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个决定,就是一个转折,一个起点。而生活本身,对决定的回报却并不都是仁慈的。
没有告别,也没有欢送,朝阳把所有的行李托运后,拎着个小小的背包,登上东京飞往上海的飞机。
留念?是的,这毕竟是他生活了五年——给了他学识,也给了他财富的城市。
遗憾?也许,优越的工作环境及丰厚的俸禄绝不是毫无吸引力的。
后悔?不!不!朝阳做的事,从不后悔!
这位瘦削的、鼻梁上架着副黑边眼镜的男人,显得有些书生弱质,可他那副冷漠的、几乎是毫无表情的脸,却不时透出一股执拗和倔强。
东京远了,所有的建筑物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一个个小小的光点,消失了,机舱外的云层越来越厚,翻涌着,滚出一团团形态不一、乳白色的图案。朝阳把小包放在身旁,斜靠在座位上,虽说不靠窗,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随着扑朔迷离的云团,嘴角偶尔发出微微的抽动。
空中小姐推着一辆小车向这边送饮料,突然,小车的轮子碰到了一位旅客的脚,小姐的手一松,车子摇晃着向前滑去,把朝阳搁在身旁的小包碰翻了,一本书和一个随身听掉了出来。
“对不起,弄湿了您的书。”小姐一迭声地道歉。
“不干你的事,是我的包没有放好。”朝阳摆摆手,即而弯下腰去捡,他把随身听放在一旁,却把那本显得很旧的书放在膝上,细细地抚平,然后掏出手绢轻轻地擦拭。
“什么书?这么珍贵?”坐在身旁的男子好奇地问道,顺手把书接了过去。
“牛虻,嗯,一本很不错的书。”男子翻了翻,笑道。
“你也喜欢?”朝阳下意识地看了看男子。
“只可惜当今的年轻人似乎更喜欢琼瑶。”
“我却以为,竞争越激烈,越需要推崇意志的磨炼。”朝阳欠了欠身,表示回应。
“看来,你是牛虻的崇拜者,不知全书之中,你最欣赏哪一段?”
“杂耍。”
“杂耍?你不觉得这一段写得太残酷?”
“不!恰恰是这种残酷,才能体现牛虻的顽强和坚忍。”提到牛虻,朝阳的话似乎多了起来。
“这么说,你是主张炼狱的?”
“生活难道不就是炼狱?”
“可我们并不是但丁笔下那些有罪的灵魂。”
“有罪无罪并不重要,意在锤炼、陶冶、净化。”朝阳笑了笑,将十个手指相互穿插在胸前,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
……。
朝阳是带着黑五类子女的帽子,抱着可以改造好的愿望下乡的。
虽说都是知青,可从活儿的安排上还是有所区别的,当然还要美其名为“加强改造”,朝阳明白,这就是贵贱的不同,自己是不可以有任何委屈和抱怨的。
1957年,当他爆出第一声啼哭,迎着朝阳来到人间的时候,那片灿烂的霞光就不属于他了,随着岁月的蹉磨,他那颗充满创伤的心灵也变得更加敏感、更加沉默、更加孤独。
对朝阳而言,晨光只是一天劳累、疲乏、呵斥的开始,只有晚晖,虽说是短暂的,然而却是恬静的,那是一种灵与肉真正的松驰和惬意。收工回来,顾不上拾掇身上的污浊和臭汗,朝阳就带着心爱的小提琴来到山上。
山村的傍晚绚丽多姿,晚霞依傍着连绵的峦峰,就象为她披上一件巨大斑澜的彩衣,站在顶风的山口,朝阳发觉天地之间竟是如此接近,而自己个人的委屈在广博的大自然中又算得了什么。
他把琴压在左肩,借着强劲的山风和林间簌簌哗响的叶声,朝阳把自己优美的琴音送了出去。他的指法娴熟,持弓的右臂更是舒展自如,此刻,他把全身心的情感全部赋之于他的双手,尽情地渲汇,琴音时而宛如残阳西下的悲鸣;时而又如万马奔腾地激越;时而象山泉淙淙地流淌;时而又似高崖瀑布般地狂泻,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仅仅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徐朝阳,你真是资产阶级思想顽性不改!”一声厉斥立时打破了美妙的意境,朝阳觉得脑子一嗡,左手不觉抖了一下,琴音发出一个高变调,即而哑了下来,琴和弓以及他那双不大却很晶亮的眼睛同时垂了下来。
喜欢训斥、表现自己至高无上权力的治保主任盯着惶恐中的朝阳,似乎又捕捉到一只猎物,他的眼睛放光,右手有节奏地弹了弹,快步走上前去,阴阴地笑道“徐朝阳,你这洋玩意值不少钱吧?”
朝阳噎住了,对这种无聊和浅薄他根本不屑一顾,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很快又恢复了他惯有的平静。
也许就是这种平静,这种似乎发自骨子里特有的傲气激怒了这位高大壮实的狩猎人,刚才一时得到的快感被撕得粉碎,他一把夺下朝阳手中的琴,狠狠地摔在地上,又用脚使劲地踩了下去。
“啪”的一声,琴身被噼开三半,同时也把朝阳的心狠狠地撕裂了。许久以来,尽管他经受过许多磨难和挫折,有肉体的,也有心灵的,然,没有这次来得残酷。这不仅是父亲弥留时的遗物,更是他赖以支撑生命的精神支柱,而今……
他的眼喷火,五指紧紧攥着,随时可能出击,然,他的眸中突然闪现了一个身影“那个穿着愚人衣服、挂着铃铛的肉体……那个可怜的灵魂是那么赤裸裸的,竟连一件遮羞的彩衣都没有 …………”,而今,他不是也和那个杂耍班的小丑一样 ……。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只有忍受!忍受!忍受!
朝阳的手指松了,眼中的怒火消失了,他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默默地蹲下身去,一块一块地收拾那些破碎的琴片。
……。
“你在想什么?”旁边那位男子推推他。
“哦,一个很美妙的故事。”朝阳笑了笑。
“此番学成归国,作何打算?”
“您如何得知,我是学成归国呢?”朝阳有些奇怪,再次打量身旁的同行者。
“感觉,也可以说,在你身上,我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你看,”说着,他从自己的提包中也拿出了一本书递给朝阳。
“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两个人不觉同时笑了起来。
同龄人?同路人?甚可,皆是炼狱人!
“学成归国!?明天!?明天会怎样?明天会更好!然,朝阳明白,对他来说,明天,永远意味着挑战!意味着起点!自己,也永远是个炼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