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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母亲送行

作者:吕斌  写作进程:已完成

变成了废纸

  这是个过了时的故事,那时候安装电话还需要交初装费。

  刘文进了办公室,门也懒地关,跌坐在沙发上发呆。嗳,安装个便宜电话真难啊!

  局长从走廊上通通通地走过来,局长走路、做事向来风风火火,他是那种说干就干的急性子人。局长站在刘文办公室门口问:“刘文,你安装电话吧?”

  刘文一惊,想什么来什么,他脑海飞速地闪过一个念头:领导来问必是好事!他一挺身子站起来,冲口说道:“安!”

  局长说:“邮电局为每个省劳模优惠安装一部电话,初装费二千无,我家有电话,听说你正张罗安,你拿着优惠券去安吧。”

  刘文一听三千元的初装费少要一千元,非常高兴。他跟着局长去办公室拿优惠券,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说着感激的话。

  这几天刘文就托人奔走想安装一部电话。按说安电话在这县城再方便不过了,到邮电局交上钱,来人给你接上线。问题是刘文想少掏点初装费,他刚买完商品房,欠了两万多元钱,每一分钱对他来说都十分重要。他本来不想安装电话,想想看,一个机关小公务员,又不做买卖,安电话给谁打?可亲戚、同事老撺掇他,安个电话吧,某天某时我找你到处找不到,想给你打个电话,一查号你们局就你没电话。年前邮电局为突击上边下达的安装任务,降了一次初装费,单位好几个人拿着优惠券让他安,他说:“不安,我连父母都没养活(父母在乡下不愿意到他家来),我养活个‘老爷子’!”

  同事说:“电话为你服务,怎么是养活个老爷子?”

  刘文说:“屋子里放个电话,一年打不一两次,还得月月给它交月租,这不等于屋子里养活个老爷子吗!”

  同事问他:“要是不要初装费你安吗?”

  “不安!”

  “看来,这安电话也有钉子户。”

  刘文说:“就算是吧,邮电局想挣我这点钱,饿掉他大牙!”

  环境能够改变人,单位的人、亲戚都有电话,唯独他没有,他觉得矮人一头,面子难看,加上谁见了他谁说,他终于不服地嘀咕:“比别人差啥呀,安!”

  老天爷不灭大傻瓜,正在他想安个便宜电话又无计可施时,当上省劳模的局长就给了他一张优惠券。刘文拿着优惠券喜手喜脚地跑回家,把家里的钱都划拉上,还差七百元,他就去敲东邻居家的门。他平时偶尔打电话或别人找他有急事,都是到东邻居家打,挺麻烦人家的。邻居老钱在审计局上班,早就安上电话了,一听说他要安电话,很乐意借给他钱,这样刘文就不再来他家打电话了,老钱边进卧室拿钱边说:“楼都买了还差个电话,买得起小车就买得起油胡子!”

  刘文到邮电局的收发室,高高兴兴地把优惠券递进窗口,窗口里的女人扫一眼优惠券,没接,说:“得拿劳模证来。”

  刘文怔住了,还要劳模证呀?

  女人瞅他一眼又重复一遍:“拿劳模证再复印一份,带着这个优惠券一起来。”

  刘文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人家说的多清楚,你还有啥说的。

  刘文骑着车子慢慢地往单位走,心里不痛快,你发了优惠券,还要什么证?也许邮电局的用意是只优惠给劳模,劳模不安,别人安不行,这优惠券也就成了一张废纸。那证局长肯定给,问题是那名字咋办?倘若用局长的名字安了,找局长的电话往自己家里打,一年得有多少电话打到自己家去,自己还不折腾出神经病来。

  刘文走着想着,忽然就想到了在证件上作文章的主意来,邮电局不是要个复印件吗?在局长证上的名字贴上一块纸,写上自己的名字,复印一份送到邮电局,就说原证丢了,邮电局辨别不出名字的真伪,或者上印刷厂找熟人制作个假证。可又一想不把握,邮电局一旦掌握全县劳模的名单,一核对岂不露了馅。

  刘文回到局里,局长正坐在屋子里和局里的几个人说话,刘文一进屋局长就问他办了吗?刘文说:“邮电局说还要省劳模证。”

  局长说:“我这儿有。”拉抽屉找证。

  刘文问:“名字咋办?”

