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十年

　　绒绒，一个有着姣好面容，一个逆来顺受的女孩。一样生活，学习，恋爱。但表面上平静的江河，江底的激流暗涌却往往不为人知。绒绒欢笑，并不等于她快乐；绒绒哭泣，并不证明她难过。很多事，绒绒都很无措，很难分辨该以哪种姿态去应对才最合适。所以更多的时候，绒绒选择了沉默。内心也就渐渐多了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绒绒管那些秘密叫伤口。因为总在不停地变化，遗忘中，因为不为人知。

　　磊是绒绒现在的男友，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一年，绒绒19岁，高考结束。磊比绒绒年长两岁，是个有着大男子主义，控制欲很强的英俊男生。不在同一座城市生活，学习的两个人，却在一起恋爱了。那一夜，绒绒看着洁白床单上那滩鲜红刺眼的血迹，绒绒想“我是爱他的，真爱”次日，绒绒的无名指上便多了枚戒指，亮得直刺眼睛，让人流泪。

　　和磊在一起，绒绒表现得极其平静，如磊期待般的乖巧，贤淑。只是，只是磊永远无法知晓，绒绒是一个一直带着伤口出现的女孩。而那道刻骨铭心的伤口源自另一个男人。

　　浩，绒绒高中时代的同桌，绒绒的初恋，如今远在大洋彼岸。曾经是多么珍爱的恋人，分手的理由却显得无比苍白也更无奈。浩出生在一个高官家庭，富裕而安逸。可就在浩上高二那年，浩的父亲因涉嫌受贿而入狱。作为家中的独子，仅有的希望，浩的母亲竭尽全力，日夜奔波，托尽关系，花了很大一笔钱，硬把浩送了出国。对于这一切，绒绒毫不知情，因为浩从不在绒绒面前谈及他的家庭，怕给绒绒造成压力。

　　浩走的第二天，绒绒身边的位置便空了，只留下一封信在绒绒的抽屉里。依旧是绒绒喜欢的粉红色信纸，拆开时还泛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浩的笔迹：“绒绒，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相信我，我是爱你的，正是因为爱你，所以我才选择离开，不愿给你带来伤害。忘了我，找一个人狠狠地爱，然后离开。”看着浩那断断续续的笔迹，可以想象他写这封信时的决心。他当时一定很痛苦。一想到浩的痛苦，绒绒就不禁心疼起来，泪就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打湿了全部回忆。绒绒想“不能再爱浩了，不能再爱了”不能再爱比起不再爱，这更让绒绒伤心。泪眼婆娑地望向篮球场，再也不会出现浩矫健，飒爽的身姿了。绒绒又开始哭。

　　一年后，绒绒如愿考上了大学。入学不多久，绒绒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件。浩找了很多人，打听到了绒绒的下落。熟悉的字迹，粉红的信纸。一切，仿如隔世。浩说一直放心不下绒绒，又怕影响到绒绒的高考情绪，才一直没联系。一封信，把绒绒极力封藏的记忆坛子，一下子就打翻了，透出隐隐发霉的陈年气味来，甜蜜而令人心酸。日渐愈合的伤口又开始作痛，如此轻易，因为浩。

　　浩的信件一直不断，电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可绒绒一直不愿回信，因为此时绒绒身边已多了个磊，绒绒此时已是磊的女人。绒绒清楚：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她只有磊，只能这样。一切似乎回到了高中时代，圣诞节，情人节，生日，绒绒总会收到从大洋彼岸寄来的礼物。可高中时代毕竟是过去的了，如今，人面桃花，笑脸不再。绒绒渐渐开始讨厌浩了，正是他的坚持，正是因为他的一如既往，让绒绒不禁开始比较，浩还是那么体贴，那么了解绒绒的心思；磊呢？就连绒绒的生日都会搞错。

