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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土匪的老婆

作者: 军艺 完成状态:已完结

抢土匪的老婆

  凭想象应该知道,过去在我的家乡应该有很多或平淡无奇或曲折动人的故事。世界上无论是哪个角落,它的任何一段历史都会有许多故事。然而,没想到的是,当兵离开家乡十几年,家乡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因为实际距离的增大而渐渐模糊时,我听到了关于家乡的故事,使我仿佛又回到家乡,又闻到了家乡特有的气息,家乡在这时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故事中主人公的后代真实地坐在我的面前,平静在叙述他富有传奇色彩的家族历史。这些故事比我小时候在姥姥、姥爷那里听来的,关于朱洪武皇帝和张天师的神话传说听起来更有意思,因为这个故事提到的地方,就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那天,我的同乡战友,正在战备值班室值班。晚饭后我走进值班室,他正在打电话,不象是处理公务,象是私人电话。他很快就打完电话,与我天南地北地闲聊。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这是一种会让其他人困惑和羡慕的交谈,因为我们说的不是家长里短或者搬弄是非的闲话,我们的谈话大多是阅读后的交流。那天我们好象是从谈文学开始,是从谈拉美文学说起来的。我当时在说《百年孤独》中庞大的家族时,他说他们家也有很多故事,他们胡家从前是大户。他一提起“我们胡家从前是大户”时,叙说家史的情绪立即完全占据了他,好在这是晚饭后,值班室没有什么公务,他一连说了两个小时,其间桌上的值班电话响过两三次,但并没有影响他叙述,也没有影响我倾听。

  我们家从前是大户,他就是从这一句开始的。

  我们家成为大户之前,是佃户。东家是大地主,姓董,他不是一般的大地主。我们老家以六安为中心方圆百里都是他家的。我们家只是董家的一个大佃户,同时负责给董家收马集周围佃户的交租,其实是个大仓库。仓库可不小,相当于前几年的县粮库那么大。我们胡家从清朝的什么时候开始就给董家管马集周围的粮库。董家后来开始衰败,男人越来越少。二十年代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很年轻,还在读书上学,虽说家庭衰败了,架子还是大得很。她上学从东三十铺到舒城的百十里路都是四个人抬轿,四个人抬行李。后来这个女儿又到离家更远的安庆读书,在安庆嫁给了一个文人,不回来了。六安这边的家业因为没人管,一下子又卖不出去,渐渐地就不要了,分给了别人。我们家因为与董家多年的关系,分到马集及其周围很大一块地。谁知世事难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董家的衰败却逃过了一劫,解放后划分成分的时候,董家小姐远嫁他乡,成了知识分子,当了多年的大地主却连个富农也没划上,真是走运。我们胡家呢,因为得了许多地,一下子也成了大地主,要不是后来又迅速衰落下去,解放后肯定被划成地主成份了。我们家得了地产,家族迅速发展到五、六十口人,雇着几十号长工,家里有豆腐坊、糖坊,还有专门做粉丝的作坊。马集上还有两个做生意的辅子,在马集红极一时。可惜好景不长,我三大爷闹了些事,把莫大个家业给败了。解放后划成分的时候,我们胡家也实实在在地算作贫农了。

