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上的日记

　　那年北京的冬天很早就下了雪，街道上，房顶上，校园门口的自行车上都有很厚的积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每到这个时候，出租车的生意总是很好，人们看着快成冰的雪，走路的行人怕滑，骑自行车的人摇摇晃晃，就干脆把车寄存在路边，偏偏北京骑车的人多得很，公共汽车就又挤又冷，于是大家都想打到一辆出租车回家。

　　圣诞节的前几天又下雪了。他穿着蓝色的毛衣，开着他的车，在北京的街道间穿梭着，今天竟然没有什么活，于是他就打开了广播，听听节目解闷。

　　突然他看到了一只手，在雪的映衬下显得白皙透明，卷卷的及腰长发，刘海遮得他看不清她的脸，毛领子的翻毛短大衣，牛仔裤，黑靴子，高高的鞋跟。手腕上有一只和她的装扮很不配套的银质苗族手镯。很普通的女孩子。

　　他停下来，让她上车。他打开车门，一只脚踩进来，弯腰，歪一下头，另一只脚。他踩动油门。

　　小姐，去哪儿？他没看她，很平静的问道。

　　望京，金隅国际。

　　他想，这一定是个白领，能住得起金隅国际的房子，还在望京，或者，她的家里有些钱，想着想着，他不禁从反光镜里看了一眼女孩，肤色和手一样的白皙，眼睛很圆，水灵灵，鼻子有点骄傲的挺着，嘴唇微抿，眼睛向窗外看，没有说话。

　　就这样，出租车开了很长时间，坐在他车后座的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睛的神色平而深邃，看不懂在想些什么。她也没有声音，安静地等待到达要去的地方。偶尔嘴唇蠕动，随着她听的音乐唱着舞动的节拍，但也听不见什么。直到她下车，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到了目的地，她依旧是不声不响的下了车，他也就继续走他的路。

　　走了一天都没有别的要坐车的人，他想算了，等明天结了冰再多拉几趟，把车开回家，从后备箱拿出工具，先把车擦了个干净。在锁车的时候，却发现一个牛皮纸皮的记事本，他拿起来，在手里摩挲着。这个本子很精致，每一页纸都是再生纸，用鞋带穿孔钉合，正面的右下角写着娜卓两个字，原来她叫这个名字，他想到了那个一言不发的女孩。

　　回家开了灯，他打开了那个本子，虽然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但他竟然突然想到做一个一厢情愿的想替娜卓保存一个秘密的人。

　　日记的第一页。

　　2004/5/18

　　看，我买了新的日记本，为自己欢呼吧！！！哈哈~~~~

　　我和宝贝一起去买的，逛了好久才买到这个本子哦……结果回学校的时候上课迟到了，被老师说了一顿。宝贝就没有课，呵呵~~~

　　现在每天都很开心，但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等着本子写满了我就知道了，别人说过去的事情才能被称为命运呢，谁知道自己的命运是怎么样的？

　　……

　　他拿着本子在写字台前不停的看，像再看一部电影，看到这个女孩子哭，看到这个女孩子笑，看到这个女孩子这样子，那样子。

　　就像在窥探一个人的生活，她的每一点被他得知，猜想，之后升华，变成千奇百怪的形状。

　　七七坐上出租车，从医院往家走。又一次复查，又一次做CT，这种日子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七七一个人住，没有认识任何邻居，也没有很要好的朋友，每天听一些轻摇滚，并且很快乐的随着节奏摆头。

　　七七上个月咳血了，没有人陪她去医院，她就自己去。结果一直复查，谁也不说七七是什么病。

　　七七厌倦了，烦了，她想要是绝症就和我说吧。早晚都要说。医生摇头，说没有什么结果，很奇怪。

　　七七在家上网打发时间，她和网友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她说，娜卓，我想去很远的地方，和这里距离好长。

　　七七下了出租车。

　　七七去了很远的地方。

　　……

　　2004/9/28

　　当人不再淡定时就开始与别人争吵与胡闹，乱了阵角。

　　我让自己静下来，我要远离，这些喧嚣的叫喊，和离群索居的快意。我要接近，神的指示，母亲的温暖怀抱和自己的孤独角落。我还是需要时间静默并让自己淡然面对世界，那些不属于我的和属于我的一切。包括爱情。