  局长停止了找证,屋子里的人也面面相视。局长说:“对呀,你写我的名字不行。这邮电局也倒是,既然给人优惠了,就别证呀啥地闹查了。”

  别人也纷纷地开了口:“给省劳模优惠,就不应该管人家谁安。”“省劳模都有电话。”“邮电局是一种宣传,根本不想优惠。”“是哨人呢。”

  局长忽然问刘文:“用我的名字安,过后再改成你名字不行吗?”

  另一个人说:“过户要另掏五百元钱,邮电局想着法儿挣钱。”

  那就没意思了。所有的招数都想过了,都行不通,刘文无可奈何地说:“邮电局不应该发优惠券,直接让拿劳模证去办不得了,有券没证,这券不是一张废纸吗!”刘文把优惠券团了团扔进了走廊废纸篓子里。

  刘文安电话不但在他自己的心底掀起了一股波澜,在单位也引起了反响,同事们都为这个昔日安电话上的“钉子户”不平,都说跟邮电局应该交涉一下。群众的情绪感染了局长,局长就给邮电局打电话,别让安电话的人拿证。交涉的结果,邮电局长同意了。局长放下电话对刘文说:“邮电局同意拿优惠券去办就行了,不用拿证。”

  刘文傻住了,说:“优惠券让我扔了。”

  局长一怔,问:“扔到哪儿了?”

  刘文一时脑袋发晕,说不上来。局长生气了,都是邮电局把人折腾的。他抓起电话把事情跟邮电局长说了,请求补发一张,邮电局长说来取吧。

  刘文从邮电局取回优惠券直接去收费室办理安装电话,那个女的正埋头写什么,刘文递进去优惠券,那个女的抬起头看他一眼说:“没到办理时间呢。”

  刘文问:“这还有个时间呀?”

  女的说:“对,五月一日以后。”

  今天是四月二十六日,咋不早说呢,白跑一趟。

  刘文往单位返时,阳光温暖,街上行人不多。忽然路旁一个女人叫他,他一看是西邻王玉芳,她在汽车站当客车的售票员。刘文把车子停到路边,一只脚蹬着地。王玉芳说:“听说安电话又优惠了?”

  刘文说:“一个省劳模给一张优惠券,优惠一千元。咋,你想安装?”

  王玉芳说:“想着安呢,正到处找你想弄一张优惠券呢。”

  刘文说:“我这儿只有一张,我也安。”

  王玉芳说:“你能弄到一张就弄到两张了,给我也弄一张。”

  刘文想,省劳模都有电话,不要优惠券的一定还有,就说:“行。”

  刘文回到单位想着王玉芳要优惠券的事,上哪给她弄一张呢?他走进楼的走廊时,看一眼走廊墙根儿的废纸篓子,想起自己先那张优惠券扔在这个废纸篓子里,他下意识地到废纸篓子里扒拉着废纸看看,真是奇迹,那张优惠券竟然还在。刘文高兴地展开优惠券叠好装入衣兜里,进办公室刚想给王玉芳打电话,这才想起王玉芳家没有电话,下班后给她送去吧。

  刘文下班骑着自行车往回走时,想起自己安装电话的周折,心里总有些不舒服的感觉。在社会上办点什么事都让你左右为难。他胡思乱想着,到家的楼下要把优惠券给王玉芳送去时,忽然生出这么一个想法:一个一般关系的邻居,我就这么轻易把优惠券给她?她也太便宜了,我应该拿她一把。

  刘文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调动工作、娶妻生子、买房借贷等闹心的事他都经着过,哪件事求到领导头上他就轻而易举答应?有的事人人都看出来很容易解决,领导点一下头就行,可是,有的领导却故意搞得高深莫测,把事情说的很复杂、很严重,然后说研究研究,拖着不办,弄得求他的人一趟一趟找他,说好话,送好礼,舔好腚,熬得你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把你折腾得差不多了他才说他费了多大劲,怎么又怎么办的,赖赖乎乎总算成了——这就是领导艺术。芝麻粒儿大个小事,他都让你搭他个天大人情。

  刘文现在的局长不那样,不拿腔拿调,不摆架子。这个局长是个外地人,两个孩子都已经在外地参加了工作,他没有分房、安排子女的后顾之忧,也就没有必要去搞什么腐败,对人对事都比较通达、宽容。干部嘛,就该是这个样子。

  刘文走到王玉芳的家门口犹豫一下,没有敲门,他狠了狠心,心里暗道,也当一把领导,尝尝摆架子是啥滋味。刘文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做饭。刘文把优惠券的事跟妻子说了,妻子高兴,说:“到了等个贱的。”妻子是电话的主安派,她两个妹妹都做买卖,经常有事找她,没电话别扭,老是让她安电话,因为钱紧,她也是想安又想整个贱的,刘文整个贱的还有啥说的,安!