  当时,我那刚死了老婆的三大爷闹的事可不一般,他抢了土匪头夏的老婆。历来只有土匪抢别人,哪有土匪遭抢,并且是抢老婆呢?所以说,我三大爷把事闹大了。夏土匪的老婆其实就是从马集抢的。她后来就成了我的三婶娘。三婶娘娘家的财物被土匪洗劫一空,连人也被抢去做了老婆,虽然百般反抗,还是硬不过夏土匪。一年后,三婶娘怀上了夏土匪的孩子。即便怀了夏土匪的孩子,仍然终日哭哭啼啼,夏土匪也没有办法。快过年时,我三婶娘要回马集娘家看看,夏土匪心里想,反正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成了我的人,晾她也跑不了。于是就答应了她。没想到三婶娘在马集过年看大戏时遇到了我那刚死了老婆不久、正是感情寂寞的三大爷,就再也没回土匪窝。那时候我们胡家财气正旺,过年请了个戏班子在家唱了半个月的戏,包吃包住,另外还给演出费。四邻八乡都聚在我们看大戏。我三大爷就在这时候看见和看中了我三婶娘,并且不计后果地展开了爱的攻势。三婶娘了解我们胡家的声望,对我三大爷也满意,在我三大爷的猛烈进攻下,缺少抵抗的理由,再想想暗无天日的土匪窝的生活,就动摇了心思,留在我们家不走了。夏土匪可就不愿意了,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损失一个老婆的问题。更是作为土匪头身份的耻辱。念在当时我们胡家的声势,夏土匪也没敢轻举妄动,但放出话来,说胡家不放人,他就要上门来抢。我爷爷奶奶虽然也有些担心,但并不害怕。因为我们家当时就有四条枪。那时候谁家有一条枪就很了不起了,再说凭我们家的声望,把附近大户的枪都借来,还有什么怕的呢?我爷爷借了几十条枪,又招了百十号人,在我家周围筑起围墙,前后花了三个月,墙干了又筑,干了又筑,筑了两丈高、两庹厚,用土雷子(即土炮)也轰不开,另外还有几十条快枪昼夜把守,土匪想攻也攻不进来。为了让把守的家丁不睡觉,我们家每天晚上彻夜摆着酒菜,让他们不停地吃喝,以保持清醒。

  夏土匪还是带着几十号土匪来了。农历九月十五夜里两点,土匪们发现偷袭不成就在墙外喊话,要我三大爷交人,并且谢罪,扬言否则血洗胡家。我三大爷早已准备充分,哪会交人、谢罪。他说人是自愿来的,不是我抢的,现在解放了,你还敢抢人?三大爷还说,我们家胡老六回来了,要想动枪就试试。胡老六是我爸,当时参加解放军,刚从安庆打过长江赶回来。我爸从小玩枪玩大的,现在又参加了渡江战役,威名足以让土匪不敢嚣张。遗憾的是,我爸因为私自从战场上跑回来保家,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他的战友现来当了军区副司令、军区参谋长的都有。土匪们当时一听胡老六回来了,还真没敢动,但还是在外面叫嚷。我三婶娘吓得直哭,跪在我奶奶面前求我奶奶留下她。我三大爷气不过,用枪向土匪群里打了一枪。这一枪恰好把土匪的二头目给毙了。其他的小土匪一看就傻了眼。他们向来都是拿枪吓唬人抢点吃喝,还没真刀真枪干过,再说他们也不想冒险送死。二土匪一死,土匪群立刻炸了窝,拖着枪就往回跑。夏土匪也惊呆了,等他回过神来,人马已经跑光。没办法,他扛起二土匪的尸体也撤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完。夏土匪放出话来,说他迟早要来报仇。夏土匪是杀过人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并且现在他在暗处,我们家在明处,迟早会吃亏,僵持一段时间后,我爷爷奶奶召集全家商量,觉得老是过不上太平日子也不是事,就打算和夏土匪讲和,要人不行,给点钱粮了事。夏土匪答应了,不过他提出了很高的条件,他向我们家要一千六百担粮食,外加大洋若干。那时候一担就是一百六十斤,一千六百担就是二十五万六千斤,也不知道当时三大爷他们为什么就答应了,把粮食如数赔给了土匪长,后来又给了许多大洋。如此一折腾,家族的财力元气大伤,渐渐地就把胡家的家产给耗光了,差不多又回到从前佃户的样子。家里人都公开奔了私亲(男方的亲戚叫公亲,女方的亲戚叫私亲),我们胡家从此衰败下来。后来倒也因福得福,没有划上地主、富农成份,连中农都算不上。我们胡家前后也就风光了十来年。