　　……

　　他把娜卓的日记放在了床头，像拥有什么信仰，每天出车，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可是没有她，那些人和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也一句一句的回应，他说，是啊，现在这活不好拉。

　　吴海洋在学校上课，很认真的研究写在墙上的考试小贴士。一字一句的读。

　　意识决定物质。他想，要是我想要钱，物质能给我么？

　　他中午到食堂，要了一个馒头，拿出一罐榨菜。花了十分钟时间吃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下午在自习室背单词，班主任找他谈话。

　　海洋啊，你这次又是一等奖学金，但班级活动你就不积极参加了，这样，有一个慰问的活动，你去看一下，组织就交给你了。好好干。费用嘛，我给你报销好了。

　　吴海洋出了学校门，毫不犹豫的打了一辆车，向老师指定的敬老院开去。

　　出租车的司机看着挺年轻，眼睛不往他这儿看，好像想着什么似的。

　　他说，师傅干这活挺辛苦啊。司机头也不回，是啊，不好干。

　　吴海洋讨个没趣，就开口说，去a区敬老院。

　　下车前，吴海洋没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他对司机说，师傅，给我打一张票。

　　……

　　2004/12/4

　　男人们总是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恐惧，这种恐惧来自对于女人和自己的不信任。或许他们要远走，或者要留居，或者面对属于自己的生命。于是，他们就和女人没有什么不同了吧。为了感情而哭泣的他们，又需要谁或谁的肩膀呢？可能是一具身躯，可能是鲜血，让他们的坚定誓言颤抖了，慢慢变成碎片，最后终于无影无踪。他们开始了新生活。

　　……

　　他想到了自己，以及曾经的一些恋爱，那些女孩子因为他的长相簇拥而来，又因为他的贫困摇头离去，在他的背后和别人说：“就是没出息，什么都不是，我以后还和他一块喝西北风吗？”

　　还记得有一个女孩子，他们在一起，每天都那么快乐，他记得她的皮肤和娜卓一样的透明，她拥着他的样子，好像拥有了世界。他喜欢看书，她就买了几百块的书给他看；他喜欢开车，她每个月都省下自己的钱来给他买一本杂志。可是，那个女孩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他站在他的墓碑前，眼泪像女孩子似的流。

　　日记突然断了，很长时间，娜卓没有再记，空白的纸张让他害怕，可能他怕自己失去这样的一种精神寄托，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怕。

　　有天，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上了他的车，孩子还很小，大概只有一岁，只会吱吱呀呀的比划些什么，女人看起来很幸福，抱着孩子，又满足的笑。

　　日记再次出现是在这一篇，他看了之后哭了。

　　2005/5/3

　　从我身体中刮出的残破的躯体，自己静默的躺在不锈钢的圆盘上，略有形状的头上长了黑色的大眼睛，他一定像他的父亲，美丽而淡定，附在他身上的我身体流出的鲜红的血，被冲刷殆尽，露出本来的色彩，之后被冲进下水道，生命不知流向何处。我转头，看大大的玻璃瓶中的婴孩，他们被泡在福尔马林中保存了他们原本的身躯。他们的灵魂会去哪儿？会不会找到我，张嘴说话……

　　那天他把一个女孩送回了家。她一直哭一直哭。他也不该回头看她，自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娜娜在大街上，衣着鲜艳的走，她有花季的阳光，她有少女的明艳，她看起来是一个幸福的女孩子。

