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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寻寻(下)

作品名:1996年的格斗之王 作者:陈薪吉

   

  1.

  “老王昨晚下班后就不见了。”露露(即“校园选美冠军”,方便起见,还是给她取个名字)说,“本来是去吃饭的,就是常去的那家西餐厅……”露露抱肘坐在办公室小巧舒适的沙发上,我偎依大得可以当床用的办公桌。本来就是小公司,又高度实行人制,缺了老王就像电脑烧坏了主板。由于没事可做,其余员工暂时回家等候通知。人多口杂,七嘴八舌的只会添乱。

  我曾经和他俩一起去那里吃过几次,味道确实不凡。牛排正宗,红酒上年代,还配以钢琴现场演奏。周五晚弹莫扎特协奏曲的女孩很漂亮,长发披肩,锁骨滴翠,冷艳魅人。据说是音乐学院大二学生。我一度为她遐思,揣测冷艳外表下炙热的情欲……打住!现在不是意淫的时候。

  “那么,”我问,“之后喃?”

  “不是说本来是去吃饭的吗?言下之意当然没有吃成。”露露没好气地说,“在车里有些争执……”她咬嘴唇,省略争执的内容。“之后我下了车,打个的冲气回家,没去他那里。本以为过不了多久老王就会认错来哄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可这次……”她语声些许哽咽,女人啊女人,你不该让男人太累。我替露露接了杯水,她道谢,浅啜一口,缓慢下咽。

  “等到快12点,也没有老王一点的动静。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我本来想主动联系他,想一想又放弃了。女人嘛,都有点小姐脾气。”——特别是自持貌美的年轻女人——“于是我就睡觉了。第二天醒来,打开手机,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回到公司,就听小刘(即同事)说,老王还没来。这就奇怪了,平时即便他凌晨上网操作美国方面的股票交易,也不至于快10点了还不来公司。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打手机,哪知‘不在服务区’。改拨他家里的座机,也没人接听,电话铃响五声后,转成录音。于是我又去他家,打开门,没人在。车库里也没车。就是说,昨晚他可能没回家。你也知道,老王的亲戚都移民美国了,在这里的朋友我也联系过了,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找你商量打你电话却关机,座机找不到人,以为你和老王一块儿失踪了。”

  “你给我打过电话?”我疑惑。

  “对。还发过短信。”

  怪事,我怎么全然没收到喃?

  “现在怎么办?”她问。

  我挠太阳穴周围冒起的一小颗青春痘:“首先,公司的运转离不开老王,既然老王暂时失踪,忙完眼下已经接手的业务,公司就暂且停止,遣散员工。这是比较悲观的设想。”

  露露不发一语,仍旧抱肘,叠架双腿,好看的连衣裙摆盖住圆润的膝盖,焦点定在落地窗外。

  “其次,当然是很乐观的假设。说不定老王一会儿又突然出现了喃?自然该干吗就干吗去。”

  “需要报警吗?”露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哀婉得恰好到位。

  我双唇含住食指:“第一,失踪48小时才具报案资格。第二,毕竟老王是外籍人士,报失踪案的话会让警方产生必要的联想,比如间谍……”

  “间谍?”露露秋水脉脉的双眼徘徊着惊异。

  “再加上公司做的买卖,性质本来就很暧昧。所以,报案也要慎重。”

  “那你的意思?”

  我把注意力转移给办工桌上摆放的水晶球,里面镶嵌颗幼猿头骨。老王从南非带回来的工艺品,购买自一位吉普赛老妇人之手。老王曾说这水晶头骨有神秘的力量,总能引导他从中获知源自灵魂的信息,类似雪茄烟、猎枪及乞立马扎罗和海明威的关系。

  “公司暂时停止运营,员工放假,封存物品。注意报纸和新闻,若发生什么暴力性事件肯定会见报。当然,我希望他一切平安。半个月后如果老王还没有出现,在另做打算。”

  “这就是你的建议?”

  “此外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又抽出支烟含在嘴里,露露示意要,我递上一支给她。她从挎包中掏出打火机熟练的点燃。

  “总之,积极打听老王下落就是。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争执?”

  露露吐出口烟:“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说。”

  我咂舌,搓揉下巴未刮干净的胡须:“最近麻烦事真是一件接一件。”

  “还会更麻烦。”——空气里有股声音说,是那个已经听见过多次的古怪男音。我四下张望,仍旧一无所获。

  “听见什么了吗?”我问露露。

  “什么?”

  “你没听见吗?”

  “奇奇怪怪的,你在说什么啊?”

  似乎这个声音只会震荡我的耳膜。

  “你没事吧?”

  我视线溃散的发呆:“没事。最近挺奇怪,老是觉得听见一个古怪男人的声音。”

  “是幻听。”露露说,“你大脑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我玩弄出一个微笑,示意不用担心。

  “我奶奶得了老年精神分裂症,常常出现幻听。”露露说,“幻听是听到一种幻想的声音,同时还认为别人可以知道自己的思想的幻觉,坚持一些古怪固执的念头。恐怕你该去检查一下,或者看看心理医生,是不是有什么压力?”