  我们胡家跟土匪作了了断,又穷回去了,但日子总算太平了。可是好是不长,又出了家丑。我三婶娘他们家被土匪又抢又杀,只剩下三婶娘和他的一个年幼的弟弟,这个弟弟无依无靠,只能跟着三婶来到我们胡家,与三大爷前妻留下的两个女儿一块生活。没想到,等到长大成人,三婶的弟弟和三大爷的大女儿发生了恋情。这是当时的中国老百姓家庭是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的。就是现在的中国人、哪怕外国人恐怕也不能接受。但是,不允许归不允许,这种事是难以防备的,何况是一家人,整天生活在一起。我三婶娘的弟弟和三大爷的大女儿在大人们的坚决反对下,偷偷地成了事,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三大爷得知大女儿怀孕后,暴跳如雷,他让他的六弟,也就是我爸去把已经躲起来的两个年轻人抓回来活埋了。幸亏我父亲当过兵知道事理,他找到他们后并没有抓回来,而是对他们说,你们逃吧。于是,三婶娘的弟弟就带着已经怀了身孕的我三爷的大女儿逃走了。他们逃得很远,自然会很辛苦,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最后他们在青海停了下来,因为三大爷大女儿的身体受不了了。一路的奔波,加上气候不适应,三大爷大女儿流了产。他们在青海住了下来。他们想长期住下来。可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又没保住,生下来不久就夭折了。日子过得也凄苦。几年后,他们产生返回家乡想法。写信回来询问家里的情况,得知三大爷一家因为受不了乡邻们的背后议论,已经搬离了马集后,他们就又回来了。三大爷始终对三婶娘的弟弟怀恨在心,一直到死也没让女儿进门,三婶娘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兼女婿就更不用说了。

  碍于面子上过不去,怕遭人耻笑,三大爷搬走后一直没有跟马集这边的人来往,连亲兄弟也不走了,以致后来三大爷的独生子和二大爷的独生子这两个亲堂兄弟见了面都不认识,还闹了笑话。闹笑话时,我这两个大堂兄都已经是乡干部了,他们在去县城开会的公交车上发生了争吵,因为扰乱治安,被民警训斥了一番,民警拿出他们的工作证一看,都是乡干部,并且连名字都差不多,同姓同辈,就说,还吵架呢,说不定还是一家呢?两人互相一看证件也吃了一惊,一问竟然真是亲堂兄弟。

  说到现在,很少提到我爷爷奶奶,因为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们,我爸爸排行老六,是最小的,我又是我爸最小的独生子,时间拉得太长了,爷爷奶奶没等见到我就过世了。听我父母说,我爷爷奶奶一辈子历经家庭的兴盛和衰败,对子女宽容有加,时刻都为儿孙后事着想。他们能操持家务时竭尽全力为儿孙积累财富自不必说,到了晚年选择墓地时,为了找一块可以泽被后世的风水宝地,也是煞费心机。风水先生说我们家西边的庙门前有块宝地。不过,那块地正好放着一个大粪缸,并且是在别人的地界上。据说,爷爷奶奶听了风水先生的话就毫不犹豫地对我的几个大爷说,我们死后,你们把粪缸起掉,我们就睡那。风水先生又补充说,选这场面地家里要丢两条命。爷爷奶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执意不改。这个决定,后来就成了我们胡家与别人争抢坟地的开始。

  爷爷奶奶去世后,我的五位大爷和我父亲一起就和别人展开了一场抢坟地大战。当地上了年纪的人对这件事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们胡家又请了几十号人,一部分人负责抵挡坟地主家的进攻,另一部分人尽快地挖掘墓坑,将棺材埋了下去。然后一部分人守墓,另一部分人回去吃饭休息,然后再换防。如果不这样的话,坟地主家就会将棺材再挖出来。最后,还是我们胡家赢了。爷爷奶奶如愿以偿。坟地是保住了,风水先生的话也很快应验了。我五大爷在坟地战的间隙跑回去躲在自家的锅灶前休息取暖,没病没伤无声无息就再也没有起来。不久,奶奶的一个侄子也莫名其妙地死去了。去年我探亲回去,和父亲一起去给爷爷姐姐上坟,见到坟地杂草丛生,被牛羊践踏得差不多失去了模样,父亲嚎陶大哭。兄弟六人,只有他健在,离坟地却远。我的五位大爷已经相继过世,他们的后辈们仍然在坟地附近的田地里辛勤劳作,没有因为这块风水宝地过上显赫的日子,尽管近在咫尺,他们也不愿意在维修坟地上花费气力。看来,风水先生的话并不灵验。

  故事接近尾声,我终于有说话的机会了,我对我的老乡说,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帝国”军官了,将来前途无量,这不就是应验了算命先生的话了吗?老乡嗬荷一笑,一时不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进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在跟谁通电话吗?这个人也跟这个故事有关。他就是我三大爷的女儿和我三婶娘的弟弟生的儿子,也在部队当兵。我说,你们怎么称呼呢?没法说,老乡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然后象是突然间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说,比起“百年孤独”,我们家族的这段历史只能算十年闹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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