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下了出租车,醉昏昏地回到家。
“李卫东,吃不着也用不着喝得这么醉啊!”
“是你?”看见前妻郭小亚双手抱胸,歪着脑袋,伫在门边,用她充满轻蔑和讥讽的眼神对他说话,厌恶之情立即冲上心头,他摆摆手,大声疾呼“我的事,你管不着!”
“人家丈夫在外五年你都没搞上手,现在她男人回来了,又是什么博士,你啊,没戏!”冷嘲一番,郭小亚象是完成了每天必需的功课似的,得意地一扭身,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为欢迎朝阳东瀛归来闹了一个晚上,李卫东是用足了笑脸,也憋足了气,小亚阴阴阳阳的一通挖苦,正好点到了卫东的痛处,他象一只点着引擎的炸药包,一进门就炸开了“臭娘们,你也掺合着笑我!老子让你不得好死!”
这本来是所三居室的套房,和郭小亚离婚后,卫东在厅内竖了道墙,两个人各据一室一厅,小亚占了厨房,卫东留下卫生间,就这么尴尬维持了半年。半年来,两个人只要是碰面,不是低头过去,就是冷嘲热讽一番,谁也没讨到便宜,而话题呢,总是离不开谭燕,显然,离婚的焦点也是谭燕。
说起卫东对谭燕的恋情,也算有年头了,当年卫东从二中考入一中,和谭燕成了同班同学,就对这位堪称国色天香的女同学萌生情愫,为了她,他放弃去市郊插队,与她同赴鸡冠山,为了取悦谭燕,有心和朝阳较个高下,他又放弃自己热爱的历史专业,去学计算机,可最后,谭燕还是跟了朝阳,自己呢,只落个十年痴情一场空,枉留情怨在心中。
也许男人眼里看重的永远是别人的女人,也许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贵的。
对于谭燕已婚的事实,卫东非但没死心,对她的爱,反而更强烈、更痴迷,对她的关心体贴也更细致更入微了。在朝阳去日本的五年,谭燕家的煤气、米面、装修、卫东几乎全都包了,谭燕病了,他更是守在床头,无微不至地照顾,嘴上却从不吐露一句追求、爱慕的话,他只是在等待,耐心地寻找机会。他认为这是他的涵养,也是他的高明,他坚信,他的赤诚最终难打动谭燕,而他,才是笑到最后、笑得最好的男人。
然,几年来,他的热情只能博得谭燕的感激,却始终无法敲开她的心门,而这种超乎寻常的关心却深深激恼了他的妻子。郭小亚无法忍受一个天天睡在身旁的男子日以继夜地思念另一位女子,更无法忍受李卫东那种两面做好的伪善嘴脸。她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经过一番痛苦的权衡,她选择了离婚。从此,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也在他们共同的生活上烙上一个深深的句号。
骂了一阵,卫东嘴也干了 ,身也疲了,他重重倒在沙发上,一股酒气顺着弯曲的胃倒泛上来,再度刺激了他那一触即爆的神经,他似乎看见数不清的酒杯在晃动,仿佛听到一声声刺耳的祝福声和叮叮当当的干杯声,“哼!博士、老板,你不就有几个臭钱吗?早晚,我要让你栽在我的手里!……”
嫉妒、怨恨深深激怒了这位一直平步青云的男子,他咆哮,犹如一头凶猛的虎;他呻呤,又如同一只斗败的鸡……
刚出酒店的大门,尔盛的大哥大就响了,小蓉斜了一眼身旁的丈夫,“这么巧,一出门就约上了?”
“瞧你的醋劲,刚才饭桌上还没喝够?”尔盛也不饶人。
“我的大厂长,刚才恩爱夫妻的戏我已经演完了,可以走了吗?”