  刘文又把第二张优惠券给妻子看,说了西邻王玉芳让他弄一张优惠券的事。妻子说:“你给她弄这个干啥,头几天我往楼上搬面袋子,她从我身边过都没帮一把。”

  刘文那根“拿一把”的筋又活动了,他为难地说:“我已经答应帮助她弄一张。”

  妻子说:“你就说没弄着。”

  妻子这么绝情,刘文倒有点不忍心,说:“咱们留这个没用,她还挺为难的。”

  妻子看着他说:“咋的?你还挺心疼她的?”

  刘文气恼地说:“你这个人咋这样,好好,不给就不给她。”

  妻子说:“给她也得让她出点血。”

  刘文说:“那可难行。”

  刘文把两张优惠券放进写字台的抽屉里。他想,有的领导准这么干,管着一方面的事,老百姓来找他左推右拖,让你打多少进步他再办。刘文就经着过一次,大姐随大姐夫调动工作去天津,大姐是大集体工人,那时候还实行国营工人一说,天津的接收单位是一家国营企业,非得要大姐办成国营工人才能接受,大姐找了在劳动局当副局长的同学,那同学一口答应。第二天大姐去劳动局办时那同学又说不行了,不管大姐咋说就是不行。刘文听说后就去找局长,因为都是行政机关的人,刘文和局长很熟,局长二话没说就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让刘文填。刘文知道底细,这种事在劳动局以前是个事,这时已经不再是个事,企业在陆续垮掉,谁办都给办。副局长先答应给办后又不办,是大姐没整明白,“表示”一下就过去了。过后刘文想,倘若刘文不知道底细或者企业不发生变化,那个副局长不把大姐折腾啥样呢!

  刘文和妻子刚吃完饭,王玉芳就敲门来了,这是刘文料到的,求人办事的人心里都急。王玉芳和妻子唠一会儿闲话,对妻子说:“我求刘文给我弄了张安装电话的优惠券。”

  妻子不高兴地说:“刚才他说了,不太好弄。”

  王玉芳问刘文:“没弄着?”

  刘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没弄着。”话一出口他就心虚,终究没当过领导,没摆过架子,没撒过谎,骗起人来不踏实,忙补充说:“你放心,我保证给你弄一张。”

  妻子不满地逼问他:“你上哪弄去?”

  刘文知道妻子的意思,低着头不语。王玉芳说:“咱们是多年老邻居了,费费心吧。”

  刘文说:“一定一定。”

  王玉芳见妻子脸子始终沉着,朝外走。妻子边住外送边说:“不好弄,求人说情的。”

  妻子一关门,刘文自我嘲笑地说:“咱们成天骂贪官,我这个人要是当上官更操蛋。”

  妻子说:“这社会哪有白给人办事的。”

  王玉芳开始跟刘文说要安电话时,刘文还想,两家一齐安吧。这么一折腾,刘文又动开了心思,给人办事是不能太轻易办,拖上多少天,说的复杂点才显得自己为她出了力,她才搭你人情。

  话说回来,搭你个人情有什么用呢?刘文一想到以前求人办事哪次都得送钱送物,这次也应该诈王玉芳点钱。对,就这么干,人人整我,我整人人。刘文很快想好了怎么整王玉芳。第一步是我先安上电话,王玉芳见自己安了电话势必着急,着急就手忙脚乱,来找自己我就那么那么说。哈哈,我也能整人了!

  刘文到邮电局办了手续,安装工很快就来了。天气不错,安装工在楼下的梯子上忙,几个邻居站在远远近近地看着。

  一串自行车铃响,王玉芳骑着自行车从楼旁拐到楼前,她下班了,她看见工人给刘文家安装电话,有些着急了,对站在楼下的刘文说:“刘文你安上了我的呢?”

  刘文走到她身边,小声说:“你那个我跟两个人说了。”

  “咋样?”王玉芳也小声问,因为她从刘文神态语气上觉察出刘文怕让人听见,为啥怕人听见,她就不得而知了。

  刘文小声说:“那两个人把优惠券一张三百元卖了。”他其实是怕安电话的工人听见。

  王玉芳惊讶,她没想到一件简单的事变复杂了。尽管刘文事先想好了这么说,王玉芳一表示惊讶,刘文还是觉得自己卑鄙,他接着说:“你放心,我再到别处给你弄一张。”

  王玉芳明白刘文的意思了,爽快地说:“不好要,你给我买一张也行。”

  刘文高兴地说:“好,要不着就给你买一张。”

  过了几天,刘文揣摸王玉芳急得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她再从别处弄到优惠券就崴了,中午下班他进了王玉芳的家,问王玉芳:“你弄着优惠券了吗?”

