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三年,深秋。
我,杜如云出生在上海的一个大家庭中。
杜家原籍在北方,是从曾祖父这一辈上来到上海。
曾祖父当时用十根金条在龙门路买下2个门牌的新式里弄,他在那里抚育了8个子女,六男二女。我的祖父排行老五。
最末两个是女孩,最被宠爱。杜家有很奇特的家风,那就是珍视女性子弟。七小姐和八小姐又生得美丽,住在三楼向南的大房间里。各有自己的保姆。到了读书的年龄,送到圣玛丽亚女塾。头上的六位兄长非常疼惜两个妹妹,轮流接送她们上下学。学校里表演戏剧的时候,杜家声势浩大,英挺的父兄一列地坐在舞台下捧场。我想,那是杜家最为鼎盛华丽的年代。
后来,他们长大成人,有留洋的,有做生意的,相继离开龙门路。七小姐嫁给了圣约翰大学的高才生。八小姐迟迟未嫁,解放前和二哥去了英国,最后在香港落脚。
其他几房的人丁单薄,有的甚至终身未娶。
只有我祖父五房里香烟鼎盛。祖父原有正室苏氏,还收了她的陪嫁丫鬟做了姨太太。后来正室去世,他续弦,娶了当时红极一时的名角梁筱琨的女儿做填房---那就是我的祖母。
祖屋最后被我的祖父继承,他一直侍奉他的父亲母亲,直至终老。
祖父膝下有四子二女。两个女儿是正室和姨太太所生,我的祖母生了四个男孩。
我的父亲是长子。如风的父亲是次子。
我和杜如风是堂兄妹。我出生那年,如风已经四岁。
大家庭永远是那个样子。天井四面高高的墙,往上看,是四方的天空。偶尔有一群灰色的鸽子飞过,它们从不盘旋停留,只留下响亮悠远的鸽哨声。
祖母是个贪玩的人,窈窕的身姿最适合穿旗袍,听父亲说她在隔壁音乐厅里跳舞至午夜。然后带回来西式点心,分给孩子们吃。
家里的当家人是长女,也就是我的大姑妈,家中的财物都由她掌管,姨太太在一旁帮忙。刚解放的时候,有新的婚姻法,说姨太太有权提出离婚的,街道里的人都来劝说姨太太和祖父离婚,争取妇女的权利。姨太太死活不肯,街道的干部也就放弃“改造”这位“受到压迫”的妇女了。这位被我称做“小奶奶”的姨太太,曾经对我说:“宁教人打儿,莫叫人休妻。离了婚我到哪里去?”
离婚在当时是桩时髦而恐怖的事情。
祖父很是威严,家中也没什么笑声。那么多的人聚住在一起,每家只有一间屋子,小孩子有时跟姨太太睡。
父亲是长子,住在三楼朝南的房间里,那房间里一式老家具,文革的时候本来要搬出去丢掉的,怎奈家具太笨重了,几个人都抬不动一张床,只能作罢。梳妆台的抽屉里,有张小照,泛黄的,是名少女,梳着当时时髦的发辫,只这桢小照就足以看出她的动人。容貌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美丽。照片的右下方有秀丽的字迹“珍尼十五岁留念”。珍尼是八姑奶奶的英文名字。
如风的房间在我的旁边,比我们家小一点。隔着墙能听到他母亲的歌声。
如风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二婶婶,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听说嫁给二叔叔时年纪很小,只有十八岁。二婶婶活泼俏丽,是老房子里的一道风景。她时常穿着鹅黄的衣衫,头发用花手绢束起,嘴里总是哼着歌。
大姑妈不喜欢她,可是祖母喜欢,俩人时常结伴去裁缝铺子做衣服。二婶婶在粮油店上班,手里有点活钱,出手很大方。
二叔叔是家里长得最为俊俏的男子,他很宠爱妻子。美丽的妻子给他带来美丽的儿子。听说如风出生的时候,二叔叔请全弄堂的人吃了红蛋和喜糖。所有人都艳羡他,那么美丽年轻的妻子,那么快又有了子嗣。
后来,二婶婶在单位里被检举出了事情。科长的老婆闹到单位,说二婶婶和她的丈夫有“生活作风腐化”的关系。那是极不光彩的事情。和二婶婶要好的小姐妹劝她,要她一口咬定是强奸,是在她不自愿的情况下发生的。让公安把那个科长抓起来、判刑。虽然没了清白,但毕竟出于被迫。但是,二婶婶没有这样做,她说不是,不是强奸,没有人强迫过她。
隔了一个礼拜。二婶婶就自杀了,吞了药,穿戴整齐地睡下。她留下一封遗书和七块钱。遗书的内容除了二叔叔谁不知道。那七块钱,是她留给自己的丧葬费。
那一年,我四岁,如风八岁。
那年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让亲戚们兴奋得彻夜难眠。在枯燥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暴力、色情和死亡。这件事情彻底击跨了二叔叔,他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从此几乎没有清醒过。他唯一能战胜的只有他的儿子----如风,因为是父亲,因为比他强悍,所以,打儿子成了二叔叔的生活主题。