“小蓉,不要这么刻薄,好不好。”
“我刻薄?我已经忍了很久,要不是为了朝阳,咱们今天也不会同坐在一起,要不是还顾及你的脸面,我又何苦作个假面人?”说着说着,小蓉的眼泪掉了下来。
“哭!你就知道哭!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被小蓉这么一闹,刚才与老友重聚的兴致一下全没了,尔盛的的脸拉得老长,说话的口气也愈加强硬。
“是的,我是不可理喻!可我没有你那么卑鄙!”小蓉对丈夫吼了一句,向左一转身,哭着跑了。
……
风寒叶籁,月隐星稀,即使再耀眼的霓虹灯一直不停地闪烁,装点着这座江南名城,仍然架不住它已喧腾一日的疲惫,它和所有劳作的人们一样,投入了夜的怀抱。
尔盛独自走着,心无所从、漫无目标。
他没有理会女秘书高云娜的电话,也没有去追气头上的妻子,只觉得心里苦涩,脑海空荡。酒宴的兴奋只换得一时的快感,同学的聚会更引来他无限的感慨。
对这个嘴碎且好醋的女人,这个为他生了一个漂亮儿子的妻子,他虽已厌烦透顶,然……为了儿子的前途?为了厂长的名利?还是为了那个既可怜又可嫌的女人?
尔盛说不清自己的真实感受,只是这么拖着、耗着,结婚照撕了;双人枕剪了;电视机也砸了;可两人还是这么拖着,一拖就是四年。
“尔盛,怎么就你一人?”雅丽骑着自行车赶了上来。
“她先回家了,我,我还有点事。”尔盛有些尴尬。
“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雅丽的话虽是责备,却很诚恳。
尔盛牵过雅丽手中的车,陪着雅丽默默地走着。
“你看,一颗流星!”雅丽望着夜空,突然叫了一声。
尔盛没有望天空,只是盯着雅丽出神。
“怎么这么看我,有什么不对吗?”
“雅丽,如果当初我追的是你,你会答应我吗?”尔盛的问话显得有些唐突。
一阵沉默,尔盛觉得心要跳出来了,多少年了,这个问题一直萦绕着他。
“尔盛,多少年了,再问这个还有必要吗?”雅丽的头低着,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我只想证实一下……”
“证实?证实什么?”
“雅丽,其实我曾一度深爱着你,可是我不敢,你的沉静让人觉得深不可测,高不可攀。”
“我有那么可怕?”雅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有些惊讶。
“直到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准备向你表白,却让我看到……一大束山茶花,和今晚的一样,悄悄放在朝阳的窗前。”
“别说了,尔盛。”雅丽欲打断尔盛。
“不,我要说,这些话我已经憋了很多年了,就让我说完吧。当时我并不相信这是事实,只是有些疑惑,后来我在县城的商店里,看到你买下一把小提琴,我才知道你已心有所属,过度的伤心使我大病一场,病好好我就毫不犹豫地和小蓉结婚了。”
“尔盛。”听到这席话,雅丽也有些感慨。
“直到朝阳和谭燕结婚了,而你……我才大大后悔,这种失落和遗憾一直埋在我的心底,今天斗胆说出,也不怕你生气,”一口气说到这儿,尔盛深深吁了口气,“这会儿我倒感到轻松了许多。”
话说开了,似乎又没说的了,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雅丽,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生活?”尔盛憋了半天,还是挤出了一句。
“爱不一定意味着索取,它只是一种感情,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依恋,有时候并不是能用什么标准或什么尺度来衡量它的得失。事实上,有的人获得婚姻却并不幸福;而有的人,没有婚姻却能心犀相通,不是吗?”
“难道你只追求精神恋爱,而不渴望灵与肉真正的结合?”
“灵与肉?”雅丽的眼中迅速出现的恰是那个恐怖的夜晚,那个令她永远不能忘却的耻辱……一阵晕眩,她的脚步有些蹒跚。
“雅丽,你!?”
“头有些晕,可能酒喝多了。”
“我送你回去!”尔盛二话不说,拦了一辆的士,扶着雅丽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