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是春天死的;姐的病是夏天查出来的;我是在秋天认得刘立的;妈是冬天死的。
我痛恨春夏秋冬以及它们之间的交替。
地球这地方,简直不是我呆的。
妈死在春节。
别人家都兴高采烈地过年,我家却在办丧事,显得我们这家人特立独行,与潮流格格不入。
一下子断了好些亲戚,原先已有打算疏远我家的,这下名正言顺了。
我们这家人,是患癌症的体质。
妈是先驱,爸是追随者,姐十分凑趣,然后就等我了,完成一个完整完美的论证。
妈的丧事办得比较隆重,虽然大过年的,没什么人捧场,但自己家人十分当回事情。爸恸哭不止,手扶亲人那早已无知无觉的躯体。
自己买的花圈,写的挽联填满了丧葬礼堂。
姐姐白天没怎哭,垂着头,苍白苦命状,上有老父,下有幼弟,从此一家要靠她这弱女子的心酸场面。
一到晚上,我和爸都睡了,她不知想起什么似的,放声大哭。
虽然我和爸睡意正浓,但还挣扎而起,去劝慰她。
姐姐哭想十足难看,边哭还边唱,还跺脚,老太太似的表演。反反复复一句“从此后我是没有妈的人了。”
没多久,爸把他的妈妈从乡接上来了。
妈生前同奶奶关系不好,我和姐都不大认得这位老人家。
奶奶一过来,就保姆似地打扫卫生,把家揩得一尘不染,急于给儿子做些贡献。
未料,奶奶踩在凳子上擦玻璃窗的时候,不慎摔了。髋骨骨裂,得卧床休息。
这下,爸都傻了,才送走一位要人服侍的,又自己寻来了一个。又无法启齿要带伤的老娘回乡下算了。
奶奶体恤儿子,一个字也没留,偷偷理了东西,一拐一拐忍痛地走了。
爸松口气,又十内疚,老泪总是不干,我看着不是什么好滋味,于是流连在外,不肯回去。
爸没熬过接下来的那个春天。从病查出来到走人,统共两个月。
连奶奶的伤还没好透,爸就死了。老人家来奔丧时,腿脚还一拐一拐的。
我看爸是累了。妈的病拖跨了他的身心。
爸在研究所里有个相好的阿姨,巴巴地等着他丧了偶,总算可以终成眷属了,未料“妈毒,自己去了,还捎带上了爸”。(姐姐的原话。)
爸的丧事,那阿姨倒帮了不少忙。她对我们姐弟俩说“赋儿是男孩子,应该好好念书。”
姐姐为这“重男轻女”的论调窃喜不已。
她功课从来差,亦不肯好好用功,高我两班,借着淫威扔过来让我代写作业。搞得我每年自己读书反倒象炒冷饭。
智力发育遇上障碍的她,身体发育却不甘人后。
人家女生面黄肌瘦,满头干草般头发,戴近视镜,长痘子,她却已经身形高挑,该长齐的全长齐了,皮肤是雪白光嫩,眼珠子宝石般晶光灿烂。
姐姐无师自通地就知道如何向异性卖弄。成为她班主任心头大患。
幸好那个时候,杨家已经没有现成的家长了,也没处告状。
算了,没爹没娘,还指望怎样,不逃学不走岔路万幸。——班主任就这样让自己看开。当班主任得知我是杨天的亲弟弟时,还是忍不住吃一惊。
我的成绩一直是全年级前三名,因为不爱与人打交道,所以从没评上过三好学生。成绩好也是白好,但她的班主任仍旧觉得我十分难能可贵。等她把姐姐弄进一个三流中专,她即成为我们的班主任了。
她姓刘,叫刘飞。这是一个很中性的名字。
她的人也挺中性,高个子,短发,爱穿运动衣,说话快如打冲锋枪,说错了就脸红。力气还大,班里大扫除,她一个一手提一铅桶的水,少林寺似的。
她脾气又直又牛,非要我考重点大学不可。
我觉得她轻微变态,还是可爱的。
那时,我和姐是孤儿。
严格地说,姐姐不算,她在连续的丧事期间,已年满了十八。
我其实也不算,虽然无父无母,但在本地有一个亲阿姨,在乡下有一个奶奶,一个大伯,两个小姑姑。但他们形同虚设。不可能来负担我们。
倒是那个爸爸的相好,姓梅,我们叫她小梅阿姨的,实心为我们生活筹划。
爸爸生前捂着一批股票,妈生病没舍得抛,自己生病也没舍得,那是为他第二春准备的钱,所以放在小梅阿姨那里。
小梅阿姨很爽气,套了现还给我们。她还帮我们把老房子出租,有一笔固定收入。
要不是姐姐得病,这些钱节俭一点还是够用到我完成学业的。
因为我是杨天的弟弟,所以班主任刘飞特别注意我,表面上是特别关照,实际上她是好奇,想探究我。
孤儿头上长角吗?孤儿成绩好点是奇迹吗?
