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似水流年”,我与这爿店都焕然一新。
店中一扫之前的凄清冷落,一支乐队演奏着欢快的舞曲。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人影在幽幽的灯光和高高低低的烛火中,被拉得长而变型,影子在墙上,跳舞地板上摇来闪去。
空气中充满了香水和酒精的味道,活象地狱。
端着水果拼盘和酒水的年青后生,在场子中穿梭灵活如游在礁石间的小鱼儿。
我仔细打量我的鸭师兄们。他们穿着挺刮,打扮入时,个个精神振奋,谈笑风生。
他们的神情略带点舞台剧的夸张,但一律是温情和欢乐的。
这种欢乐,带点酒精,带点歇斯底里,带点过了今天甭管明天兴头。
他们要使用浑身解数,让女客们也感染这种欢乐,得了某种流感似地,随着他们的病毒疯狂起来。
黄小姐象棵圣诞树一般出现在我面前,她浑身的首饰小灯泡似地闪亮。使得她的脸象落进了大海里,分辩不清。
她将我再次带到刘立办公室里。隔音设备差,传来乐声和鸭兄们努力说话声。
“换上。”刘立指着他桌上一叠衣物,“合不合身?”
我犹疑一下,觉得面对刘立和圣诞树也没什么可回避的。
做鸭嘛 ,还要什么脸面和隐私,脸面和隐私是赚钱大忌。
于是,我脱下一身干巴巴的旧衫,换上一件纯棉长袖白T恤和一条浅驼色西裤,赤褐色麻花小牛皮皮带。还有一只表,黑色皮表带,不知什么牌子,银色壳子,大大的表盘,数字中规中矩。
一身打扮似乎过于奶油,使我想起让姐姐吃亏的那不中用的纨垮子弟。
“头发短了点儿。”黄小姐说。
为了省事儿,我一理发就剃到发根。
“百货中百客。”刘立很是满意我的扮相,“摘下眼镜我再看看。”
我再次摘下眼镜,显然刘立不喜欢我戴眼镜,一定得记得去买副“博士伦”。
正在评头论足,门被人撞开,一个男人几乎是趴在地上匍匐着进来的。
我忙把眼镜戴起来看个真切。
刘立正眼也没看他,只是从橱里拿了罐发胶,挤一些在手心里,帮我往头发上抹。好像全身心都注意在我的那几根不伏贴的发梢上。
“刘哥,刘哥,你给我指条路。”这个男人眼泪鼻涕一大把。
人又瘦又黄,眼睛和牙床全向外突出来。偏偏他穿一身考究的铁锈西装。手腕上包着沙布,血渍渗出来,结成巧克力色,十分突兀和怪异。
这么个男人,去抱刘立的大腿,我看得都起鸡皮疙瘩。
刘立纹丝不动,只专注于我的发型,我也没动。显然这是只倒霉的鸭子。
黄小姐说:“起来说话吧。”
“不,刘哥不答应我不起来。”那男人双目布满血丝,仿佛是从坟墓中爬出的。神情绝望,一说话带着烟臭。
刘立眼中叹息了一下,“你先起身。“
那男子乖巧地爬起,一掸身上的土,挨着沙发边坐下了。
“刘哥有没有关照过你,别急着出场?”黄小姐不紧不慢地问。
“有。”那男子眼泪又流成河,四处寻纸抹。
“刘哥有没有警告过你,别同顾真真来真格的?”黄小姐又问。
“有,都有。刘哥全为我好,可我……悔啊,刘哥,你再给指条路吧,求你。”那男子再次伏到地上去。
黄小姐生了厌气:“刘哥事先全提醒过你,好话歹话全说了。可那时你狂啊,顾真真出钱给你开的公司呢?她买的别墅买的车呢?你的金表呢?对了,她还帮你入了澳大利亚籍呢?这下,你真成金托尼了。”
“黄小姐,求你别说了……”那男子听人揭伤疤,满脸痛苦,面孔上只剩下几条干筋,蚯蚓似地扭动。
猛地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晶玻璃烟缸,我以为他要行凶,忙挡在刘立面前。
未料他往自己头上砸去,那尖角立刻砸开条血口子,血顺着眉毛就往下滴。他嘴里犹自说,“我悔,我悔呀刘哥。”
刘立连眼也不眨一下,轻轻地问:“你是想死在我这里让我难堪吗?托尼?”