　　好多好多的公车，一辆辆的从她眼前过了一次又一次。一个信号灯变成了红色。另一个就会变成绿的。娜娜在手机上写着自己的文字。

　　娜娜喜欢在手机上写文字，娜娜喜欢甜甜的哈根达斯冰淇淋，娜娜喜欢上学，娜娜喜欢和别人说话，娜娜喜欢自己认识的每个人，娜娜是个善良的孩子。

　　娜那写完字，抬起头，看到一个人，那个人很高很瘦，有一双大眼睛，薄薄的嘴，没有向娜娜这个方向看，一句话都没有提及，却把娜娜的心杀死了。

　　那个变成绿色的信号灯下，男孩身边的女孩子，被吻得羞红了脸。

　　娜娜自己写，她一定比我更适合你，我一定不会生活的没有你快乐。

　　她看看天上的云，用手机照下阳光，跳上一辆出租车，那个司机一直没有看自己，他把受伤的娜娜送回家，娜娜一直哭一直哭，她想，这样一定不会被人看到。

　　……

　　2005/5/19

　　我站在街上，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两个人本来携手走着，却总遇到分岔。最后，终于走散了。我亲爱的宝贝，我们总是自顾自解读对方的心思，却从没猜中过。我们的心都能看见彼此眼里的恐惧，却不知道如此安慰。

　　……

　　余波决定追一个女孩，他的心被她牵动了，每天，他都出现在女孩的宿舍的门口，但那个女孩看不见他，甚至不认识他。

　　有一天，余波偶然间认识了女孩，他们聊得很投机，当分别的时候，女孩甚至有点依依不舍，留下了电话号码。

　　余波想，要不要给她打电话呢？她还会记得我么？要是她不记得我了怎么办？余波想，我还是不要打了。

　　余波的同学找到他，说出去玩吧，娜卓也去呢。余波说，好啊。

　　回到家，余波把家里的衣服都翻了出来，找到了自己最满意的，可穿上还是觉得不好，他就出门去，买了一套好高档的衣服。

　　约会那天，大家都早早得到了，余波也是，他静静的等娜卓来。

　　余波心里没底，他准备了一串好听的话，要说给娜卓听。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把心里紧张的细胞杀死。

　　余波受不了，他受不了自己，受不了紧张，他推脱自己有事，飞快的跳上了出租车，逃走了。他想，再也不要喜欢不认识的女孩了。

　　……

　　2005/7/14

　　我总想保护你，但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我明白自己需要坚强，也总流下眼泪。

　　我想让你抱我，擦去我眼角的泪水，告诉我与你未来要走的幸福的路。

　　我想让你，我爱的人，告之我赢得了你的怀抱和保护。我发呆，迷醉，彷徨，晕炫，并在流光溢彩中消失在你的心里。

　　我的快乐，悲伤，疯狂与淡定也消失在你眼中，不知去向。

　　我亲爱的人，你在哪里等我，向我倾诉你心中的爱，哪怕这爱是别人，哪怕这爱并不关乎你我。哪怕你说你从没爱过我。

　　……

　　他回家了，把车停好了，前两天又有一个女孩对他说，你是个好人，可是我想要更好的生活。他说，是么？那你就去过好日子吧。女孩哀伤的看着他，最后终于走了。

　　燕子和一个男人分手了，她觉得那个人不在乎她，不知道如果她离开，那个人会不会追上来说你别走。

　　于是她和他说分手，她想让他说，你留下来，我爱你。

　　可是他说，你去过好日子吧。

　　燕子收拾行李飞走了。再也没有在春天的时候回到这个城市来。她开始在别的城市定居，过着不太清晰的生活，每天写写专栏，画画插图，写的，画的，每个人物都是自己。

　　……

　　2005/8/2

　　突然之间好像灵魂从身体里出去了，这样晃忽的时候，隐约看见一道黄色温暖的阳光照进屋子里。他送我的lomo相机就亮了起来。

　　这个半张相机记录了多少我与他，我一半，他一半，最后美丽的拼在一起，可为什么现实不是这样？

　　我的泪水落在相机上，把镜头浸湿了。

　　自己在网上订购了一个新的四镜头lomo相机，拍了好多张自己，哭的，笑的，跳跃的，安静的。拍了好多家里的花花草草。拍了好多的小猫小狗。

　　花了全部的积蓄买了一只立邦漆广告里面的大狗。自己在外面做一些杂活，找了一个不用坐班的编辑的工作，每天对着电脑。看的两只眼睛有点向外突了。

　　于是决定模糊的过日子，松松的盘了头发，穿上麻布的裤子与袍，从家里出走。

　　边走边唱歌，边唱歌边笑，边笑边流泪，边流泪边行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