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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水

作者: 曹文禹 完成状态:已完结

腐水

  这水确实已经发腐变质,它冲击着我们的视觉与嗅觉,那一股恶臭,让人直感到恶心……

  当有人趟过这趟浑水——或者是一失足不小心掉下去的,虽然是不小心但那一种臭味却尽数沾染在自己的身上,就好像源发于自己身上,沁入到心骨里似的,因此,别人说此人已从骨子里坏了……

  腐坏的是连同这水,到底是水之过还是人本身之过?

  腐水的功用就是将不臭的东西变臭……

  1

  李古仓走了之后,所里的人都在想:上面要给我们派来一个什么样的所长,至少要比李古仓好一些吧?在工人们的心里,李古仓是有些婆婆妈妈的,还爱唠叨,一整天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他是常喝醉了酒骂人,而且是局长一来他就会喝醉,一喝醉他就说:“许昌和是他叔,文里申是他哥”。谁都知道许昌和是县上的人大主席,而文里申则是局长。有人便说:“他既不跟人家同姓,和人家又无亲戚瓜葛,怎么就和这两个人扯上关系了?还许主席是他叔,文局长是他哥!”我才知道这个所长,心里也是有苦楚的。有人讲起李古仓年轻时的事:那时候他还没有当所长,整日跟在所长的屁股后面,所长让东他不敢往西走,而有时他也被派到防洪坝上干重体力活。难怪他后来对我说,他对石头(就是那种花岗岩的大块石)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想这种“感情”就是他在那时候培养起来的。而就在他当了副所长以后,他也受了不少的委屈。那个吴盘西(就是所里在他之前的一任所长)。有一次,李古仓随吴盘西到关村去喝酒,酒喝完了要回去,他就被吴盘西从车里半道上踢下来,他跑了大半夜才跑回来。而在平时挨骂受气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李古仓的走和他不想当所长,(虽然他现在已经升任为正所长,而且业已经当了十年)却并不是因为有人气他或跟他过不去,而是他真的厌倦了那一种生活,他内心深处留下的那一块难以平复的伤疤,将永远残留在他的心里。他走后,人们常常会想起他的好处或不好处,多少还是留下了一点遗憾。

  几天后,所里接到通知,说是新所长明天就来。第二天早晨,全所的人都开始了忙碌,杀鱼的杀鱼,洗菜的洗菜,汤鸡的汤鸡,炒菜的炒菜。因为今天来的不光是新所长一人,还有局里的领导也来。照例如每一次,“上面”的领导来时一样招待,尤其现在是自己的“亲属”单位又兼是自己的上级,档次一定不能低,鸡和鱼是总得要上全的,尚且这里在全县出了名的也就是鱼和鸡了。八菜一汤。汤,即指鱼汤。包括市里的专员来了,也都说这里的鸡好吃,鱼好吃,因为都是本地的鸡、鱼。那县委书记,每次吃完了鱼还不忘喝鱼汤,成为了这里的习惯,也让来这里的人养成了这个习惯。

  见每一个人都眉飞色舞,欢乐气氛,算得上是举家庆贺的大喜事了。没多时,就听到汽车的刹车声,之后又有几辆小车陆续停到了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跑去跟新所长握手,随之就传来相让的声音。那王所长也客气地一一与每个人回手,有人开玩笑地说:“王所长,你以后就是这里的主人了,你还客气什么?”此后便有笑声,人们相依进入。饭菜端上来。吃罢,便又上了烟酒;人们坐定后,所里的人也进去轮番敬酒,划拳声自依依不断。

  2

  在此后的三四个月里,工人们却逐渐发现新所长与所里的那一帮溜须拍马之徒混在一起,这使他们感到很痛心。但心里也还是想,只要王所长能分辨出是非,不就是和那些人打打牌,玩玩麻将,喝喝酒嘛。只是这些人的拍马之术实在太高明了,新来的那位所长很快就被他们拉拢了。平日里争着给新所长敬烟沏茶倒水,被叫去家里喝酒,打麻将故意输了,让新所长和牌赢钱。这是人家的机灵和技巧之处,新所长还称赞人家有眼色,善于观察人且有体贴之处。

  这样一来,那些一心想为职工利益做一点实事的人就没有办法去接近新所长了。一次次他们期盼所里能来一位好所长,但一次次他们的希望都被所长们的腐化生活所破灭。他们身为工人,深知工人生活的疾苦,当面对这些腐败,他们竟束手无策。

