呢，这是他盼望已久的称呼，以前只有那卖柴的二溜子常叫他二哥，可二溜子好久不来了。他一高兴，就说：“不介意，欢迎！”

　　憨小二对刘秀勤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好象回到了小时候跟兄弟们一起生活的样子，他有了一种多年没有过的谈话欲望。

　　他说：“勤妹，我不识字，没文化，只知道在饭店里跑跑腿，我想我是最低等的人，怎么也会有人跟我相亲？”

　　勤妹说：“要是换别人，不会提这个问题了，就冲这一点，就会有人跟你相亲，你这人，老实，本份，这是周围乡邻公认的。我从小就认识你，那里在街上读书，常去小饭店里吃米粉。”

　　憨小二说：“我不知道以后有什么打算，老板说了，我迟早要离开他。我不道以后什么办？”

　　勤妹说：“结婚就是一种打算，两个人一起为以后想办法！”

　　憨小二说：“我跟谁结婚呢？谁会要我呢？”他眼光有些动情地看着勤妹。

　　勤妹此时脸颊泛红，如深潭的双眸凝视着溪水中一对接吻的小鱼儿，说：“恋爱呗！跟哪个谈得来就跟哪个结婚！”

　　憨小二高兴地跳起来，说：“我跟你谈得来，我跟你结婚，好吗？”

　　勤妹满面绯红，小声骂道：“真是憨小二，你不记得我今天是替姐姐来跟你相亲的吗？”

　　（三）

　　又逢圩日，憨小二忙前忙后，可他心里总是晃动着勤妹的身影。接待了一拨又一拨的食客，总算有些时间的空隙。憨小二坐在门前，望着菜行，勤妹的那个菜摊主人又换成了她的妈妈。勤妹怎么不来呢，她到哪儿去了呢？

　　“二哥，里面那么忙，你敢偷懒，还不赶快干活！”憨小二一看，心马上乐开了花，他想念的勤妹就在眼前。

　　憨小二忙不迭地站起来，说：“欢迎光临！”

　　勤妹呵呵笑，说：“这就对了，我叔叫我来帮忙的！”

　　勤妹干活特别勤快，她一会儿跟着老板娘洗碗择菜。在店堂客人多时，她就出来帮着憨小二。

　　勤妹跟憨小二一起收拾碗筷时，笑眯眯地说：“二哥，那天跟你相亲的人就是我，我根本就没有姐姐。我只有一个哥哥，在广东打工，我打电话告诉他了，他支持我们谈恋爱。我骗了你，你不介意吧？”

　　憨小二憨憨地笑：“我不介意！”他想，再笨的人也不会相信有人代替相亲的。

　　勤妹笑嘻嘻的，小声说：“真是憨得可爱！”

　　看着他们相亲相爱的样子，胖老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原来，那天在小店里喝酒的人是刘秀勤的叔叔。

　　不知是哪个把好消息告诉了憨小二的父母亲，此时，他们正躲在人群中往饭店里偷偷张望，他们从心里高兴，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乐成了开放的老菊花。

　　后来，憨小二知道，刘秀勤不仅仅喜欢他人老实，懂饭店经营门道，有一技之长，更重要的是，他不识字，不容易受外面世界乱七八糟的思想污染。做为女人，最害怕的，就是老公一旦有了一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名啥了，寻花问柳，包养二奶！

　　憨小二相信自己的婚姻生活一定很专一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