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高云娜来家拜访，着实让术后刚愈的陈小蓉吃了一惊。

　　除了在电话上交过锋，四年来她们还是第一次照面。

　　虽然高云娜的名字，在陈小蓉的心里，已经被骂过千万次，几乎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然而见了面，除了禁不住的一阵颤栗，小蓉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兴许是时间长了，恨亦变得麻木；又兴许是云娜主动来访，笑容可掬、彬彬有礼，使她一时发作不了；再兴许小蓉已真正悟透，所谓没有爱，也就没有了恨。两个女人出乎意料的平静，在客厅里各自坐下。

　　“我能叫你小蓉姐吗？”云娜首先发出友好的信号。

　　“无所谓啦，称什么都可以。”小蓉也作出包容一切的态度。

　　“听肖厂长说，您给他寄了离婚协议书？”云娜问。

　　“是的，这不正是你盼了多年的结果吗？”小蓉斜了云娜一眼。

　　“我……”云娜想辩解，却又忍住。

　　“用不着解释，我也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的心里已没有了我，我又何苦死死顶着这个虚衔？”小蓉到底是个平凡的女子，自制力非常有限，才说了两句，眼圈就红了。

　　“小蓉姐，不要对我说尔盛心中没有你的位置，这个，我比你清楚。”不知是受了小蓉的感染，还是讲到了自己的伤心处，云娜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他的心里还有我？”小蓉苦笑，不自信地摇摇头，“闹都闹了四年，我还不清楚。”

　　“是的，您并不清楚。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和他作了十年的夫妻，可是你并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你……？凭什么？”小蓉显然被激怒了，她的脸红了，声音开始放高。

　　“凭我当了四年的厂长助理，凭我是他的朋友、知已……”

　　“凭你和他睡觉？”小蓉抢过话头，她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眼睛瞪圆，筋脉鼓胀，全身都在颤抖。

　　“不……！！”长长的一声否定，云娜几乎带着哭腔，“不——我没有，至始至终我都没有真正得到过他！”云娜忍着痛苦，含着悲哀，无奈地摇着头。

　　“没有？”小蓉有些惊讶地瞪着眼睛。

　　“说了你也许不信，我们拥抱过，也亲吻过，可就是没有！你知道吗？没有！”云娜哭了，一向骄傲自负的她，在小蓉面前，没有了自信，她感到委屈，感到失败。

　　“不可能！为什么？”刚才还高高昂着的头低了下来，小蓉似信非信，喃喃自语。

　　“为什么？因为我们都太理智，因为他的心里依然有你！”

　　“不！他嫌我，嫌我罗嗦、嫌我木讷、嫌我土气；他恨我，恨我不懂道理、恨我无理取闹、恨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猛然间她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丑陋不堪。

　　“小蓉姐，这会儿你怎么明白了呢？不错，他嫌你，也恨你，可在他的心中，始终也无法真正忘却你！他忘不了鸡冠山，忘不了那一段浸满苦难的真情，那些刻骨铭心的日日夜夜，早已完完全全地融进了他的生命，知道吗？整个生命！”

　　小蓉怔住了。

　　云娜没有骗人，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那些透着心酸的话语，都强烈震撼着她，一霎时，所有的怨和恨通通化解，两个女人的心陡然相近了。

　　突然，小蓉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医院的情景：她含着泪水签写手术单；独自躺在平车上被推进手术室；术手病房内承受众人猜度的目光……

　　“不，不！他不爱我！”似乎猛地吸进了一口寒气，刚刚热起的心突地又冷了下去。

　　“你不相信我？”云娜对小蓉骤然的心理变化有些不解。

　　“相信？哼，当我走进手术室，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间，我就谁也不信了。”小蓉摇头苦笑。

　　“手术？你？”

　　“是的，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照顾；也没有安慰。”小蓉用手指着云娜，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脯，“你？你能体会其中的凄凉？他？他又能解读我心中的酸楚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不是你接的电话？不是说了有重要的事情和他商量吗？我等了，可是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回来，等来的只是伤心和绝望。”

　　“当时厂里仓库着火，他正为原料的事奔忙。”云娜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竟是这样，可仍然忍不住为尔盛辩护。

　　“我知道！我倒要问问你这个厂长助理，是大火烧了七天？还是原料忙了七天？”

　　云娜噎住了，真的是无话可说，无由可辨。

　　小蓉冷笑道：“而我，却足足等了七天！七天来，他没有回过家，也没有打过一通电话，在他心底的天平上，我这个妻子的死活是微不足道的。”

　　“不！如果他知道你患了病；如果不是被那场大火烧乱了心，他不会！”

　　小蓉摇摇头：“没有如果，事情已经发生，再谈如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事情的发生总是有它的前因后果，为什么你不能设身处地地替他想想？”

　　“如果我在那次手术中不幸死亡？那么，今天你又和谁谈如果？和谁去计较事情的前因后果呢？”小蓉反问道。

　　“小蓉姐，我知道这事伤透了你的心，可尔盛也确有他的难处，”云娜叹了口气，“你能想象那场通天大火，是怎样烧灼尔盛的心吗？当他面对厂里几百号工人企盼的眼睛，他想哭，可是他不能哭；想说，他也无法说，紧急会议开到了凌晨两点，联系原料的电话也打到了凌晨两点，嗓子哑了、眼睛红了，可是他——”云娜说着，泪水已止不住地潜潜流下，“他——，他还要赶写辞职报告！”

　　“辞职报告？”

　　“是的，就在前三天，局里已批准他的辞职！准确地说，他已不再是电线厂的厂长，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小蓉姐，凭心而论，您还忍心责怪他？您还忍心在这个时候和他离婚吗？”

　　云娜再也忍不住几天来压抑在心头的酸痛，捂住脸跑了出去……

　　“云娜——。”此时，小蓉已被云娜的诚恳所感，她感到全身心象一团火似地烧着，歉疚和悔恨激越着他，人不自主地追了出去。

　　“云娜——”小蓉抓住云娜的手，感慨地说：“我现在明白了，尔盛为什么会爱上你，你，你比我更了解他、更关心、更体贴他。”

　　“不要笑我了，我没有你幸运，”云娜苦笑了一下，用手轻轻拍拍小蓉，“好好把握你所拥有的。”说完，她略略停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诚恳和善意，“听我一句忠告：不是女人才需要安慰、需要坚实的肩膀，男人也需要，他们也需要柔情，也需要抚慰，也需要一个温暖的胸膛！”

　　云娜走了，身影越来越远，小蓉呆呆站着，手里攥着云娜塞给她的信，痴痴地解读着云娜给她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