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楼”二层包间,同学们正在为刚刚归国的徐朝阳接风。
“来!徐朝阳,我敬你一杯!”李卫东拍拍朝阳的肩膀,怪声怪气地说“这么多同学,要说爱情、事业、钱财都得意,恐怕就算你老弟了。”他一眼瞄到刚走进门的夏雅丽,用手指着她对朝阳说“你看她,省级劳模,一级教师,可至今还是清贫孤身一人。”
谭燕扯扯卫东的衣服,示意他止住话头,卫东却浑然不觉,在今天的接风宴上,他似乎特别兴奋,可大家都感到他太多的话语中充满了嫉妒的酸味。
“雅丽,来啦?都等你呢!”见到立在门口有些苍白的雅丽,朝阳立马迎上前去。
“哇,好清亮的山茶花!”他一手接过雅丽递送过来的花,一手握住雅丽那只冰冷的小掌,感慨地说“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说着,把花放到鼻子前狠狠嗅了嗅,“谢谢你。”
雅丽抿抿嘴,算是接受了朝阳的谢意,在纯白的山茶花的映衬下,她那张文静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扑闪的眼眸中不仅透出疲惫,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朝阳没有想到,这束带有露珠的山茶花是雅丽特意从几百里外插队的山区采来的,他更不知道,多少年来,山茶花一直牵动着雅丽心中隐蔽的情思。
“雅丽,你迟到了,该罚!”谭燕揽过雅丽的腰,把她拉进厅内。
“这下,我们知青点的十个人全齐了。”肖尔盛看了看圆桌四周一张张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脸,兴奋地说。
这个一米八的高壮汉子却长得一头黑蓬蓬的卷发,浓浓的剑眉下藏匿着一双深沉的大眼,使人感到他成熟中含有稚气,刚毅中又不乏多情。只见他端着酒杯,拿出往日当厂长的风度微笑着冲大家举杯“让我们为过去、为现在、也为将来干杯!”
……
酒足饭饱,大家坐在沙发上聊天、唱歌,互诉别后各自的生活。
“朝阳,在日本五年,你觉得苦吗?”雅丽小声地问道。
“苦?”朝阳笑了,“如果说不苦,那是假的,没完没了地挣钱;没日没夜地学习;没边没际的寂寞……”他眯着眼,抿了抿嘴,“有时,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只饥饿的狼!”
“你总算熬过来了,看来,四年的插队生活没有白过。”雅丽盯着朝阳额上一道道过早出现的皱纹。
“是的,可许多人都在诅咒这段岁月,抱怨曾经遭受过的苦难。”
“那的确是一场人为的灾难。”
“可是,你不得不承认,这段岁月对我们这一代人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它不仅于肉体和思想是一种裂变,更重要的是对意志的锻铸,这种作用力有时并不十分地显现出来,然而,它却无形地渗透于每个人今后的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这点我自己是深有体会的。”
“我也觉得,经过那段日子,再返回城市,各方面都成熟多了。”
“有时,我甚至庆幸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段难以忘怀的日子。”
“你当然忘不了,你得到了我们知青队里最美丽的一朵花,不是吗?”李卫东斜靠在沙发上喝酒,耳朵却没有漏掉朝阳和雅丽的每一句对话,冷不防地冒出这么一句酸不溜溜的话来。
“卫东,我记得,你那时也在追求谭燕。”听到卫东的话,尔盛笑着在一旁打趣。
“可我没那福气!”听了尔盛的话,卫东显然受到刺激,他从沙发上站起,端着酒杯,晃到朝阳的面前,“朝阳,评心而论,无论是长相,学识、还是家世,我李卫东哪点都强过你,可我偏偏输了,最终,谭燕还是嫁给了你,朝阳,你说说,我是该怨恨你还是嫉妒你?!”突然,他举起手中的空杯,仰望着天花板,大声干笑“哈哈!哈哈!”
“朝阳,别理他,这小子喝醉了。”陈小蓉拍拍朝阳,劝慰有些吃惊也有些尴尬的他。
陈小蓉是当年知青队里最小的一个,说她小,不仅是年龄小,她的个头也小,刚出一米五的身子后来却偏和人高马大的肖尔盛成了一家子。她虽说没有谭燕那么出众的美丽和聪慧的文才;也没有夏雅丽性格上特有的成稳和清雅的举止,然而她机敏、善良、爱打不平,就是嘴上不怎么干净,喜欢叨些个碎语闲言,常常使人爱恨不能。
“对了,朝阳,回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闷声不语的国栋问了一句。
“还没来得细想,不过,我想自己干!”
“开电脑公司?”
“是的,在日本做了几年金融方面的课题,有一些基础,我想就从金融行业着手。”朝阳用手捅了捅卫东,笑着说“卫东,你这个工行的电脑处处长,到时可得帮帮忙哦。”显然,他想对卫东套套近乎,一则想缓合一下卫东的情绪,满足满足他的自尊心,二则今后要主攻金融市场,也不想开罪这位爱吃醋的老同学。
“好说,好说,”朝阳谦逊的求助显然一时满足了卫东的虚荣心,他满脸堆笑,“老同学嘛,虽说我们曾是情敌,可毕竟是一起插队的患难朋友,既然求到我的头上,作为老同学,岜有不帮之理?”他对着朝阳用力捶了一拳,对自己的大度表现很是得意,说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一瓶啤酒,咕咕地灌了几口。
“来,为我们的徐老板干杯!”尔盛最爱起哄,虽说当了几年电线厂的厂长,性格却一点没变。
“尔盛,别搅和,朝阳刚回来,各方面都不熟,咱们应该想想,怎么帮他才对,比方说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开户都需要人跑,还有租房、装修等等。”雅丽不愧是当教师的,考虑问题比别人来的全面。
“工商、税务我熟,这事我包了。”尔盛拍拍胸脯,回答得很干脆。
“装修的事我来负责。”外号叫猴子的陈明自高奋勇地揽起这活,大伙都知道他是个行家,木工油漆样样精通,去年自己搞了个装修公司,当起了老板,生意可谓红火,算是发了财的。
“我哥在电信局,安电话的事算我。”一向喜欢管事的陈小蓉当然不甘落后。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素有文学细胞的谭燕内心感情极其丰富,朋友的亲情、友谊对她这个一向被人呵护的女子,平日早已感受深刻,可今天,被呵护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丈夫,一个一向受人岐视、出身低微、长相平平、各方面并不出众却有着坚强意志的男人,她的心激荡了,长长的睫毛下扑闪着两汪泉水般的双眼、白皙的脸泛着红晕,好似秋水中盛开的莲花,又如晨露中绽开的鲜蕾,使人疼惜爱怜,又赏心悦目。
“哎!我的公主,你先别谢了,公司的名称还没想呢。”尔盛又在打趣。
“朝阳,你不是最崇尚牛虻吗,我看就叫飞虻公司吧!”陈小蓉脑子来得快。
“嗯,不好听!”尔盛象是和老婆较上了劲。
“我看就用它!”看见大伙七嘴八舌地帮自己出谋划策,一向少言的朝阳开了腔,他本来就欣赏牛虻那股百折不挠的精神,现在筹建公司,诸事待兴,不妨就借助借助这股子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