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不过,如风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忙,他已经成长得比大灰狼更大灰狼了。他身材修长灵活,容颜俊美,我想他得尽了叔叔和婶婶的好遗传。他是打架好手,初中的他已经在学校里没有对手了。
他有帮手下,帮他打架和做作业。还有人来接送我去上美术班,下雨有人来送伞,天热有人买雪糕。我小小年纪就前呼后拥地有跟班了。同学们羡慕我又有点怕我,他们会在我身后,指点我道:“文静的如云,有个很厉害的兄长,可千万别招惹她。”微微有点寂寞,但是我不在乎。
白天威风凛凛的他,晚上照样把头探下来,“手在被子里面还是外面?”
我照样不耐烦地蹬他的床铺,表示把手放进去了。
如风初中毕业的时候,如重考进北京的清华大学。大姑妈骄傲极了,我却觉得没什么了不起,我对如风说:“谁要去那里。让他一个人去好了。那里只有白菜和萝卜吃。”
关于如风的升学问题,开过家庭会议,二叔叔照旧醉醺醺的,他身无分文。祖父觉得杜家子弟应该人人读到大学。父亲说:“如风的学费我可以负担。不必拿家里的钱。”
如风说:“不,我不读高中了,我读个中专或技校,我想早点工作。”祖父道:“你要那么早早工作干什么?”
大姑妈道:“也不是想读就读得上去的。”
父亲说:“那总要试试看。”
大姑妈说:“真楠,我知道你有点钱,但你的钱也要花在刀刃上,别白花了。”
我和如华在屋外偷听,啊,就连读小学的我,都能听出来这话里是有话的了。我把着楼梯的栏杆,突然哭了。为什么谁都可以这样刺伤如风,如果如风真地不是二叔叔的孩子,那么他有什么错呢,他又没选择。大人为何总以伤他为乐,这样简单的道理大人都不明白吗?
如华问我:“你瞎哭什么?如风功课那么差,考得上高中才怪呢。他又不是如重。”
我道:“如重是屁屁虫(重)!”屁和屎是我那时候能想到得最刻毒的骂人话。那时,几个叔叔和姑姑教育小孩,总是拿如重来做正面例子,拿如风来做反面例子。“千万别学那个杀坯。学学如重哥哥,考进全国重点大学。”他们大声地说,声音足以传出来,让所有人听到。我简直恨死这句话,如重算什么好,就是屁屁虫一条,整天放屁,讨厌之极。
如风终究是没有考进什么高中,我怀疑他是故意考砸的。
他进了个让杜家门楣蒙羞的三流中专。不过,他更自由了,自由地在外面打架。有时,夜不归宿。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痕和酒气。
母亲开始担忧:“如云大了,和如风应疏远些。再说,如风这孩子,太野了。如云被教坏了可怎么办?”