  慢慢地,这些正直之人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去贿赂别人,不去溜须拍马,那就只能等着挨饿。要靠真本事,真正的尊敬去赢得领导的认可,得至少等到下辈子。就说现在当所长的,哪一个是靠了真本事登上了所长的位子?哪一个不是和局长有“关系”的?这个“关系”的 含义就深远了,可以是亲戚关系,也可以是用钱买来的“关系”,而后者则可能超过一切所谓的“关系”,可以超过任何朋友、同学关系,超过一切亲情和友情关系。在那里朋友和同学关系算得了什么!真正的亲情和友情又算得了什么!钱是唯一可以证明一切的东西。就比如这位刚来的王所长,为了当这个所长,他不知给局长送了多少钱物,又跑了多少门路,谁又知道了呢。没有当所长前他卑躬屈膝,当了所长之后他的高涨气焰和自我良好的感觉就更加突现。这一会他是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所长,坐在会议室的正中间气势宣扬地讲话。自此之后,他可以随意地发配和训斥人,可以整治那些说他坏话和曾经对他有不到之处的人。所里渐渐被浓浓的火药味所笼罩,人们各个开始战战兢兢。同时,这也给有些人可趁的机会。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借着所长的权利来发泄个人的私怨,毁坏的是所长的声誉,得势的却是个人。而我们的这一位新所长之所以整治说他坏话的人,是被他人所利用,就像当年毛泽东整治那些革命的投机分子而被“四人帮”利用一样,也同样是蒙在鼓里,不辩了是非。说坏话的人没抓到,却得罪了许多本维护他的人。这真正是老鼠没打着,却伤着了猫。

  他的声誉自此一落千丈,人们的心里也都含怨以至。而这一位王所长却还在孤注一掷。而就在八月十五的那一天晚上,因为我们工作忙,也没有放假,单位上举行了联欢。所谓联欢嘛,无非是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酒是自然少不了的,但酒一喝大,牢骚也就来了。哪知道这位王所长正是等的这个机会,所谓酒后出真言嘛。

  那几个年轻一点的,自是实话实说,却说到了王所长的心坎上——说他不该只听信那些人的话,应该实事求是,多听些建议,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王所长也觉得是,好像心里隐隐地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拉下水去渐渐地在下沉,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多想。他只是说了几句话,自觉很多余,也就多喝了几杯,喝到差不多的时候要司机开车送那些在外搞业务的人回去,酒席也就到此为止。

  外面住的人总共有十多个,无论是坐白色三菱货运车,还是黑色吉普车,这么多人显然坐不下,都得分两次送,有人便说不如让两辆车一起去送。去问了所长,王所长已经答应了。但那司机却不愿去,他是开黑色吉普车的,替所长开车;意思是让开白色三菱车的司机去送,坐不下了可以坐到车斗里。加上这司机说话之时又发了一点小牢骚,便引发了一场打斗。有个年轻人,听了很气愤,说:“不把我们当人,是不是?拉的我们是石头还是土块?”

  “你能替所长开车,就不能为我们开车?替我们开车就觉得掉架了?”

  “所长都说行了,你却不行,你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你不过是所里雇来的一条狗!你搞清楚!”

  ……

  话说得很难听,众人也还在骂骂咧咧,那司机却已经气得满脸通红,就剩下撕咬对方的领口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论哪一个人听了都会生气。但是他自感干了许多亏心之事,他在所长面前说了许多人的坏话,工人们都记恨他。那天,在的人很多都想动手,只要他稍有风吹草动,他就有 被挨打的可能。气是气却不敢动手,他清楚地看到很多人都虎视眈眈地望着他。那一刻,他只是把对方的领口轻轻抓了一下,一块砖头就落在了他的头上,身上也挨了不少拳脚。王所长一看情势不对,便喝吼了几声,只是砖块和拳脚早就雨点般地落了下去。那司机挨了打。所长走了过来,他就有些狗仗人势,也咧咧骂起来,还扑着要去打人,只被所长喝住,自不敢动手。遂所长问明了情况,并没有说什么,只好让另外的那个司机去送这一般人。一路上,人们还在愤愤不平地议论说:“今天要不是所长在那,准把他放展在那……”。

  3

  这会,李成德忍着痛正怏怏不快地躺在自家的炕上,自己的女人看着,也不敢多问一声。也许他正在嫉恨那新所长,也许他正想着怎样去报复这一般人。只这眼前已经挨了打 ,疼只得自受,想着以后来日方长,报仇多的是机会,也便不觉得疼痛,罢了再做些自我宽慰。

