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逝
山色如黛。轻烟一隅,有泥墙灰瓦,青梅红妆。
(一)
我出生在骈山一个叫散的部落里。我的名字是芷,但自从此七岁那年起就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他们都叫我酋长。
我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大概是为了与邻邦的若部落争一口水井,战死了吧。当那天全部落的人集中在祭坛周围喊我酋长,酋长时,我扯着我娘的衣角问爹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喊他,他却不出来。我娘只是恍恍惚惚地笑,她疯了。
我惊恐地想要跑开,然而一个高出我很多的身影却拦住了去路。我看到如墨的发丝在空中纷乱旋舞。一个姐姐,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低垂着眼睑对我说酋长,你要去哪里。
我说我要回家。她说不,你不能,你是酋长。
我哇地放声大哭。这时候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我娘看着我,只是笑。有一只手放到我头上。我听到一个声音说别哭,我会保护你的。然后我抬起眼睛。
我看到那个姐姐的眼中竟然有点点泪光。
(二)
骈山的海拔很高。外界的人,很难来到这里。一方面是因为道路偏远崎岖,紫外线强烈,氧量低,自然环境恶劣;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的部落都很排外。
曾祖父是唯一进来后能留下来的人。人们都说他能干,倒是酋长的好人选,可惜不是本族。然而到我这辈时,曾祖父的来历已被遗忘。我爹成为部落最德高望重的人,却想不到突然遭了横祸。
春去夏来,草长莺飞。
我整整当了九年的酋长。在身边一直帮助我的,是冉。那个总是在我发号施令时站在身后,指导我的人;那个照顾我失心疯的娘,又帮我埋葬了唯一的娘亲的人;那个教我读书识字,舞刀弄剑,又在我沮丧的时候安慰我鼓励我的人;那个永远微笑说是,对我不离不弃的人。
我对冉说冉,我已经十六岁,我要把水井从若部落那里夺回来,为我爹报仇。
冉默默微笑,幽幽地说酋长,现在的你已经不需要再问我的意见,按自己的想法做吧。
她说话的时候有流莺飞歌,参天的古木间一缕缕撕裂的日光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我赫然发现我已经高出了她一个头,不再是当年那个哭着的七岁小孩了;而她单薄的双肩,也全不似当初那个十六岁的大姐姐。
我第一次没有追问她的意见就离开了。我实在太想为爹报仇了。
(三)
在对若部落发起的突然袭击里,我们烧了他们的粮仓和五十来间部屋,杀死了他们四十五名男丁。我一人杀了七个。
他们实在太大意了。没有想到九年来一直忍受他们侵犯的散部落,以及一个孩子首领能够给他们致命一击。至少在一段时期内,元气大失的的他们是无法再骚扰我们了。
我终于等到了这扬眉吐气的一天。
在夺回水井的庆功宴上,我第一次酩酊大醉。在醉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喊冉,冉,你看到吗,我办到了。可是没有人回答我。我再提高声音喊冉,喧哗声忽然小了下来。终于有一个细微的声音说,冉在部屋里。
我问她为什么不出来。大家支支吾吾地说,她好象在争斗中受了伤。
我大吼道不是说了不让女眷参战吗,摔下酒杯跑进部屋。
我看到冉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右眼缠着绷带。
霎时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下跪在了床前。
冉动了一下头部,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仍然笑着说没事,没事,我们赢了。
九年来我第一次忍不住眼泪。
我站起来转过身去,说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的眼睛,然后走了出去。在二十米远的地方我终于忍不住难过,一边哭一边把胃里刚吞下去的酒菜都吐了出来。
(四)
自那之后冉的脸色一直很苍白,而她的右眼是再也看不见了。当衰败的落叶掠过冉沉思的脸颊时,我拿起她没有血色的手说冉,嫁给我。
冉沉静的瞳仁中第一次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她沉默着没有开口。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说。
酋长,我永远是你的仆人。
冉的声音细若蚊鸣,消散在纷飞的落叶中。
叫我芷。我说。
冉低下头去,酋长……
够了。
我转身消失在蝶舞的秋叶中,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我想说冉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我想说冉你是我第一个这么要求的人,然而我终于没有出口。当我回到部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熟悉的一切有多么令人窒息。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我留恋的东西了,我一定要离开。
(尾)
当我穿过浓密的树丛,即将从散部落边境潜如若部落以到达下山路径时,我发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我回头,发现冉站在那里,脸上有浓浓的悲哀。
你一定要离开我们吗?冉说。我没有想到她嬴弱的身体能够跟我到这么远。
我说我一定要走了。冉冲到我面前说你不能走,绝对。我突然发起火来说,我为什么不能走啊,我不能这样耗完我的一生啊,我呆在那里很痛苦啊,你有考虑过我吗,你真的从来有考虑过我吗?
我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喊越高。冉几次张了张嘴,可终于没有机会说话。突然她的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把我扑倒在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摸到她背上泉涌般的粘稠的热血。
一枝箭从被背后射入她的肺部。
我抬头发现灌木丛后站着几个手持长弓的若部落的男子,他们脸上有仇恨的表情。
是我太大意,高声说话吧正在狩猎的他们引了过来。
冉看着我惊骇懊悔的表情,用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语调喃喃倾诉。
酋长,我要死了,不用再履行职责了吧。你,我一直希望,想去那里就去那里吧。
我的五脏都撕裂般地疼痛起来,然而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说你给我活着,其它一切我都听你的。冉象没有听见,说酋长,我们好自私,一直让你背负,其实你该有,自己的幸福。现在我说这些,会不会太晚?请你一定,去寻找……
我突然间颤抖。
我的幸福,怕是被我亲手埋葬掉了。
周围的男人聚拢来。冉突然惊醒般睁大眼喊酋长,酋长好多人啊,快跑,快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就露出了痛苦得象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表情。她无声无息地去了,眼睛始终凝视着我。
我眼前发黑,直觉得天旋地转,山崩地裂。
来不及喊出她的名字,我听到自己的头部发出一声钝响。
我注定听不到她叫我的名字。
那么也许,我可以说我是解脱了。
山色如黛,清烟一隅,有泥墙灰瓦,青梅红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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