她中午领我去食堂吃饭,替我埋单。我故意地吃很多,想招她心疼钱。
不多久,她索性给我带饭盒了。菜是她自己做的,对糖和盐的识别能力堪称史上最差。
不过,我都吃完。高中时代,我始终处于饥饿状态。身体发育也十分凶猛,从第三排一直落到最末一排,架副眼镜,也看不清黑板上的字。
班中或明或暗,出现了成双作对的小鸳鸯,据说还有不少为我哭过。
兴许是我的身世勾起她们的同情。班里搞过帮困帮难的主题班会,大家为我捐了钱。班会上连刘飞都哭了,我还以为我快要死了。
会后,我拿着钱请大家吃了一顿,欢声笑语,发泄过眼泪之后,每个人都胃口大开。
刘飞希望能鼓励我自强不息,不被命运的咽喉,而是要学学贝多芬,反过来去扼住命运的咽喉。结论是,我一定要考取重点大学。
正当我被那个班级以及班主任搞得要去掐人脖子的时候,姐姐已经公然恋爱了。
对象是商专的同学,家境富足,宝贝儿子却不思进取。
那男生天生一副有钱少爷的模样,齿白唇红,奶油气十足。说话象唱戏,但经常不伦不类地跑调,思维混乱。
我撞见姐同他在家的楼梯口亲嘴。咂巴出声,黑灯瞎火,我以为谁在偷吃东西。
打开灯,他们的嘴迅速分开。身子却糖似地仍粘在一处。姐姐双颊飞红,眼神飘迷,还挺沉醉。那小子却一副做了贼无地自容的样子。一句话也没说,走了。
于是,我不看好他们。
事情的结局是,姐姐堕了胎,得了那小子送的一块高级手表。
那小子被家人送出了国。姐姐一边摇着手表,一边哭了一夜。
我踹大了她房间的门:“你别是有病吧你。”
真是应了我这句天杀的话。
姐姐学校体检,被查出右边乳房有肿块。
姐姐反倒平静,办了休学手续,住进医院。
小梅阿姨来陪她。我听见姐姐很恐惧的声音:“右边要全割去呢,我只得十九岁。”
我让小梅阿姨帮我把老房子卖掉,卖得匆忙,价格便宜,但凑足了手术费用。
哪由得你选择,努力或奋斗,命运挤着推着往那条既定的路上走。
我突然不再怪姐姐游手好闲不用功不上进,她就算考上清华,还得失去她半边身体。不如让她快快活活地恋爱落后,浪费光阴。
姐姐出院回到家中,病痛让她人消瘦许多,下巴尖尖,显得眼睛更大而空泛。
那年,我接到本市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反复思忖,决定去告诉兴奋不已的刘飞,我打算放弃重点大学。想来也奇,放弃就放弃,何必跑去告诉刘飞呢。上天只为要在那次让我结识刘立。
那天,刘飞家里热闹极了,考得理想的学生全赶过去报喜了。
刘飞被大家众星捧月,十分得意。
刘飞的父母,丈夫全喜气洋洋,呵,挑子李子满天下了。
我躲在人堆里,想找个什么机会开口泼刘飞的凉水。怎奈现场气氛太好太感人,我心中仍有些不忍。
就在这时,刘立进了门。
就如同关键人物的出场总是要带点风波。他风尘仆仆提着个旅行袋,一脸晦气,进了门万人不理,倒杯水仰脖喝了个尽。
屋里众生即刻安静下来,不知所措地看住班主任刘飞老师。
我一眼就知道这位是刘飞的弟弟,因为他们身形眼眉几乎一模一样。
刘飞的母亲上前寒暄:“快来快来,你姐姐的好日子。”
刘飞止住母亲:“妈,你随他去,他过年也不回来。现在想到回来了,八成是生意砸了欠一屁股债了。”
刘飞当众捅出弟弟的丑事,这让刘立十分恼火,不过他还算隐忍:“我累了,我要去睡会儿。”
刘立不是累了,是病了,烧得厉害。
待众人散尽,我仍在刘飞家挨着。因为我想说的还没说出口。
刘飞一边骂弟弟,一边又端茶送水地忙。
我叫了她几次,她都没顾上,我跟进跟出地也忙。
终于她服侍完弟弟吃了药,我立在她弟弟屋门口,对她说:“你停停手,我有话要说。”
她坐在刘立床沿,头也不回:“什么话你说罢。立儿已睡着了。”
我犹豫一下:“能考上,我挺感激你的……真的。”
她只看着她弟弟:“啊……那不用谢。”
“可我不想去报到了。我得弄份工作。”我说。
原以为她会大吃一惊,然后跳起来向我申明大义,或是骂我辜负她的希望,但她都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想找份什么样的工作?”
我未想她这样,她是失望至极灰心丧气才这种态度吧,一时间没得反应。
她端起脸盆从我身边走出去。留得我失魂落魄。
那床上的刘立,突然睁开眼,向我打量,对我道:“摘下眼镜我瞧瞧。”病怏怏的他,口气中却有股令人不可抗拒的东西。
我摘下眼镜。
他伸手从床边柜上的包里取出名片,把我叫过去,塞给我。
我戴起眼镜看。刘立——某文化开发公司总经理。这名头有点浮大,假兮兮的。
“明天给我打电话。别告诉刘飞。”
我匆匆把名片塞进口袋,刘飞换了盆洗脸水进来。我故意岔开话题,扯了几句就告辞了。
那张名片,我捂在口袋里,生怕它跳出来飞了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