  此后,李成德却对那位新来的王所长更加百依百顺,三天两头地请到家里去,让自家的女人管着好吃好喝。王所长自是感到了一点 甜头,尤其有女人在,那一份心早就飘飘荡荡的了。那司机窥伺了所长的这一点心机,早就发现所长的眼睛色咪咪的,便与女人说过,只不动声色。他把所长送到他家里,说是还有事,就走了,留了机会于所长和他老婆。那所长自当是机会难得,便动起手脚。先是拉了手说话。女人有些扭捏,说:“让李成德看见了不好。”所长说:“他这会回不来的 ,至少也得两三个小时”。正说着那女人就已被所长拥进了怀里,两只大手也伸了进去,捏住了两个软软的绵包,女人却挣扎着推让,说:“门还开着”,要去把门拾掇了。说着便走出去,听到门“吱呀”响了一声和扣门环的声音,之后是脚步声。女人走进来后,所长早就有些按捺不住,重新把李成德的女人搂进怀里,那女人自是经过世面,没有慌张,也徐徐诱进,自不待说……

  这是第一次。而此前的李古仓也是被这样拉拢下水的,而且是被同一个司机。只是这些话谁也没有对王名善说过,但历史在重演的时候,悲剧的结果总是一样的。就像李古仓最后觉着当所长也没有了什么意思,有一种被人玩于股掌之中的感觉,牵扯的是非又太多太多。就连那司机这样的小人物也抓着自己的“把柄”,你说这所长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此后的多次,王所长自感做了亏心事,也对这司机迁就许多,再加上有司机的女人为自己的丈夫求情,司机的诸多请求都被所长答应。比如涨工资——所里同样开车的司机,他就可以拿到四百五,而其他的人只有三百。之后的多次,司机依然带了新所长到家里与自己女人约会,他依然声称有事而走掉。但时间一长,所长也觉出了什么,便不再常去。当李成德为所长开着车,两人都默不开口。李成德自感了这样下去的不利,就主动提出要带所长到个地方去“玩一玩”,并说“今天我请客!”所长说:“也行”。车便开到了县城公园的门口停了下来,两人进了一个靠在东南边的蒙古包。有两个年轻的小姐也随后跟了进来。便点了酒菜,坐下来划拳喝起来。喝了半时,两人渐觉着兴味寡淡,那所长示意让司机叫了那两个服务小姐也坐下来喝酒。小姐们会意地分别挨着两人坐下去,相继劝 酒。那所长自是红光满面,应着声说:“好,好,好,我喝,我喝。”那两个年轻的 小姐便说:“所长的 好酒量”。受过夸耀的所长更是喜滋不待言,抿笑着又把两杯喝下去。然后,那两个小姐才分别与所长划拳。细小而尖脆的声嗓早已使所长神魂飘荡,司机不断给那两个小姐使眼色。之后,那两个小姐在所长的两边一边坐一个,就把所长夹坐在了中间,加上连推带搡,所长的整个身体早已酥麻,连喝了几杯。所长见小姐们只劝自己喝酒,李成德看着他们喝,就说:“老李,你怎么不喝?”李成德陪笑着说:“我不是还要给您开车吗?还是少喝一点吧”。李成德看了看表,便问:“我们什么时候走?”那所长问:“现在几点了?”李成德说:“已经马上一点了”。“好,这一点酒喝完我们就回!”实际上所长这会兴头刚上来,李成德又说:“要不我们再上别处去乐喝乐喝?”所长听后故作温怒的样子:“这么晚了还到哪儿去?”李成德说:“反正已经这个时候了,不如再到玉隆洗浴中心去轻松一下吧?那里我还没进去过呢”。所长自有些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去了。

