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没有火车

天堂没有火车

　　我又梦到了你，在一座空城里，破碎的废墟上。你赤着脚，白裙随风翻飞，腕上是纤细的红线丝丝缠绕，脸上有着隐忍的疼，你咬着嘴唇说：“不许想我，忘了我，答应我。”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初夏的阳光温柔地透过窗帘斜射进来。你所选的水蓝色的窗帘也在风中一如梦中你的白裙一样翻飞，让我有些恍惚。总觉的仿佛那个仍然很顽皮的还是孩子的你躲在窗帘后，然后静静地等待我的突然靠近，然后钻出来，准备吓我一跳。可是那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已经去了天堂，那里没有火车。

　　你以前老说：“知道吗？我是天使，我原本是有翅膀的，因为你我把自己的翅膀折了，我是有翅膀，会飞，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天堂去的。”而我听了总是笑笑，摸摸你的发，并不说什么，因为你的孩子气。

　　原来你真的只是我的天使，你折了你的翅膀为了我，你的背上有着道狭长的疤，那里曾经长着你的翅膀，可是你却无法克制住自己飞翔的欲望。所以那天在阳台上，你张开你的双手就像张开你的翅膀，白裙翻飞，然后飞翔。正在赶回来的我，看到的只是你在空中绽放的绚美的白花，然后是重重地坠落，血红的颜色流满一地，而你的脸上却是平静的笑。

　　你曾经说过：“我停下来是为了你，厌倦了漂泊的流离，厌倦了火车，因为火车总有离别，而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坐上火车，对不起，如果可以，我要去个没有火车的地方。”你真的实现了你的诺言，你去了天堂，那个没有火车的地方，你终于停了下来，在天堂里没有火车，而你却是有翅膀的天使，可以自由的飞翔。

　　尽管你在梦中一再让我不要想念，可是我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把想念温习：温习你的样子，你的发，你的眉，你的眼眸，还有你的唇，你左边嘴角的酒窝；温习我们一起的曾经，直到我们没有了过去；温习你嘴角盈盈的浅笑，眉眼也随之而笑，弯成两轮弯弯的月亮；温习你指尖的冰冷，你是个怕冷的孩子，总爱把手藏在我的怀里，寻找温暖。

　　依然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的样子，长发很随便的扎成宽松的辫子，棕黑的脸上有着阳光的痕迹，而不是梦里的苍白，宽大的棉T-恤，男式的牛仔裤，蓝色的帆布鞋，背上是一个很大的帆布包，你说：“我想要份临时性的工作，做什么都可以，可以吗？”

　　那时的你尽管试着装成熟，却难以掩盖一脸的孩子气，可是另我吃惊的是你眼底的与年龄不符的冷意，还有那来自心底的漂泊的流离，似乎没有什么是你在乎的。换句换说，也就是，你什么都不在乎。

　　你是个我无法掌握的孩子，一直都是，可也因为这，我给了你份工作，不是施舍，只是因为你给我的感觉。也因此开始了我们两个人的故事，你曾经问我，我是否会后悔那次的遇见，因为你是我的劫难。既然是劫难，那就无处可逃，而且我也不愿逃走，从不后悔那次的遇见。

　　曾经你一次又一次地问我：“你会爱我多久？”我 会爱你多久？关于爱你多久，我也无法回答，也许爱到你不 再爱我，也许爱到我们都老了白发苍苍，也许爱到只到明天，因为明天比永远多一天，永远无法来临的明天。曾经想过很多我们的结局，却没有想到是一个这样的结局，以死亡为终点的结局，如何让我接受这个事实，你愿意做那早殇的花也不愿选择等待我们最终的结局。也许你问了，只是想得到一个我的关于未来的许诺，如果我给了你我的你想要的许诺，是否今天的你依然活着，浅笑，露出左边嘴角可爱的酒窝。可是，生活没有如果，所以一切真的只是假设。

　　现在在天堂的你是否依旧怕冷，是否会习惯性地在冷风里抱着肩膀，抬起头看着另外一个不是我的你的守护天使，说：“冷，好冷，可不可以抱抱我，可不可以？”也许在天堂里永远如春般的温暖，不在需要一个怀抱，给你你所需要的温暖。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对你肆无忌惮地伤害，总觉得你不会离开我的。可是不管我如何地用爱的名义把你绑住，你但是心一直是自由的，那是那时的我所不知道，而现在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也许在看到你把下巴搁交叉的十指上，卷这身子，坐在阳台上，看来自遥远的星星，微仰。我就该明白一个事实，你终究会穿上你的羽衣，回到属于你的天堂，你的在人世的短暂停留只是因为我，你爱上了我这个给你伤害的魔，为了这个魔，你放弃了漂泊的流离，甘心被束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不是你的天堂，可你却一再告诉我，安慰我说：“遇见你是我的幸福，也许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遇见你。”

