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鸠州,已经是深夜十一时。
宿舍是进不去了,看门的何妈早就会挂上那把黑黑沉沉的大铁锁。谁也不会叫醒她,因为她是没睡着的睡。她不开门,一是懒得动,年纪大了。二是怕出事,万一有小偷怎么办?所以,不开门最保险。
二中的师生员工都知道何妈的这个怪脾气,谁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更没有人跟她较劲,和一个老太婆斗有什么本事?要斗,跟校革会主任斗,那才是真爷们呢!所以,进出三楼大门时,绝对在深夜十时前,清晨五时后。
柳芭当然也不愿意破坏何妈的这个规矩,于是,敲开了郝天生的门。
柳芭能快速返校,天生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他抱怨柳芭回来为何不事先打个招呼,打个招呼,他去接,也省得她背着旅行包跑这么远的夜路,火车站到二中有十几里路呢。
他让柳芭坐在椅子上,然后打开电风扇,让她慢慢吹风。他又到后院的操场上打了一桶自来水,宿舍里有两个热水保温瓶,水是满满的,他怕热水不够,又点起煤油炉烤水,然后走出门外,让柳芭关好门在房间里洗个热水澡。
柳芭洗好澡后,天生抢着把洗澡水倒了。柳芭想倒也倒不动,盆太大,水太多,她人太疲劳,只能让天生去倒了。
天生看水烧开了,又给柳芭泡了一杯茶。想给柳芭下碗面条,柳芭说不饿,只得作罢。
“柳伯伯病好了吗?”天生递给柳芭雪花膏,——那是姐姐介绍的女朋友艳玲给的,叫他经常搽搽,说能保护皮肤。天生从来也想不起来搽,实际是不想搽,整天搽得香喷喷的,岂不成了奶油小生,哪还像一个团委书记,当领导就得有个领导的样子嘛!
“爸爸本来病就不重。”柳芭一边搽雪花膏,一边说,“他主要是想帮我处理离婚的问题。”
“你到底还是打算离婚了?”
“不离不行。”
“你们到底有多少解不开的疙瘩?”
柳芭这一次把矛盾产生的原因、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天生。她这次是竹筒倒豆子——一粒不漏:“事情发展到这样,你看不离婚行吗?”
天生听后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叹口气说:“列夫 托尔斯泰说的是有道理,‘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们总以为你是最幸福的,谁知还有这么多的不愉快。实际上,世上本无家,只不过是渴望与渴望相遇才产生了家。渴望什么呢?无非是渴望家里有个心灵的寄托,有个精神支柱,有个情感的交流,有个思想的沟通,说通了,就是有个相互信任相互理解的伴儿。如果这个伴儿真的不是伴了,那也只有分道扬镳的好。”
柳芭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喝茶。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一切从头来。”天生安慰说,“凭你这样的好人,这样的条件,还怕找不到理想的人?”
柳芭此时样似喝茶,实则在暗暗地观察天生。相处那么长的时间,虽然天天和天生耳鬓厮磨,但是像现在这样,出于一种想法(虽然这种想法是瞬间而起的),去偷看天生还是第一次。天生个头没有王沪生高,但人张得比王沪生秀气。王沪生站在你面前,你会发现他身上有一股傲气,或者说是霸气,这是高干子弟特有的气质。这种霸气,逼着你去接受他,有时甚至逼着你去溜他,拍他。似乎同他一旦结合,自己也就有了盛气凌人的资本。王沪生当年求她,追她,那是因为门当户对。不同的是,他爸爸还在台上,而她的爸爸已在台下。但是,不管台上台下,她的爸爸同他的爸爸资历是一样的。就是这样,王沪生的求、追,也有一种强迫性。虽然,那是强烈的爱的逼迫,但不管怎样说,那也是一种强迫性。他不容她不爱他,就像现在他不容她不离开他一样,她无法抗拒他的强权。站在你面前的郝天生呢,给人的却是一种憨厚、善良、朴实的感觉。与天生相处,你能产生信赖感。他的头脑里明显地直露着农民子弟的烙印。他身上也有一种霸气,也有一种傲气,但是,这种傲与霸,与王沪生不同。王沪生的霸与傲是主动的,而天生则是被动的。只有前者出现,他的霸和傲才会出现。正是凭着这憨厚的霸与傲,他在二中才有极强的号召力和吸引力。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领导者,没有权威不行,但权威不是强权,男人不是野兽。男人应该懂得温柔。天生今天晚上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体现着这种温柔。他的这种体现不是有目的的,不像王沪生那样,是为了得到女人,才屈驾降尊。
“柳大姐,柳大姐——”天生连喊两声,柳芭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掠了一下短发,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什么事?”