我在隔壁,听得最多的是二叔叔口齿不清的叫骂声,和一些击打工具撞击肉体和物体的声音。开头,如风是哭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后来,如风再也不哭了,他知道哭亦无用。只剩下二叔叔如兽般的呜咽。
亲戚间又出现了可怕的传闻,说如风是那个女人和别人生下的“野种”,身体里根本没有流着杜家的血。没有人挑明说,大家只是用鄙夷的眼神,窃窃的私语来表达。那是非常残忍的气氛,大家看着你,也许还笑着,因为你是孩子,他们要伪装自己的善心,可是心里却盘算着你母亲的不贞。这种盘算却要让你感受到,如刀子一般在挫来挫去。
二叔叔的行为更加疯狂。有次醉酒后痛打如风,声音传来,父亲实在忍不住了,跑去敲他家的门。“住手!再打要出人命的。”
二叔叔没有开门,直到祖父在门口喊门。
二叔叔开了门,他醉得站立不牢,被父亲一推,就跌坐到地上。如风满头是血,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缩在墙角,似乎没有气息。
父亲吓坏了,抱着他就直奔广场地段医院,如风头上缝了十几针。真奇怪,那些疤痕日后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美貌。那道疤痕落在他的左眉间,使他在看谁的时候,微微挑着眉,显得非常孩子气。
祖母那晚找到母亲,哭着求她:“你就把如风放在你房里好不好?钱我来出,放在老二那里,迟到被打死。”
母亲说:“别的不怕,如云是个女孩子,怕和如风合不来。如云体质差,受不得委屈。要不,和大姐商量商量?”
祖母说:“大姐那里肯定不行,她从来不喜欢如风妈的。大姐屋里有如重和如华,如华是骄慢惯了。”
我没睡着,探出头说:“我要如风和我们住,我喜欢他。”
母亲说:“没规矩,叫他哥哥。”
祖母高兴了:“如云喜欢就好。我去找大姐,给他们俩人置副高低床。好不好?”
啊,我喜欢高低床,特别是上铺,犹如睡在甲板上。
母亲挨不住祖母的哀求,只得答应。
结果,如风那晚从医院出来,就住到我家来了,虽说只隔了一堵墙。
那晚如风和我睡,我们睡两头。他吃了药,昏昏沉沉。我睡相差,蹬了被子,把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第二天,我就伤风感冒了。
我病得很厉害。高低床买回来,本来我是拼死也要睡上铺的,无奈,病得头昏昏,无力抗挣,被安排睡在下铺。
母亲交给如风一个任务,那就是在睡觉前,探下头看看,妹妹是否蹬掉了被子,她的手是否放在被子外面。如风很是尽责,总是探下身子来看,向我妈妈报告。渐渐地,他养成习惯,睡前总是问我:“手在被子里面还是外面?”我不耐烦回答他,就用脚蹬蹬他的床铺。
我先天不足,体质差,又有咳疾,不常在外面玩。冬天,是容易发病的季节,父母就把我穿成个熊宝宝。我站在窗边,看楼下的兄弟姐妹们玩,很眼馋。
“如云,下来呀,一起玩。”别的孩子在楼下叫我。
“不要跟她玩,她会生病,大伯会骂人。”如风说。我恨恨地瞪他眼睛,然后偷偷地脱下大衣,跑下楼去。我悄声对他说:“你敢告诉我爸妈,我就再不理你。”
可是,还是病了,我怕父母发现我贪玩,一直不敢说自己不舒服。全身火炭般地难受,也不敢说。晚饭正常吃了,爬到床上,人已经有点迷糊。
如风照常问我:“手在被子外面还在里面。”那天我没回答他。他就探下头来看,吓了一跳,赶忙到楼下向大人报告:“如云妹妹病了,她听不到我说话,大概快死了。”大人还在客堂间里说话,一听,赶忙上楼。我被送到医院,发烧到四十二度,心肌炎。若送迟了可能有性命之虞。
那次真是把如风吓坏了,他觉得如果我死了,他是罪魁祸首。他纵容我我的贪玩。他很内疚,整晚地不睡,一直等到天亮,父亲从医院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哭泣。父亲很惊讶,他很久没见过如风哭泣了,被二叔叔痛打,他都没有落泪。父亲抚摸如风的头,“啊,你是真地痛惜你妹妹。如风是好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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