  当走进玉隆洗浴中心,它的富丽堂皇给人的印象是:它决不是一般人来的地方。可以说,至少是它拒绝穷人。就在走过大厅的时候,所长看到一个人,不是县上的王副县长吗?所长刚要过去打招呼,被李成德拉住。李成德悄声在所长的耳朵上说:“在这种场合,遇见熟人尽量要装作不认识,尤其是遇见领导”。王所长不懂得这里的规矩,自是听了李成德的话,才佯装和李成德说话的样子,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斜眼看到王副县长走了出去,从王副县长一脸的冷漠表情上他竟没有看到他们曾坐到一起喝过很多回酒,也算个熟人了吧。就在王所长思谋这事的时候,李成德已到吧台 上办理 了“手续”,并订了两个房间。两人便去了 洗浴场。蒸汽弥漫,将整个的人都包容进去,谁也看不清谁。王所长感到浑身的舒服,就对身边的李成德说:“我在 机关里这么多年,早听到有这么个去处,但就是一直没来过”。王所长笑笑又说:“你小子倒是对这里很熟? ”就听到李成德的声音:“也没有。都是听人说的。”后李成德又补充说:“只是以前和李所长来过一次”。说过了李成德又觉得这话说的多余,所以就闭口再没有说话。新所长便开玩笑说:“嗷,是吗?老李也还有这个爱好?”自此,两人都再没有说话。等蒸了半刻钟的时间,李成德说:“王所长,我们是不是再去让按摩按摩?房间我已经开好了 .”所长顿 了一下说:“好吧。”但又觉得今天晚上尽让李成德破费了,便又说:“那个,哦,罢了再说”。李成德当然会意。后两人便上了二楼,正卧躺的 时候,门里进来了 两个打扮的漂亮的女子。女子们轻言慢语让王李二人躺在那里,那纤手抚摩上去顿使筋骨全要 散架,只觉着瘫软地躺在那里,任其那手的摆布。那女子见所长那样紧张便问道:“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吧?”所长说:“是!你怎么知道的?”那女子并没有答所长的话,只说:“您放松一点”。那手便像带着电一般从所长的脊背上划过,浑身都像着了火一样撩扰得难受……那女子见所长如此,便说:“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所长半有些纳闷地说:“什么特殊服务?”李成德向所长使眼色,所长马上恍然大悟,但没有马上回答那女子的话。李成德说:“你们吗?”那女子说:“不是,我们有专门的人员服务,如果两位先生需要,我可以让她们过来?”所长不言喘,李成德做了主,示意让去叫人。不一会,门里进来两个面容娇好,但神色倦怠的女子。她俩刚一走过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香脂粉味。两人才仔细端详过,这两个女子那张涂抹了又涂抹的脸,还隐隐地带着一点青桔色。那个年轻一点的,当然让给了所长,李成德叫了另外那一个。事罢,所长便叫李成德驱车直接赶往 所里,家也不回去了。自不待说……

  4

  那晚回去的路上,王名善似有些后悔,面容上带了一点不痛快。李成德也说起刚才的事:“那简直就像一个死物,哪里是一个活事!你说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小姐“呢?”李成德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王所长说。所长自觉得刚才的事情好像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恍恍惚惚地想起当他趴在小姐的身上努力的那个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傻瓜。那小姐无动于衷地躺在那里,任其摆布。他抚摩着那已并不光滑且有点松散的身体,那身体好像 在说:“我已经这样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她叉着双腿——猛然间,所长心里觉得极其难受,他想到自己就像配种站上的那匹老马,行动迟缓,且有劲无力。当他泄出去的那会,他觉得后悔极了,发誓以后再不到这种地方来了。他也纳闷,他怎么没有像人家说的消魂落魄地 从那里走出来的感觉?他想起有人讲过的那个民工,是说这个民工去找小姐,小姐说:“民工大哥你有没有钱啊?”民工说:“有。”随手把一张一百块钱的人民币给了她。然后这个小姐说:“那,你就来吧!”那小姐叉着双腿躺在那里,嘴里还嗑着瓜子,手里拿着一张××日报在看……所长想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如同这民工一样可怜又可悲,想到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这时候,李成德却忽然说,他们今天是被人家坑了,是被人家小看了。这种话说到这里李成德也就不好再说明了。一来这所长已是快奔五十的人了,二来所长的衣着打扮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当所长的样子,他穿一件已有点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这几乎是王所长唯一的行装,从他上任那天他就一直穿着那件衣服,或者他有相同的这么两件。不知道他是真穷还是假穷,反正他老穿那一件衣服,抽烟也只抽很廉价的那种,而且从那一天开始常在我们面前喊穷。可能是他家真的穷,所以在他当了所长之后,人家才说局长让王名善当所长是扶贫的话。

  而这会李成德却感到自个憋屈极了,李成德自是想:谁跟着丢过这份人?就是和李古仓去,人家也没有把那等货色叫来。自此在李成德的心里也对王所长轻视起来。虽然他这样想但却还不敢明明地表示出有成见,只不过这些嫉恨,轻蔑的心理都隐藏到他的心里。而这时候感到最没有戒备的就是王名善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看上去对他忠实、可信的人,一个把自己的老婆拱手让给自己的人,会在心底里嫉恨他,背叛他?这是王所长所没有想到的 .