“时间不早了,你走这么远的路也该累了,休息吧。”天生接着开玩笑说,“你呀,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这不,逼着我只好外出打游击去了。”
“谁还不睡觉,这么晚上哪儿去?”柳芭这么晚又是这样打扰天生很不好意思,但她身不由己地想来打扰他,而且还有种只有打扰天生才行的想法,因为她知道只有天生能帮助她,能安慰她,——别人安慰她也不要,“我们今晚都别睡,大家一直坐到天亮,难得在一起畅谈呢。”
天生想不想和柳芭再坐一会呢?当然想。但是,他不能这样。柳芭一路赶车,人很辛苦,需要休息,再说,明天还想请她帮助排节目呢。另外,还有一点,也是最主要的一点,怕人说闲话。一男一女,在屋里坐一夜,说出去,谁也不相信他们能如此正经,如此清白。中国人就是这样,看到胳臂就想到大腿,想到性,还是避免人说闲话好。虽然他们是清白无辜的,但谁来给你证实呢!天生望着头系蓝丝带身穿短袖衬衣和蓝裙子的柳芭,特别是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他感到了压力,他必须早点离开。不然,他真担心控制不住感情,做出荒唐事来:“柳姐,明天再谈吧,今后反正有的是时间,我回家去住一晚上,还是别让人议论好。” “脚正不怕鞋歪,只要没鬼,正正当当做人,怕他们什么议论!”柳芭对别人的议论根本不在乎,“如果要走,应该是我,不是你,这毕竟是你的房间,我在你这个房间里睡,别人就不会说啦?”
“这个你又考虑太多了,你只管在这儿休息好了,我走啦!”说着,也不管柳芭同意不同意,便替柳芭关上了房门。柳芭本来不同意,但还是留下了。她认为自己和天生相处得不错,让天生走开,天生也不会有意见。
这一夜,柳芭睡得很香,很甜。虽然,这床上有一种浓郁的男人味;虽然,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睡在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床上。
天生这一夜过得可不是那么潇洒。他并没有回到伯父家中,因为伯父家中早没了他的床。何况,因为工资没有交给伯父伯母,伯父一家对他正火着呢。天生并不是不讲良心的人,当然,也不会过河拆桥,他离开伯父家后,也可以说被赶出伯父家后,他是一无所有。一切都得创造,都得制办。这需要钱,很多的钱。北方,每到春荒时,弟弟的信件简直是催命单,他总不能眼看着父母去逃荒要饭,伯父家再困难,每人么月还能划到八元钱的生活费,自己家可是分文没有,一贫如洗呀。所以,他得寄点钱回去。对北方来讲,哪怕是一分钱也是难得的。要知道,他每月只有二十八块钱的工资,除去生活费,哪还有钱?他无法支援伯父一家,虽然他也知道伯父家的生活标准,在鸠州是最底层的。
他也没有到别的老师家去。他这个人的脾气就是犟,不愿给别人增添麻烦,除非万不得已。还有三四个小时,天就亮了,管怎么也能熬得过去。
天生来到镜湖公园。公园静悄悄的,很少有人走动,也无人逗留。他在和柳芭坐过的那张绿色的椅子上躺了下来。袅娜的龙须柳,弯弯曲曲地挂在椅子后面,偶有风来,那纤纤的柳条竟伸过椅子背,轻轻地抚摸着天生的头发,天生的脸,弄得天生痒丝丝的。椅子前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塘边的路灯,将镜湖映得斑驳陆离。
天生躺在椅子上,仰望着树外的星星,那些星星贼亮。他真不相信那些美丽的星球上能没有人。要是有人,那人又该是什么样呢?是性善,还是性恶?有没有七情六欲?呵,那一窝亮星正堆在中天呢。家乡人称这窝星为“权位”星,为什么叫“权位”星,谁也不知道。只知道这窝星对人有好处,能治病。家乡人有个口诀:“权位星,亮晶晶,数七遍,腰不疼。”你能一口气念七遍口诀,腰就不疼。一口气数七遍,的确够憋人的,不数快不行,但数快还得数清楚,一字一句得让人听个明明白白,不然,口诀咒语就失灵。天生小时候试过。那小小的年纪,腰本来就不疼,当然数了七遍,也就没有止疼的感觉。不管行不行,不管有没有腰疼病,孩子们都喜欢试试,睡不好奇呢?世界的美妙,本来就是靠人类的好奇才发现的。
