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阳光过了上午十点,才步履蹒跚地蜇进阳台。你赶紧把六十二公斤的身子交给它晒着,就像主妇晒小孩尿湿的被子一样急切。
阳台下面是大千世界,人与车你来我往,大街两边的店铺敞开着。
“收购旧彩电……”
“盐煨蛋……”
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有宣传车不知疲倦地来往着做商品宣传。
下面的世界很精彩。
而你却在阳台上懒洋洋地晒着。
西装口袋里藏着一个褐色钱包,里面有三十元钱不到,这也许是你这个月的全部伙食费。
你也想过出去,加入那个来来往往的世界,而且你也出去了,但你不知该去哪里,去做什么。能给人带来丰厚收入的事老早有人去做了,而且做得很惬意,很快乐。那个与你年龄相仿的人心境一定是春意盎然,以至一套西装,一根领带,一件衬衫加身,就敢在这冬日北风里倘佯,还不觉得冷。
世界上仿佛只有你一人着厚厚的冬装,笨拙的毫无目的的充当看客。就差将两手插进袖子里,或头戴瓜状帽,像三十年代旧中国农民头上的那种帽子。
你还知道夹一个公文包,头昂然地挺着。
不了解你的人以为你是工薪簇,或某政府机关的干部,甚至还可能认为你是个有钱的老板。
而事实上,你的公文包自你带出门的那时候起就没打开过。你的褐色钱包里仍然是三十元钱不到,而且你还不知到哪儿去,去干什么。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早在三年前就从科长的位置上下岗了。
暖洋洋的阳台上,冬日的阳光很充足的照进来,你冰冷的身子也开始暖和起来。
你点燃一根烟,望着下面依然来往的人和车。阳光在你的头发里抚慰着,劣质香烟在你肺里游弋着,你很惬意,满足一时的生理需求,心却是空空落落的。
别人的日子每天都是丰丰满满的,你的日子每天都是这样空空落落的。
未来对你来说是茫然一片,也许死亡是真实的。你每天都要捶胸几次,那里每天都要隐痛几次,这都是吸烟带来的恶果,却又不全是。一个人时常闷在家里既便不抽烟也会闷出病来。
你很忙的时候也抽烟,胸口却一点也不痛。属龙的人是不能清闲的,你算过命。而现在,你不能不清闲,你无处可去,你只能窝在家里。仿佛被世人抛弃了一样,很孤单,也很寂寞。
阳台远眺处,是几幢高楼,很现代化地屹立着。它每天都毫不掩饰地向你弦耀着财富和地位。你对它除了向往便是幻想,而后便是日复一日地聆听那高楼上的钟声周而复始的响彻全城。
这钟声同时也在警示你,昔日你无论多辉煌都过去了。今天的你是实实在在的落伍了,你连最普通的电脑都不会,因而“网络”里的一切对你都是陌生的。
“这是不能容忍的!”你常常这样想,却也只是想想而已。
你终日站在八楼的阳台上充当看客,那阳台上除了有冬日的阳光,还有你西服口袋里不到三十元的钱。每月孩子的入托费,家里的水电费……你都没着落。妻子微薄的收入只够维持柴米油盐酱醋茶。为这事,妻子没少唠叨,同时也没少受你呵斥。面对你的呵斥,妻子总是一语不发地抱小孩回屋睡觉,而她在里屋泪流满面的样子你是不知道的。
你续上一根烟,乌黑的烟雾在阳光中飘忽着,你的目光随之也迷离起来……
阳台下面的彩票投注店拥满了人,黑板上醒目地写着今日奖金累积五百万。可你不再心跳,也没有跃跃欲试的冲动。
曾经你也玩过投注。企图一夜暴富,富了以后,你有许多计划和设想。然而,幸运之神似乎对你并不感兴趣。每次投注,每次落空。偶尔中过几次末等奖,那不过是诱惑你再投注再落空而已。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是的,无奈。你对这个世界有所期盼到头来却总是落空;你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你想留住什么,却总是一片虚无。你晚上迟迟不想睡觉,守着电视到深夜,其实是想让一天的时光停顿,可这又是怎样的妄想!你感到恐惧,你似乎没有未来……
阳台下,人流,车流依然如织。
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你困惑地看着,想着。有一点你是清楚的,那就是他们都在忙着。也许,成功与失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在忙着。
你的心突然不安起来,“我要出去!”你挥舞着手,冒出了这么一句。阳光被惊得晃了几下。“再这样下去,我要完蛋了!”你大声疾呼着。
温暖的阳光看着你,微笑着,赞许着,一边变幻着五彩光芒。这光芒,奇异而斑澜,那是生活强者的生命颜色。
……
又一天冬日,阳台上阳光温暖依旧,却不见了阳台上的看客。你在人和车的世界里昂然前行着,那样子有点亢奋,还有点悲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