　　我知道，你也想过曾选择离开，一次又一次地登上火车，离别，漂泊，去向未知。可是，到了最后，你都会回来，你说：“我厌倦了漂泊，却还是在漂泊，因为好象除了漂泊，我什么都没有。”说话时你眼底的脆弱让我的心好疼好疼，为什么当时的我不把你 搂进我的怀里，说：“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像你说的，没有了火车，是否你就不再会去漂泊？没有人可以给我答案，除了你，而你已经去了那个没有火车的天堂，因为你是翅膀的天使，穿回你的羽衣去了你的幸福天堂，不再漂泊。

　　曾经我们十指相扣，缠绵致极，却又像孩子一样，走走停停看看，对什么都好奇。和你在一起，我也成了孩子，一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孩子，有些可笑。而现在的我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西装革履，沉闷，眉心紧锁，在想你时头微微有些疼。曾经你特别喜欢趴在我的背后，用你的手指揉我的太阳穴，有时甚至顽皮地跑到我的怀里，小心地吻我的眉心，可是你的眼底却有着担心，因为我眉心的阴影越来越浓，是浓重的黑，你说：“把工作辞了吧，我也可以出去工作的……”而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也没有辞掉工作，因为我想给你最好的，让你去想去的地方，过想过的生活。

　　那一天，我们也像以前那样十指相扣，我看着你像孩子一样左顾右盼，感觉到来自心底的幸福，我知道一切为你所做的都是值得的。当你看到小区门口突然多出来的算命的摊子时，有些惶恐，有些好奇，有些兴奋，你说：“好玩，我要算命。”然后兴匆匆地跑到摊子前，要求算命。那个看似仙风道骨的老先生看看我们的生辰八字后，有仔细看了看我们的面相，皱眉，然后缓缓地吐出：“这位姑娘活不过第二轮。”

　　第二轮？你就快要二十四岁了，那年是你的本命年，而我们在一起也将近七年，七年，整整七年。在最初的相遇时你才十七岁，刚刚高中毕业，或者说高中都没有毕业，因你中途辍学了，而我已经是工作了好些年，我们相差了十岁，却在一起七年。让我如何相信你会活不过这个本命年，你还未满二十四岁，我们还没有结婚，我们说过还要生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像我一样的儿子，最好是龙凤胎。不，这不是真的，全部是谎言，他在骗我，在骗我。

　　可是，我还是怕，怕你真的一去不再回来，只留我一个人在尘世孤单寂寞地想念我们的过去曾经。曾经想要买根什么带有生肖坠子的链子把你捆绑住，生生世世。可到了最后，我却只是一根细细的红线缠在你的腕上，因为妈妈说，本命年要见红，而我也想用这根红色的线把你的下辈子也绑住，我要你做我生生世世的妻。因为据说人世的因缘是由月老的红线牵着的，我不是月老，但是我想绑你生生世世，真的。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曾经有段时间就是守在家里，看着你，为了你我愿意成为一个平庸的男人。守着你，对我来说，就是守着我们的幸福。但是，我却没有想过走进婚姻的围城，不是因为恐惧婚姻，只是因为我觉得现在自己给不了你最好的生活，给不了你我所认为的幸福。在最后的现在，我才发现我错得那么的离谱，你所要的幸福也许只是我一个关于我们的未来的许诺。而我总以为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总觉得我们的未来是不需要许诺的，我忘了你曾经告诉我的关于你的故事，你只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你说过，你是个孤儿，被爸爸妈妈所遗弃，曾经很想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问问他们，到底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才有着被他们遗弃，一个人孤单寂寞。但是，后来却放弃了，找到又能怎样，问了又能怎样，结局还是不能做任何改变，就是被遗弃。最难以忘记的是你说这话时眼底的绝望与脆弱，还有嘴角的冷笑，淡漠的表情。

　　你说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注定是被别人嘲笑是个野孩子。你曾经因为这而哭了，从来不打架的乖孩子打了那个嘲讽你的孩子。于是开始叛逆，到处流离在陌生的城市，因为是陌生人，所以是平等的。没有过去，没有伤害，也没有人可以把你伤害，学着一个人坚强，一个人生活。

　　你曾经为了钱，因为没有钱，去偷钱，被抓住过，往往是一顿毒打。最难忘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却给了你温暖的感觉，让你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好人。他抓住你之后，没有打你，而是抚过你的额头，眼底有着同情。然后他带你去吃了顿不是很好吃的面条，大滴大滴的泪就这么落在碗里。给你买好车票，因为你说你是离家出走的孩子，并且他还给了你钱，让你有钱在车上吃饭，不会饿着。那时候，你有些后悔对他的欺骗，很希望他是你的爸爸，可是你知道不是。