湖边有许多小蚊子,也许是会飞的小虫,它们不时攻击天生,是无声无息地攻击。天生只是挥赶几次,便进入了梦乡。他本来就没有准备提防这些蚊子,让它们吸,又能吸多少血呢?它们如此渺小,本就是可怜虫,何必要跟它们一般见识。
他梦见二种宣传队演出的《洗衣舞》获得了一等奖,他和柳芭老师陪着宣传队一起走上领奖台。台下人真多,人山人海,会场好像在体育场。市领导给他们一人挂上一朵大红花,那花真红,真艳,只可惜是绢做的,不是活的,要是真花那该多好。宣传队的学生们,个个笑嘻嘻的,红润润的脸蛋就是红润润的花。天生和柳芭站在宣传队的两边,两人相视,都会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当然只能堆在脸上,谁也不出声。咦,那红花怎么在他和柳芭身上变成了红绣球?那花球是红绸子编的,很大,就像新郎新娘拜天地时挂的红绣球一样。学生们胸前的花连在一起,变成了红绸带,一头系在他天生的红绣球上,一头系在柳芭的胸前。学生们竟兴高采烈地把他们簇拥进了一间新房。奇怪,他怎么能和柳芭老师一起进新房呢?那新房怎么都处贴满了喜字?他和柳芭老师被关进了洞房,学生们锁上了门后,才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开。柳老师头上怎么又出现了红盖头?他也穿了一身状元郎的服装,嘿,这是演戏吗?也许是演戏。他是在演戏,演和柳老师结婚的戏。他也像古时的新郎一样,去挑开柳芭的红盖头。呵,柳老师竟然是凤冠霞披。穿这套玩意,柳老师还真怪美呢,比穿时装美多了。绝对超过日本的栗原小卷,不,山口百惠。说实在的,这两个日本女人是个什么样,他也不知道,他也没看过她们演出的电影,只是从柳芭在上海带来的日本画报上看到的。
“你跟我结婚,你离婚了吗?”天生问。
“不离过,我能来找你结婚吗?”柳芭笑着回答。
怎么,柳芭忽然又变成了春巧。看到春巧,天生心里也有点惭愧。春巧对他天生是真心的,他不该搞什么考验。
“你不是去新疆了吗?”天生问。
“我就不能回来吗?”春巧反问。
“你回来,你丈夫愿意吗?”
“我丈夫不是你吗?”
春巧说着,竟大大方方地走到天生跟前,笑眯眯地说:“你看,我这不是和你在结婚吗?”
“不,不。”天生惊慌地后退着。
“你怕什么?反正我离过婚了,我就得和你结婚!”说着,就紧紧拽着天生不放。
“放开我!”天生惊叫着想掰开春巧的手,但是,他掰不开。
“起来!起来!”一阵严厉的呵斥声把天生惊醒了。
天生睁眼一看,身上衣服都汗湿了。哪有什么春巧,哪有什么柳芭,拽他的人是有的,不过不是春巧柳芭,而是几个民兵指挥部的值班民兵。他们提着红白大棍,头戴柳条帽,带着红袖章,凶神恶煞地看着他。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儿过夜!?”一个头头摸样的人,满脸横肉,厉声地问天生。
“我是教师,夜里在这儿乘凉,不知不觉睡着了。”天生很不满意他们的这种粗鲁,“怎么,公园里不准休息吗?”
“我们早就通知过了,超过夜里十二点,就不准在公园里混。你既然是老师,为什么不遵守制度!”那个“红白大棍”的头又质问。
“我本来就不知道你们有这个制度,怎么遵守?”天生根本就不买账。
“不准你在这休息,就是不准你在这儿休息!你理解也得执行,不理解也得执行!有意见你倒市革会去提!”几个“红白大棍”一齐责备天生。
“你以为我不能提吗?”天生看他们像对待坏人一样对待他,非常恼火。
“这小子,态度不好,带走!”“红白大棍”的头下令。
不容天生分说,几根“红白大棍”就推推搡搡地把天生押到了民兵指挥部。
此时,东方已经吐出鱼肚白,天快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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