  只是从这一次经历之后,王所长几乎有些大变,开始整日沉溺在酒场中。反正所里来了大大小小的领导都要招待,一桌子摆上去 ,所长把他的那些所谓 亲信们叫去陪客。当然是少不了李成德那伙人了。所里 的人看到所长的沉溺和堕落——倒不是大家对所长的个人要求高,而是工人们担心做领导的一旦沉溺酒色,势必就有堕落的可能,世间嫖风打浪的人多的是,并不是因为所长找了一回小姐就说他怎样怎样,那就有些偏颇了。但对于一个正直的人来说,他一定能对酒色有所节制,不过分贪欲。从工人们的角度看,显然王名善不是一个为职工着想的所长——这一时他的贪婪本性才开始显露出来。

  那一年,市里搞节水型社会试点工程,乘着这个机会所里开了一个石料开采场 .全所的人几乎都参与了工程建设,而部分人就在所里的石料场里分管开采和运输业务,一个个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脸晒得黝黑黝黑的。期间,有一个姓吴的建设部主任。这一次吴主任被局里抽调到下面去搞工程。在此以前他是整天都坐在办公室里,太阳晒不到,所以脸很白。自他当了建设部的主任,整日也和以前坐办公室的时候一样,养尊处优,并不常出去走动。就是出去也坐在车里,因为从车窗里就可以看到一切。或者至多下了车,也还戴着草帽,所以太阳晒不到脸也依然很白。有一次,局长来视察。本来那局长的脸生来就很黑,看到主任的脸白,就问主任说:“老吴,你的脸都那么白,怎么能知道你把工作干好了?我看你到现场实地去的机会就很少,这个样子又怎么把工作干好?你看我的脸都晒得驴球色……”

  局长走后,主任从此车也不坐了,草帽也不戴了,天天步行到工地上去“视察”,整整一个星期,脸终于被晒出一点“颜色”。后局长又来,看到主任的脸黑了下来便说:“对嘛,这才是干工作的样子……”

  之后,王所长看到吴主任因脸白而受到了局长的批评,从那天之后,他也天天到外面“溜达”,帽子也不戴,争取要把脸晒黑。而那些工人们风里来雨里去,各个晒得煤炭工人似的,这种黑与所长主任的那种黑多不一样啊。不过,所长的此举,让所里的那帮闲杂人等 (当然是那些被新所长平日里信宠,如李成德、黄栌、程刚等等的人物),这会也都争相晒黑脸,各个如煤场里走出来的一样。

  自工程开始,所里每天都有人来。一会是县人大的,一会是县政协的,不招呼不行,招呼就是一大帮子,三四十号人,忙坏了所里的那些搞后勤的人,没办法,王所长只好让李成德到他们那里找了几个年轻一点的媳妇雇来搞服务。所以,虽是在乡村,其势也不比城里,领导们各个都满意而归。

  听所里的人说那些人都是来检查工程的,把所里的那两间餐厅都快挤炸了。以前谁见过那症候——天天摆宴席,鸡鸭鱼肉一大堆。县上来完了,地区的又来,地区的来完了,市里的又来,刚把市里的送走,省上的又来。反正这里是中转站,地理位置好,风景又好,也是驻足歇脚的好地方。只是一个小小的驻乡站所,,就像背负了一个偌大的磨盘石,那本来就体形单薄的身体,已直打着哆嗦。所里每天鸡鸭鱼肉,不知道的一看还以为:你看人家多牛×!这几年搞工程定是弄下了不少;孰不知工人们连工资都发不下去,都是做出去的表率,做出去的宣传,打肿脸充胖子。就像县上鼓吹说经济如何如何发展,人民如何如何富裕,却半年半年地拖欠人员工资。前些年,老师的工资发不下去,县上就给老师们每人发几箱子酒,还是高价的,说是为了扶持本地企业。然后那些老师们再把酒低价卖给别人。(不低价卖就卖不出去,因为那些酒本来就没多少人喝)当地人曾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言:恁喝老鼠药,不喝×××……这几年老师们有些好转。“上面”下了文——不得拖欠老师的工资,并且不得用商品顶替。只是像我们这样的事业单位的员工就又遭殃了——“为了地方经济的利益,自当奉献一些”,这是上面的口号,让你吃了亏,还要说“好”。

  过年了搬着一箱箱酒,搬回到家里,喝得有哭的有闹的,毕竟酒是不能当饭吃的。人还得吃饭,不能一天光喝了酒。只是各个喝得东倒西歪,喝坏了身体,喝坏了胃。本来这也是找不到酒厂的人的头上,这是县上领导们的决策,只是那酒真不是个玩意,喝了头又疼,还难受。没有办法,高价买来,也还得买个难受喝。