“要不,把阁楼扫一扫,让如风搬上去?”母亲找祖父商量,“如果如风不搬,我只好让如云考住宿的中学了。”
我不肯,但我知道这是无望的事情,如果我挣扎,结果可能去读住宿的中学。
如风就搬上阁楼住了。阁楼只有个老虎窗,在天顶上。
躺在如风的床上,可以看见月亮和星星。我很快喜欢这个新天地。
孩子里,谁都没有独立的天地,只有如风有,房间都是他的,他若把楼板插上,谁也上不来。
我简直羡慕极了。我说我也要个房间,如风说,这就是你的房间。我就把自己的玩具拖上来,摆满他的床头。
然后我做了个纸板,用水彩笔写上“如风和如云的家”,画上远山和青草地,白云和太阳。挂在门板上。
但是睡觉我必须回到自己的家里,上铺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人来看我的手是否放到被子里。于是我赌气,整个冬天,都把手放在被子外面睡。感冒了好几次。我不说原因,就我自己知道。
我考了个重点高中,比如华的学校好。如果如风没有如重好,我一定比如华好。一比一,扯平。谁怕谁啊。
我每天在如风的阁楼上做作业,等他回来。他有时早,有时晚。
早的话,他躺在床上,看天窗外的月亮和星星。他会拿烟出来抽,他手指修长,拿烟的样子很好看。他抽几口,会问:“呛到你吗?”我会凑过去,摇摇头:“我也要抽。”他就笑,万万不肯的。
晚的话,大多他打架去了,总是挂点伤,我帮他涂红药水。我一点也不怕,我相信他比别人强悍。
我背书的时候,他喜欢从后面用胳膊搂住我,我卡在他的胳膊里背呀背地,有时候就睡着了。醒过来,看见月亮正好升到空中,是最亮的时候。他时常也靠着墙壁就睡着了,他睡熟的时候非常秀气,嘴唇薄薄的,受过伤的眉梢还是微微挑着。犹如童话中的睡王子。
我读初三的时候,有一天他回来得很迟。面容惨白。我知道他受了伤,等我看清楚,不禁吃了一惊。那伤口在他的肋下,足有十公分长,皮肉翻开,鲜血几乎把他的衬衣都染红了。我有点害怕,拿毛巾想止血,但更多的血流出来。
我担心他流血过多而死去。把他衬衣脱下,紧紧绑住他的身体。我有整瓶的云南白药,全部倒在伤口上,那些血珠子和白药的末末混合在一起。
“是刀吗?可有铁锈?”我问。我知道如果有铁锈一定要打破伤风针。
“我没事。不要怕。”他宽慰我。
“不,我不怕。”我道。
“如云,我想抽支烟。”他说。我帮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烟,半包已经被血浸透,我挑了支干的来。我第一次抽烟,帮他点燃,我吸了口,并没呛到,然后放进他的嘴里,他吸了口,却咳起来,伤口处又有鲜血流出来,我用双手捂住那伤口,那伤口是火烫的。他的身子在我的手底下起伏。
“如云,”他有点疲倦,“如云,你下去吧。把手洗干净。”
我伏到他的身边:“如风哥哥,你会死吗?”
他道:“谁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死,七星会里我就坐第二把交椅。”
我问:“我可以跟你一道死吗?”
他呆了呆,用手抚摸我的头,“不,不可以。”
他坐起来,拥抱我。我也拥抱他。如果那一晚他死去,那么也没有很多的遗憾。他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没有力气,全部支撑在我的肩头。我发誓,我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晚上,这晚是我最幸福的一晚。
我们都忘记了纷纷扰扰的外面世界,只有我们俩人。
在一起。
如果有人死去,那么就是永恒。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从窗口照进来。苍白的如风,看上去犹如圣坛上的祭品。
如风没有死,他真地坐了“七星会”的第二把交椅。
“七星会”是龙门路八仙桥一带最大的帮派。他们的老大姓万,绰号“万宝路”。他从没想过他会收下年纪那么小的兄弟。但是,如风已经叫他佩服得不行,七星会不收他,那么死对头“红剑党”就要收他了。
如风手头渐渐阔绰起来。他骑一辆很漂亮的黑色摩托车。他不再与我亲近,好似躲着我。
我从窗户看见他的车子后面坐着个女子。满头钢丝般卷发,穿紧身的衣服,发育得不错,该有的都有。高跟鞋简直可以把人钉在水泥地上。
如风上楼,看见我坐在楼梯上,知道我看见了。他笑笑。
我说:“她触到电门了吗?头发怎么那个样子。”
如风停下来:“那是时兴的发型。叫‘源美头’。”
我说:“她吃过人了吗?嘴巴怎么血红?”
如风知道我找茬,不再理睬我,上了搂。
我深觉受伤,灰溜溜地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他一早出去。我适逢初三升高中的暑假,十分无聊。坐在大门口,逗猫玩。
“咦?怎么一个人?死党呢?”突然头顶有人说话。
我抬头看,是个挺陌生的男生,人高马大,皮肤黑黑的,一笑,白牙整齐,提着旅行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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