　　对于你说的关于你过去的故事，那样的你让我很心疼，也开始明白为什么你的眼底会是如此的苍凉和来自心底的绝望。但是却不知道你如何有勇气放弃你的学业，放弃可以给你温饱的孤儿院，选择在人世的颠沛流离？也开始知道，也许你只是在寻找一种叫幸福和安全感的孩子。所以在夜深，入睡的时候，你会很习惯的抓住我的衣角，在我的怀抱里寻找温暖。我凌晨醒来，低头看到那样惹人怜爱的你时，心在偷偷地得意地笑和怜惜，因为你对我的依赖。那时的我却未曾想到那只是你怕我离开，你一直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在你去没有火车的天堂的最初，我在酒吧里用酒精麻醉自己，用工作的忙碌让自己没有时间想你，可是这些如何能止锝住我对你的想念？在买醉的酒吧里，我看到了那些纸醉金迷的女子，妖艳的装束，迷醉的眼神里透出丝丝的媚。她们在寻找一个男人来填补内心深处的空洞，当她们看到我时，眼底有着赤裸裸的欲望。可是她们都不是你，我曾经试图在她们的眼眸，嘴角，手指，浅笑里去寻找你的痕迹。

　　可是，我无法欺骗自己，她们没有一个是你。我所寻找到的，只是一个个有些神似你的女子，或许眉眼些须像，或者左边嘴角有着你的酒窝，或者手心里有着你的温柔，或者有着你那样苍凉的眼神，却没有一个是你。你是属于我的唯一，也许再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再有个一模一样的你陪我终老，不再有那样的可能，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突然觉得你有些残忍，你如何愿意舍弃我，然后回到你的没有火车的天堂继续做你的天使？你怎么可以让我这个魔就这么因为你而在世间沉沦，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妈妈今天又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我老了，想抱孙子，我给你找了个好女孩，你回来看看。“曾经你在的时候，妈妈是不说什么的，她也认为我们是有一天会结婚，然后给她生孙子的，可是她却没有料到我们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妈妈，你也是见过的，她很喜欢你，而你也很喜欢她。你曾和我说：”如果我也有妈妈是不是和你的妈妈那样爱我？“我笑了笑，亲了亲你的额头，说：”我的妈妈不是你的妈妈吗？“你的脸在听了这话之后微微有些红。

　　没有了你，我和谁结婚还有什么区别呢？妈妈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已经不能再推了，也无法再逃避，所以我决定回去看看。只要那个女孩会孝顺妈妈，我会娶她的，结婚，生个我和她相象的孩子，就这么过一辈子，但是不会有爱情。毕竟不是所有的婚姻都需要爱情，而我的心已经死了，陪了你去了没有火车的天堂，不再会爱上谁，除了妈妈。可是在我的心里，如果我还有心的话，那个房子里这辈子就住你一个女子，我爱的人。

　　我看到了那个女孩，有些单纯，很清澈的眼眸，似乎很依赖人。当我按照妈妈 的要求和她一起出去走走时，她会很小心翼翼地牵着我的手，有些胆怯。她的手很小，暖暖的，软软的。不像你的手，有些硬而且凉，习惯于一个人走，一个人提自己的行李，从不依赖谁，曾经我很想给你依赖的肩膀，或者提行李的手，却被你拒绝了。你说：“我怕我习惯于对你的依赖之后无法离开。”可你却不知道我多么希望你真的能依赖我，可是你从来没有过。如果你真的习惯于依赖我的话，也许到最后我会离开你，因为你的无法扑捉，所以我无法放下，到了最后却成了爱情。那是我没有想到过的结局，正如我未曾料到你是以这种形式离开我，去了没有火车的天堂。

　　我和她结婚了，我们的婚姻生活很平淡，没有你我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我们的过去，而我也选择沉默，就这样我和她过着和别的夫妻一样的生活。妻有一天似乎身体很不好，我坚持要送她去医院，尽管她一再的拒绝。不是因爱，只是不想再去找一个可以容忍我在心里装着你的人。也许如果别人知道了我的想法，会说我是个不负责的男人，那我就当个不负责的男人，我愿意，为了你。在爱情里，我们都是自私的。

　　五月温暖的阳光里，我很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妻，医生说：“陈先生，恭喜了，你的妻子有了。”那是个老医生，当他说这句话时眉眼里都是笑意。我像所有的第一次当父亲的人一样有些紧张，有些兴奋，一个属于我的生命的延续，一个像我和她的生命。曾经我一直想要有个和你一样的女儿，给她你曾经没有的幸福，另外我也怕如果是儿子的会抢走你对我的爱，我不是个好爸爸。也在同时，我知道了一种责任，对于这个已经成为我的妻子的女子，一个将为我生下孩子的母亲，我要给他们很幸福的生活。

　　当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哭泣时，我哭了，他们都平安，他们都很好，是个女儿。当护士把她包给我时，我发现她的眉眼有些像你或者我。因为别人都说我们有夫妻相，也许只是因为在一起久了，所以我们有些像彼此。婴儿的腕上有着到很狭长红色胎记，像你曾经系在腕上的红线。如果有轮回，这个婴儿是不是就是你的来生？你曾经说过：“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你的女儿，那么你就会永远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这个孩子的出生离你因为抑郁症而自杀已经三年，我的想念却没有变淡，我会好好像个父亲爱来生的你，如果她真的是来生的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