　　8月，绒绒的生日。当绒绒收到浩托人送来的一大束向日葵时，绒绒的眼睛马上便有肿胀的不适，脸上憋得通红，在烈日的照耀下，那一大束向日葵耀眼得直射入绒绒的心坎里。向日葵，绒绒的最爱，浩还记得。里面夹了张卡片：“一年仅此一次，要和心爱的人好好过喔！”原来，浩一切都知道。抱着花儿没走多远，绒绒终于还是崩溃了，决堤的泪水开始肆意泛滥，更多的是无奈。那一晚，只有向日葵陪伴绒绒度过了她20岁的生日。电话彻夜没响。凌晨，守在电话旁的绒绒轻轻一笑：“看来，磊又忘了。”

　　电话仍在继续。只是浩从来不问绒绒的那个他，从来都不。浩也从不提他在大洋彼岸的生活。只是关心绒绒：“身体好吗？”“家里好吗？”……每次总是浩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地讲，这头，绒绒只是耐心地静静聆听。一如绒绒的温顺。一夜，绒绒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浩，你在那边好吗？这么多年，会难过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之，浩爽朗的笑声取代了尴尬：“绒绒，我是谁呀？我是一条飘洋过海的鱼，鱼是不会有眼泪的，再难过也不会有！”可绒绒明白，鱼是有眼泪的，只因为在海里，没人察觉，可它的眼泪比谁的都要多，那片汪洋就是证明。

　　第二天，绒绒的枕巾就湿了。绒绒想：其实我也是一条鱼，不会飘洋过海，只是一条被人困养的鱼。鱼的眼泪注定是不被发觉的。浩，我们之间这片汪洋已经隔得太遥远，我好累，已经无力重游故地了。

　　大学四年，绒绒一直与磊谈着不咸不淡的恋爱，一如既往的 乖巧听话；也一直与浩保持着联系，一直是个最佳听众。生活这渡轮仍不停地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转眼间，大学毕业。

　　早有工作经验又已打开关系网的磊从容妥善地替绒绒安排好了工作。磊不容绒绒多说，生活在磊自由中的绒绒，只有温顺地点头，微笑，心中却一片荒凉。沉默的绒绒让磊很安心，也代替了绒绒的无奈。磊说绒绒对生活，对前途很茫然，抚摩着绒绒的长发，磊很是得意：“绒绒，我就喜欢你这样子。从火车上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要的女人。”绒绒心一揪，火车！那一列改变绒绒命运的火车。绒绒一直没敢告诉磊，当时登上的，正是从浩家乡返城的列车。高考过后，一直对浩家乡好奇的绒绒的毅然一人出行，去了趟养育浩成长的家乡。浩没走之前，可是一直念叨着要回老家的。可惜……绒绒是为了实现浩的心愿而去的，却不料在火车上遇到了磊。磊是去浩的家乡旅游的。人生如戏，一切也许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很多事，都会被时间的河流带走，淹没；很多人，注定是要被遗忘的。也许是等得太久了，太累了，绝望了，所以对于绒绒来说，磊是个可以停靠的好码头，安全而又温暖。不会像浩那般疯狂，热烈，犹如夜空中的烟火那样灿烂，轰烈。可待烟火燃尽，激情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洞。生活教会了绒绒：平淡才是幸福！

　　磊和浩，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若不是因为绒绒，也许一辈子都扯不上关系。浩第一次见到磊。是在绒绒的婚礼上。那一年，绒绒23岁。

　　一张喜帖，浩又飘洋过海，赶上了末班飞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土。这也是5年来，昔日的恋人再见。可新郎不是浩。浩还是那么温柔可亲的样子，只是生活的磨练让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高中生，成长为眼前这个刚毅，成熟的大男人。绒绒他们都已成长到了学会如何伪装，如何掩饰的年龄。那些纯粹的东西已经离他们远去了。绒绒惊喜交加，就连伸出的手都僵在半空中。还是浩首先打破了沉默：“新娘子好漂亮！绒绒，你还是嫁了。”之后，礼貌性的和磊寒暄一番后，转身。看着浩步入客宾席的身影，绒绒一阵心酸，那个曾无比熟悉，暧昧的身影。旁边这个将共度余生的男人，望着他一脸的幸福，绒绒想：“就这样吧！这是最好的结局。”绒绒有太多的话，刚到喉咙便消失无踪。五年，只有匆匆一瞥。绒绒永远不知，浩在转身的一刹那，笑脸的背后流着别人无法知道的眼泪。若大一个盛宴，众人的喧嚣，三人的归属，二人的心碎，一人的幸福。