原来他叫托尼。
托尼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我什么都没有了,还被顾真真害得吸上了毒。她玩厌了我,恨我纠缠她,就往死里整我,那块劳力士,原来是单小姐送的,不是她送的那一块,可她不管,说就算把我手剁了也得要还……刘哥,你看,这一刀,深得都见骨头……她太狠……”
他将缠着纱布的手抬起来给刘立看,“筋啊脉的断了不少。废了一大半。”
我心里动了恻瘾之心。
换作女子,那就是秦香莲或杜十娘啊,现在轮到男子哭哭啼啼数落女人的狠心与薄情义了。
刘立道:“你已这样,我这里也没法留你啊,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吸着毒,坐台是不成了的,名声又差。手废了,连盘子都端不了……”
“让他扫厕所吧,本来是服务生轮流扫,现在让他专门扫吧。总算是口饭,还算在刘哥手下干,怎么样?”黄小姐伶俐地接上口,三下五除二安排下了。
“托尼以前可是‘似水流年’里的一枝花呀,分他去扫厕所,也太委屈了一点,在他那些师弟面前,怎么下台呢?”刘立微微蹙着眉头。
“不委屈,一点不委屈,刘哥,你不计前嫌还收留我,那就是抬举了我……”托尼边说边抹额头的血,一张脸惨白。
刘立弄罢我的发型,对黄小姐说:“把詹姆斯叫来,赋儿由他带。”
黄小姐喜孜孜地推我一把:“快谢谢刘哥。詹姆斯可是最好的。”说罢,转身领着个中年男子进来。
中年男子一进门,就很震动地看着托尼。
托尼只是捂着伤口缩着不吭声。
“老詹,这是赋儿。好好带他。”刘立说。
那老詹,个头不高,头发花白,面孔棱角清晰,身板笔挺,气度很好。
我将拜他为师,我冲他点点头。他的注意力却全在托尼身上,知道不宜过问,又忍不住地:“容我帮他包扎一下。”
那卷缩如弃猫的托尼,不知哪来的劲道,嗓门提高八度,声嘶力竭:“你少来管我!”
老詹身形不稳,眼角肌肉突突打颤。
刘立柔声对老詹道:“你带赋儿去吧,别再管托尼了。”
老詹欠一欠身,领我走出房间。
从刘立办公室到酒吧间大堂,有一条长长的黑麻麻的走廊。
老詹走在我前面,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我听见他低沉而又缓慢的声音——
“风头再怎么强劲,也要明白,我们这一行是偏行。
不要随意带客人出场同客人上床,不要与客人私下会面交往过多,不要轻信客人的许诺,女人狂起来也爱吹牛,不要指望靠哪个女客就能带你脱了这行。
不要爱上客人也不要被爱得太深,保持游戏的距离对谁都最安全。
挨了客人丈夫的揍,也不要去找客人投诉。
笑容要真诚眼神要虚空。
切记双眼钉住好看的客人不动,这样会得罪其他人。
女人做三陪有她们的先天条件,她们天生耐性过人,充满服务精神,而男人不行,哪怕女人掏钱,他们也会流露出懒散随便的样子,这是本行大忌。
和客人再熟,她们永远也是客人,不会成为你家里那口子人。
要保持精神面貌良好,这是起码的职业道德。
记住这一些,就算入了行,做到这一些,就算象样了。赋儿,你叫赋儿?”
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立在我面前。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表情,他低声地说:“你若不想入行,你就径直走出大门去。刘哥那里我去说服,把这一切全忘记。”
我们俩在黑暗里停顿着。
“托尼也是我带出来的。你一定笑话他现在这样子吧?当初他红火时,争着点他名的客人在门厅里闹,多多少少的女人肯把心和钱全掏出来双手奉上。”詹姆斯语调凄凉。
在我听来,这同男人追捧女子为亦没什么两样。
“他一定帆往尽里驶,太过贪婪。”我说。
他微微叹口气:“我明白了,你随我来。”
走出廊道,豁然开朗,有与老詹熟识的女客眼尖已认出他,扬手要他过去。
老詹边春风地向那里去,边对我道:“那桌是大公司里的同事,请客的是华东地区销售监乔小姐——对,那穿黑西装的女人。她们人多,图个热闹,不是精神空虚来谈情说爱的。这样的客人上手热身最合适,嘻嘻哈哈的只要你酒量好,只管陪她们喝。要会劝酒,一来喝了酒大家都容易放松,二来酒单签你名字,你有提成的。”
我同老詹走过去,有几位师兄立刻让出座儿来,换上新杯子,那黑西装的乔小姐同老詹打完招呼,笑咪咪地望住我:“我的天,这孩子多大?睫毛这么长,女学生似地。”
“他叫……”老詹犹豫,总得捏个假名吧,不见得报上真名,看来此地兴洋名儿,我看见桌上一瓶路易十四,便道:“我叫路易。”
“路易,真可爱。”其他女客肆无忌惮笑起来,“还戴眼镜呢。”
老詹我与乔小姐倒上两杯,放好冰块:“阿乔,来,小路易,敬乔小姐一杯。”
我和乔小姐碰一碰杯子,仰脖喝了。这是我第一次喝这么贵的洋酒,酒是热的,冰是冷的,一根冰火线,从鼻底直刺小腹。
乔小姐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来,我来敬你一杯。”
她帮我倒好酒,把杯子递给我,“在念书?”