  只是这眼下,工人们 的工资依然地拖欠下去。王所长说:“所里没钱!”工人说:“没钱怎么天天摆酒席?”王所长有些沉了脸说:“摆酒席是为了招待领导。”工人又说:“那又是哪里的钱?” 王所长厉声道“那是领导!没钱也得招待,我不把这些爷招待好,不要说是拉条面,就是稀饭你们也都没得喝了!”王所长说完怏怏离去,自觉得心里不快,因为没能被那些人所理解。索性地一不做二不休,工资拖了七八个月,看你们以后再问不问了。直到年跟前,腊月二十九才发下来。此后的一年里,就再没有人问过发工资的事。“想发了发,不想发也没有什么,又不是光我一个人的日子过不下去”,大家都是这个想法,觉得与其得罪了所长大人,还不如沉了声,做自己的事。倒是王名善自鸣得意起来,觉得自己的这一着还挺管用——人嘛,都是些贱皮脸,捶着打着他才受用呢!

  5

  只是工人们都说,王名善在他上任之后的一年里的确是什么也没有干,他只是,在酒桌上极尽地讨好领导。若说起他一年里干了什么实事,可以说他是喝了一年的烧酒。事情到了如此的程度,人心之中的很多虚伪和不切实际的东西也一并地显现出来。从此说,人心哪里是可以估量的?人的变质随时都可能发生,一个本来善良的人转眼变成一个穷凶极恶的凶徒,难道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人的欲望,虚伪本身都可能摧残这本以善良、诚恳的本质。很多人都在当了官之后迅速地变化了,只有少数人能保持住自己的原节。当官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一点实际利益的收获,要不然也就不会有人为了一个不管大小的官位互相争夺了。一个乌江村的村支书可以三次连起连落,过年是他把你弄下去了,过一年又是你把他弄下去了,这才是一个村支书,更何况是别的什么官呢。哪怕是芝麻大的官那也是官——世人就是认定了这个死理。这却是几千年来形成的一种定式思维,众人都认为当了官之后那才是大荣耀。很多人这样想,人人心里想当官。这就是前提,腐化才猖獗。让人觉得为官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情,人人向往的事情,那是因为当了官之后名与利都就有了收获。要不,怎么会说王名善当所长是局长给王名善家扶贫呢。王名善家真的很穷,但王名善当了两年所长,楼房也住上了,家里也布置得富丽堂皇。有人就要问,你不贪,这钱又从哪里来?就像文里申自嘲地说:“文局长他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块钱,去年刚买了楼房,今年又买,你不贪,哪来的钱?”这却是实话,不是人的猜测,而是事实就放在那里。而后来,所里的人才知道王名善与所里的几个人私分了大家辛辛苦苦办料场挣来的钱。且为了掩饰他们的害怕心理,也为了堵住工人们的口,王名善叫会计给每一个职工发给三百元钱。据有人透露,根据局里给的差价与所里给建筑单位的块石差价,所里那一年净赚至少二三十万,给所里每人发一万都够了。在所里却从没有人提起过那些钱到底做了什么,直到王名善被撤职,事情才暴露出来。后来,蒋世昌到这里任所长,有人问起过此事,蒋也是苦笑一番作了,工人们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了。他们听到自个心里“咯噔”砰响了一声,也凄然冷冷地作笑,想到自己蒙受了多大的欺骗啊。按中国人自己的说法,那就是欺骗了两者共有的 阶级感情,欺骗了一种信任与被信任。不过那也只能说明时世的悲凉,也怪工人们太单纯的缘故。

  所里的人一下子都陷入到沉思之中,回想自己的前生,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都觉得活人再不能像现在这样活下去了,也是该改变的时候了。平日里还说李成德等人的溜须拍马,现在的世道是——你不溜须拍马,你就没饭吃!你就只能拿那一点低廉的工资,还要被这里扣一点,那里扣一点,你就是个死挨,一辈子受穷!你看李成德等人,整天跟在王名善的屁股后面,吃香的 喝辣的,分“红利”的时候,他们也能沾上边,而其他的人只能干望,或被蒙在鼓里,或哀叹自己的命运。

  说到这里的时候,人们审视的另外的一个人就是王名善。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平日看上去谦和,为人还算正派,一身简朴的王名善会是一个贪污腐败之徒。工人们在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之后,显得极然的悲呛,他们说:“我们骂都不解恨,我们相信他,他却把我们欺骗了,他欺骗了我们的感情,欺骗了我们对他的信任。你说说他平日里叫穷叫苦,我们就跟着穷过,我们也没有说什么,但他一声不吭就把大家辛辛苦苦一年挣的钱分了。更可气的是他不但没有把所里的经济搞上去,却相反把所里搞成个烂摊子……”工人们义愤填膺地说着这些。