　　次日，浩又回对岸做他的鱼儿。一大早，绒绒就起床拆结婚贺礼，抚摩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的满足。浩的礼物很特别，因为赶时间，没来得及包装。一掀开盒子，一目了然。52只憨态可拘的小瓷猫，一下子刺痛了绒绒的双眼，也刺痛了回忆。记忆中的浩一脸诚恳：“绒绒，这就是我们的'宝宝'，我会好好保管的，日后嫁我时，这就是你唯一的嫁妆。”如今，绒绒是嫁了，但新郎已非故人。绒绒极力吸了吸鼻子。窗外，阳光很好，射到房间里，映照到绒绒那璀璨的无名指上，钻独有的尊贵泛出冷艳的光芒，不带丝毫的情感，如同绒绒内心一般的空洞。轻轻地把玩式地旋转着戒指，绒绒想：“浩，我不能再爱你了，真的再也不能了。”窗外，风起，叶落，秋意逼人，绒绒拭去眼角的泪水，莞尔一笑。

　　还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拉回现实：“你好，请问是石磊的太太吗？我们是市人民医院医院的，不好意思通知你……”

　　早间新闻：“今早在市中心广场发生一特大车祸事件。事故原因是高架桥突然坍塌，致使当时桥上的车辆无一幸免于难。目前，已从一死者证件中证实了其身份：石磊，男，25岁……”

　　秋天，果然是个容易令人绝望的季节。

　　三年后

　　“磊磊过来，妈妈亲亲”今年的夏天很热，阳光很好，照在绒绒日愈成熟，韵味十足的脸上。伸了伸懒腰，绒绒从草坡上站起来，伸出双臂迎接朝她一路小跑过来的儿子。小家伙眉清目秀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高高的鼻梁上带颗褐色的痣：磊的标志。小家伙等不及妈妈给他擦汗，又手舞足蹈起来，嘟起小嘴，指向远方，欢快地叫嚷起来：“妈妈，干爹来了！”绒绒朝远方望去，微笑。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同时也改变了很多事。磊过世，磊磊出生，而后浩闻讯回国，浩结婚，新娘不是绒绒。绒绒说：“这是我对磊的责任。”婚后，浩一直照顾绒绒母子的生活，绒绒现在在浩的公司上班。这个结果，是最好的，至少绒绒是这么认为的。有时候，恋爱本身与爱情无关，婚姻更是如此。

　　多少辗转难眠的夜晚，绒绒多么怀念浩，可一想到自己是这么的不完整，绒绒又极力安慰自己：“好了，一切就这样吧。这样是最好的！”无人知晓表面平静的绒绒内心的激流暗涌。

　　公园里，秋千上。“浩，快推啊！我要飞得更高，我要飞！”一脸兴奋的绒绒，满脸通红地朝底下的人喊，浩就一直站在她身后，满眼的疼惜与满足。浩就这样站在了绒绒身后。那一年夏天，绒绒17岁。十年后，如今在秋千上的绒绒再回望身后，孑然一身，心底仅存的一丝温存正一点点冷却，双手捂脸，触碰到的，竟是满手的荒凉。

　　时间是治疗一切伤口的良药，可时间又是何其残忍的东西，带走的太多，留下的太少。

　　方浩，归国华侨，市第二大房产业“丰森”集团的创始人，年轻有为，新婚。

　　绒绒，单身母亲，“丰森”集团的一名普通员工，一名普通的女子，过着普通的生活。只是，生活的变故，感情的波折，让这个本不喑世事，天真灿漫的女孩蜕变成如今这个内敛，不动声色的女人。一个始终带着伤口出现的女人。

　　这一年，绒绒带着磊磊在磊的墓前度过了她26的生日。那天，绒绒身后，还远远地站着一个人。浩始终站在远方，望着绒绒微微战抖的双肩，满眼的哀怜与心疼。浩一直站在绒绒看不见的远方，这一站，就是十年。

　　十年，多么恶毒的字眼。当繁华看尽，是否真的有人陪你看细水长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