  王玉芳边忙着做饭边说:“我上哪弄,这不等着你给弄吗。”

  弄清王玉芳还等着,刘文说:“我给你买一张,花了二百元钱。”

  王玉芳这几天很着急,又不好意思老去催刘文,听说有优惠券了很高兴,花二百元钱不还比正常价少掏八百元吗!

  刘文想,王玉芳心里一定不舒服,怀疑我做了手脚,如果她去办安装手续跟邮电局的人说多花二百元钱买的票,邮电局再调查,岂不惹出事来。最好的办法是自己替她去办,她不知情也就不怀疑了。对,就这么办!刘文说:“那个优惠券在朋友手里,等我拿来后给你。”

  刘文回家跟妻子说了,妻子说:“你脑子真好使,是个当官的料,就这么干。我再给你出一招儿,你多拖些日子再给她。”

  刘文那几天有时间就从写字台里拿出那张优惠券看,心里话,你真是个好东西,让我过一把官瘾,你看,因为你这小东西,才有一个女人围着我转,我嗯啊地打着官腔,挺胸扬头摆着官架子,好象有多大“研究”权似的,这日子过得真叫足!

  王玉芳在楼道碰到过刘文几次,问起优惠券的事,刘文嗯啊地应着,嘴上说着行行行,中中中,心里骂道:看我这个狗样还是个人吗!

  后来王玉芳再碰上刘文就不问了,见了刘文也悻悻地走过去。刘文不放心地问她:“你还安装电话吧?”

  王玉芳说:“安呀,不没有优惠券吗。”

  刘文说:“这几天你不吱声,我还以为你不安了呢。”

  王玉芳说:“我还咋好意思吱声,看你那么为难,我也没法再张嘴了。”

  刘文说:“都是老邻居,没啥没啥。”

  刘文回家情绪低沉,跟妻子嘀咕说:“刚才我问王玉芳安不安电话,她说还安。”

  妻子批评他说:“你这个人倒是没当过官,别人找你办事,她追得急你别着急,她泄气了你再跟她说有希望了。就像钓鱼,鱼要咬饵了你别急,鱼要游走你得逗住她。”

  刘文明白了,在楼道再见到王玉芳,他说:“你那事差不多了,你再等几天吧。”

  王玉芳说:“你不用太为难,我认掏钱买,花多少钱我掏多少钱。”听见了吧,拖的作用显现出来了,她不但搭我人情,多花钱也已经成为名正言顺的事了。

  刘文说:“好好!”匆匆走了,心里很爱用,让人求着真好。

  事情折腾时间长了总有个疲倦的时候,自从家里放着这么一张优惠券,又有一个女人追着要,刘文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愁,天天工作也做不好,心里老被这事搅着,说到底,自己还不是为让一个女人搭个人情,再挣二百元钱。想想看,女人搭自己个人情有啥用?二百元钱又算什么呢?有它发不了财,没它破不了产。且我刘文从没有贪占过别人一分钱,占了这二百元钱岂不成了心病。

  晚上,刘文躺在床上翻过来调过去地折腾,怎么也没有困意,闹得睡在旁边的妻子烦了,妻子不满地说:“半夜三更地你烙什么饼?”

  刘文说:“明天把那张优惠券给王玉芳吧!”

  妻子说:“我就知道你狗肚子盛不住二两油。”

  刘文说:“咱也不是当官的料,何必瘦驴拉犟屎硬撑呢!”

  妻子说:“算啦算啦,不是那块料咋周巴也不行,你随便吧。”

  刘文自我解嘲地说:“是啊,我这种人干不了大事。”

  第二天刘文在楼下碰到了王玉芳,他爽快地说:“我给你弄到了优惠券了。”说着就到衣兜里掏优惠券。王玉芳却带搭不理地说:“我听说电话初装费要取消,我不想花冤枉钱,等等再说吧。”王玉芳坦然地从刘文身边走过去,一点没有再跟他套近乎的意思。

  刘文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愣愣地站在那里,摸到兜里优惠券的手也僵住了,这优惠券没有了任何价值,变成了废纸。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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