  后来上任的蒋世昌所长,当发现了这些事,也都隐忍了。在他接管手续的第五天,他曾翻过所里的帐务记录,发现帐务上有问题。有些事情,他也不便说,既然上面的领导都不追究,他又何必得罪那人呢?再说,他现在接替的又正是这,若抖出来,手底下的人和农民会怎么看?以后他们会对他不再那么信任,而他的工作就会更加难干。只要他知道是怎么回事,能隐瞒的就要尽量隐瞒,而知道的人越少当然越好。再说局里也都把此事进行了秘密处理,外面的人都说王名善不当所长是因为他在工作上的失误,或得罪了领导,却不知是另有原因的。

  6

  自蒋世昌接任了所长之后,觉着当务之急是将眼下的这个烂摊子收拾好,他要把所里整出个样。他也很清楚有很多人正在看着他的笑话,因为很多人都知道那里他妈的也真不是个地方,它能葬人,也能炼就人,但毁人、造就人也都是一下。就像这里就任过的乡党委书记李长春、袁世同、吴成西,蹲两年,就能提拔个局长、副县长之类。但何齐容、思路民就不幸了,何齐容是因一起水事纠纷而被免职;思路民则是由于想修出个政绩工程,却事得其反,被上访告了状说是他逼迫农民增加了农民用工负担而被撤职。

  蒋世昌心里当然明白,来这里不比别处,做事焉能不小心翼翼?他在来这里时就把之前和来这里之后该干些什么,都计划得细致而周密。先是将所里整个地翻修了一遍。让工人们不再睡通铺,每人都有了各自的宿舍还都架了暖气,房子唰整得如旅社一般……等等等等,可见得他的一番处心积虑之心。

  但当他看了所里的帐务之后,他才知道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首先遇到的是八十万的贷款。蒋半开玩笑地说:“我这一辈子竟是给人家收拾了烂摊子了。”——他指得是自己在矿厂里的那几年,人家几乎也是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了他,但他绝逢生处,最后死里逃生。

  而王名善任了两年所长,不但没有给所里进一分钱,相反却给所里增加了八十万的贷款。所里的农场仍然又两年亏本经营。王名善不但没有加以制止,却任由其势泛滥,致使农场两年损失近二三十万。

  自朱世荣承包下农场已经八年了,八年来却一年不如一年,花得八分,进得却只有五分,你说能不赔吗?只是这偌大的一个农场怎么能说赔就赔呢?就是种粮食近千亩地也能收个万儿八千吧?却分文没有,这些钱都到哪儿去了?而且近些年是一年比一年亏得多。很多人想。只是大家看到朱世荣却一年比一年富了,房子买了一幢又一幢。他朱世荣有多大本事,显摆得如此阔绰?问题的尖锐性,和摆在眼前的事实把人引到这个问题上。吴盘西对他朱世荣是个什么样子?那人是说到做到绝不姑息,什么赔不赔的,赔了你就给我往上垫!所以,吴盘西在的时候他朱世荣也不敢成什么精。而李古仓和王名善则任由朱世荣的谎报。大会上大家也好多次争执过这个问题:有的说这个农场是全所工人集资办起来要所里的工人自己经管,有的说要另寻其他的承包人。有人还为此争了半天,但这个农场能承包给朱世容而不是别人,这就早已说明问题。不用说朱世容早把局长和局里的那些主要领导搞好了。你想么,农场连续五年亏损为什么没有人来查?要是一般的人早还不翻了天?事情是明摆着的,就连所里每年都说要按年初签下的合同办事,但到了年底一样地放任自流,一年接着一年就这样亏损下去。这是李古仓和王名善清请楚楚的事情,但他两个既是无能为力,也是因为早被朱世容拉拢下水了。朱世荣只把那一厚沓人民币在桌子上那么一放,李古仓和王名善就拿不定注意了。加上平日里所受的大大小小的恩惠 王名善更是下不了那个手。就是那种在底下常玩的一种纸牌——这种在官场里特别的送“礼”方式,既让领导不觉得尴尬,又“拿”得舒心。有人算了一回,光一年朱世容“输”给王名善的就有三四千块,还不包括过年过节送的。王名善还能下得了那个手?他清楚地知道办了这个人就是断了自己的财路!