我摇摇头。不容她再问,又干尽了酒。
乔小姐也饮尽了。其他女客又陆续同我干杯。大家凑在一起,玩骰子,猜牙签,饮酒作乐,偶尔被拉去跳一曲快舞,并没什么难事。她们亦非头一回来玩,没有十足的好奇心探究什么,只是有人陪着乐着,也就足够了。
“去洗手间掏掏。”老詹说。
我脚步飘忽身洗手间而去,途遇几张桌上的客人,我忙努力微笑。职业道德,老詹的职业道德。
一看见窟隆,我立刻趴在水池边大吐。胃被绞成一把毛巾似地,眼泪直流。
我拧开龙头,让水冲。直起身子,从镜子里看见托尼正在倒厕所纸篓。
他载着顶棒球帽,并且隐隐看得见额角的纱布。
有几位鸭兄谈笑着进来,向我笑一笑。看见托尼更乐了,“一枝花怎么插在厕所里?”甲问。
乙已大笑起来:“你忘了当初他有多狂,顾真真躲在洗手间里为他哭鼻子。”
甲又说:“一个人飞六七张桌子,别人全别吃饭了……”说着说着光了火,伸脚踹了一下托尼。托尼一个不稳,无声地斜倒。
“赋儿,你没事吧?”老詹推门进来,正巧看见。
甲乙二鸭没了兴头,做个鬼脸走了。
老詹又一脸沉痛,瓷在那里,不知该不该上去扶他的得意门生。
我上前将同门师兄搀扶端正。他真轻瘦,那么高的人轻忽忽只有一把塑料骨头似地,让人惊疑。
“走吧。吐完就走吧。”老詹说。我就随老詹出去了。
我在“似水流年”呆了半年。
开学后,我周末去做两天,平时晚上一有空我就溜出去做。断断续续,刘立也绝没有意见。因为我鸭绩斐然,指名率高居榜首。
我还被他推荐参加了两岸三地鸭先生交流大会,学了一口半生不熟的广东话和台湾用语,叽叽哇哇,真活象只鸭子。
香港、台湾新近流行的新游戏,新赌弈方法,流行歌曲流行话,都没有保留地拿出来资源共享。
我们还共同探讨女性问题,比较两岸三地女性心理差异,研究最佳攻略。最近还讲到世界经济,包括东南亚的经济危机给鸭业带来怎样的负面影响,我们又应该如何从困境中重新打开新的局面。
香港还带来新一季的服饰及配件,演讲了男性时装潮流的新理念。两周的会期,让我受益非浅,使我又增添许多心德,开阔视野,交到不少同行朋友。
当然其间有一次不太愉快的经历,有一个台湾同行伸手拧我屁股,我当场回头给他饱以老拳,念在他吃了酒又认罪态度端正,我便原谅了他。
我认定他是鸭中败类。因为刘立说,真正的鸭精(鸭中精英)首先要做到三点:不搞同性恋,不吸毒,不滥嫖。男人女人和毒品,会蚀骨断肠。在这上面把持不住,永远也达不到鸭王的境界。
我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一些,除了以上“三不”,还努力做到不嗜酒、不嗜赌,我要有清新的气质,要做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我要女人只能远观我而不得近玩,我要她们乖乖把钱奉上,又要使两情相悦,我小小年纪就要参透个中奥妙,永立不败之地。哈哈哈,江湖老了,我正意气风发,万千好汉,只有我是真正英雄。
但英雄回家也免不了挨骂。
家中两个女人,姐姐杨天和保姆卢强英。
我不在的时候,她们之间展开斗争,她们相瞧不顺眼对方,又相互离不开对方,恩怨交错,爱仇交织,我都生怕她们有一天拨云见日地搞上恋爱。
我回到家,她们就友爱如同姊妹,矛头一致对外起来。
姐姐化疗之后,头发脱得七零八落。乍眼一看,连眉毛都似乎没了,象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
卢强英却壮实如牛,人高马大,背把缅刀就是大内高手。
因为姐姐病着,我比较让着她,任凭她胡言乱语地指责我。她最恨家里的钱由我管着,三番五次要我把卖房子卖股票的钱和帐都交出来。
她疑心我胡乱挥霍,我却担心帐目不平,让她对钱的来历生疑。
什么房子股票,她的治疗费、医药费,早已用尽,她亦不知道她喝的药,打得针贵得离谱,偏偏每天都得喝,每月都得打。
每当她谈到钱,她就显得格外揪心,恨声问:“你是怕我把钱带到棺材里去使吗?爸妈的钱是为了保我性命的,你可知道?”
我好声好气:“姐你有吃有穿有人服侍,要攥着钱作什么?”
她尖声叫起来:“我怎能让你这臭小子挟制住?我是一家之主,我要说了算。”
我这才又火了:“我看你还是算了吧。换作我是你,就万事不管闭目将养。”
姐姐这才泄了气,嘤嘤地哭。
卢强英现身对我叫骂,仗着我听不太懂,就让这两个女人相互帮派。
刘飞还来过一次家访,我和姐姐都是她的学生,她送来一千块钱和一篮水果。她来时我正好不在家。
我回来时,姐姐的眼都哭肿了。她又生了奇奇怪怪的幻想,她认为自己本来可以考上清华考上北大,因一场病误了她,使她壮志未酬,留下万分遗憾,从此中国少了一位女爱因斯坦。
活脱脱刘飞口吻,否则姐姐是无法把艾尔伯特爱因斯坦的全名都叫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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