  当局里派人查出问题以后,也是先没敢声张,生怕惊动了纪检委,但同时也是为了避避风。查帐是一月前的事,一月后的一天,局里下了人说是来督促进行帐务交接手续。所里的人才知道是王名善已被撤了职。工人们自是在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笑又笑不出来,气却也在这会消了半截。平日里的那张蛮横的脸此刻就像冻恹的茄子又青又紫,脸上也毫无了光彩。

  那几天王名善可谓是最忙的了,一方面,他要看所里进行交接手续,另一方面,他还得到外面去“催帐”。因为事情的突然性,他的撤职就连他也不知道,甚至谁也没有给他透漏一点音讯。他的忙碌倒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老跑到盂里做什么?后来有人才说,王名善是到盂里的黉喜石那里要钱去了,黉喜石原是所里的一个包工队的头目,承包修过所里的一院管理房……那几天他也去了李江的王长寿那里,还连跑了好几趟,说是王长寿不在家,光是他老婆。王名善只好又走回来等王长寿的到来。说起这个王长寿那也是所里包工队的一个队长。很多人都很疑问,他王名善有什么资格问那几个包工头要钱?原来这是王名善私下与那几人定下的约定,就连其他几个主管人也不知道。一看就知道是王名善想独吞这两笔钱。那几人的心里也服气不到哪儿去,这会听王名善在跑着要钱,心里都在冷笑,笑王名善的落魄像——那几日就连李成德也不听他的使唤,有人说那天看见王名善是坐着一辆农用三轮车去盂里的。还有那些平时被他整治过的,被他辱骂过的,都在瞅望着他,讥笑着他。那一时,王名善的心里定不是个滋味。只是有那些钱作为诱引和召唤,他才不感到失落和悲哀。也算是心理上得到了慰籍吧。王名善自是想,老天爷还是有眼的,他得了这些失了那些,或许世间之事本不能两全其美……这样想的时候,王名善的心里自是宽慰了许多。

  至此,王名善连日奔忙,奔忙数日后,里城人就再没有见到过王名善。从此,人们说起王名善,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说好的,是说他能喝酒;说不好者,是说他一脸的横丘之色,与人不随和,有点高高在上的架势。说到这一点,所里的工人感触最深。记得有一次王名善带领工人到E地去劳动,劳动结束后,王名善说:“回去!”工人们一天劳累,自觉能快点回去,便一窝蜂拥上车,王名善看工人比他先坐在了车里,就一声喝吼,上了车的人也都又下了车干活去了……

  7

  王名善走的那天,所里的工人,一个也没有去送,王名善显得很尴尬,自嘲着说:“我在里城连个人缘也没有混下,我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有人悄声说:“还落架的凤凰呢,落水的狗还差不多。”这话分明让王名善早听到耳朵里了,当他抬起头来寻找说话人的时候,那人早就不在了。王名善感到自己的心口闷疼得厉害,但他忍着。这两年,年年有被撤职或退居二线的,因一时忍不了那一口气,便病发生亡的。王名善自想着自己可不能死,他还有妻子和儿子,女儿还没有结婚……王名善的心里自是一阵昏厥,那几日血压又升上去,老病又犯,走路都有些困难了。王名善一家围着王名善痛哭不止,他也知道是自己有愧于家人,愧于太多的人,似有悔恨之心。

  过了一月,有人见王名善人削瘦了很多,走在路上也再没有那股至高气昂的劲头了,而是主动问人答话。他上班那会,到安苏,很多人都知道了他的事,都不搭理他,也不再叫他王所长了,而是叫他老王,王名善听着好象缺了个什么似的。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也是苦难重重。记得刚给人家当学徒那会,给人家端洗脚水,端洗脸水,还顿不顿挨骂受气,到了能上班了又是个苦熬,家里的穷迫让他忍耐了下去,好不容易熬出个名堂,已是四五十的人了。前年被提拔成里城的所长,自己就出了这样的事。以前谁又想过自己竟会变成这样的人?自他当了所长,便嫌弃老婆的木纳,他也常不回家,家里人都还以为自己工作忙,哪知道是在外嫖风打浪来着,他觉得自己真不够人。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他已经迷失了方向,只因他一时失足却酿成这样的大错。也就是局里包庇,要不然这次他肯定完了。他庆幸自己早把局长那里弄好了,肯定是那“玩意”起了作用。

  半年后,王名善又被提成建设处副主任。他依然可以昂起头来走路,依然可以成为别人的“领导”……

  只是这身后的路呢,到底又埋藏着多少的奥妙和不测呢?局长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又提升他呢?……这一连串的问题,让王名善彻夜不眠,也让他感到心惊胆战。他好象在睡梦中看到一张堆满笑容的脸,而后他看到自己在一滩腐水中挣扎……

  写于2004年7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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