  大概没有。我想了3秒后回答。

  “那你奶奶现在好些了吗?”

  “死了。两年前死的。”露露平淡的回答。

  “抱歉。”口不择言。

  “没什么。疯了七年,活了八十三岁,够磨躁人的了。死的时候,除了我和两个大姑妈,其余亲人没掉一滴泪。”

  “哦。”血缘崩溃的时代。

  2.

  简单处理完公司残留事宜后,已是晚上7点过。随便定了两份盒饭,粗略吃过。下楼后,我招呼辆出租车,送走露露。拷贝一些重要的客户和商品资料代回家。按计划本来明天要飞新疆,去乌鲁木齐。那里对东欧的出口生意很兴旺,维吾尔族的权贵们靠中央的特惠政策,赚钱比抢钱还容易。上周老王联系了家生产皮衣的手工制衣坊,打算船运一批到美国。目前看来,只得搁浅了。刚走出一条街,总觉得心里缺失什么,便折回公司,把水晶头骨装进袋子。老王,我替你保管一阵子,不会误会吧?可以的话,还很想借借你的露露。

  步行到商业街,时有热风,暑气未消。一戴墨镜、穿牛仔热裤的年轻女子牵着条金毛拉布拉多招摇过市。每当看到别人的狗,难免伤怀曾经我也养过的狗。小型西施犬,在她14高龄时走丢了,生死不明。我时常思量,假如再养狗,还是应该沿用“憨憨”这个名字。不知何故,走在人群中竟暗暗滋生股卑微感。陌生男女的眼仿佛无不朝我扫视,像观察实验室被贴上标签的裸体标本般上下打量着我。我边走边吸烟,低头瞄脚尖,驱赶这没头没脑的“卑微感”。身影投射进路边商铺的橱窗玻璃里,肩上挎着的公文包如同猿猴吊着树枝,瞪大眼睛凝视我,发出“咕咕咕、咕咕咕”的喉音。头发长长了,几个小时前刚洗过,尚不致于滴淌发油粘作一团。不习惯留长头发,长过4公分的极限便必剪无疑。大概是种怪癖。正好前方20米处就有家够排场的理发店,本打算就近解决,考虑到工作无保,薪酬有虞,终究作罢。

  人在经济状况良好和经济状况有问题时面临的任务是不同的——维特根斯坦如是说。

  “假设明天你失业,会做什么打算喃?”——大猫啊大猫,你真是只乌鸦。

  我想到“青猫”去转转,喝点酒,和K聊聊天,没准他知道老王的下落。打定主意后,站在候车点等待公交车。节约,从可能的失业开始。

  然而“青猫”居然破天荒地没有任何说明的关门了。

  早已到了营业时间,厚重的木门却紧紧锁住。这家店的经营状况素来良好,断然不会关门大吉。紧贴窗户,双手围拢遮住散射的光,里面的陈设并未变化,整洁如故。桌椅依旧完好无损的静静伫立,吧台后面的酒架放满了琳琅的洋酒。我没有K的电话号码,无从问究竟。转拨李的手机,同老王的一样,“不在服务区”。该不会是都跟着李去月球了吧?

  怪事!

  事态约摸、仿佛、好像、大概变得越来越微妙了……

  3.

  回到家,喝空了红酒。昏昏沉沉的抱着小吉睡。小吉挣脱我的怀抱,跳下床回自己的窝抱着玩具熊睡——那是我买给他的“女友”。反正无事可做,睡觉就是。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失去了迷迷糊糊喜欢上的人,心爱的摩托车,工作,老板,朋友……还有什么糟糕的事等着我喃?

  中途间或醒来三、五次,觑眼表,又睡……觑眼表,又睡……简直就是在玩味睡眠,如同我业已习惯玩味无聊玩味孤独一样。

  然而,上午11点整,事态继续着微妙,以轻盈的步调逶迤而来。

  电话铃响。

  一声,两声,三声……对方似乎肯定我会接起,说不定是露露打来的,或许老王有了下落。眼眸迷离的看着灯柜上摆放的电话机,脑袋里像长起了潮,一浪一浪的发晕。动画片里常常见到电话铃响时电话机发颤发抖的情形,纯属扯淡。不管铃响多少遍,电话机依旧好端端的躺着。

  第七声铃响——OK,脑浆好歹平复一点——“喂喂?”

  “什么都不穿睡觉很舒服吧?”陌生女人的语声。

  我确实什么都没穿,昨晚洗过澡后就势裸睡。

  “没有啊,我不喜欢裸睡。”——笑话,哪里能让你牵着鼻子走。边回话边打量四下,窗帘没有拉开,门也关得好好的,换言之,不存在被人从外窥视的可能。当然,针孔摄像头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对方笑:“臭球先生,你最近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吧?”

  我没有否认。

  “你是谁?”我早该这样问了。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近来几天遇上不少麻烦事吧?先丢同居女友,后蹲拘留所,摩托车被没收,老板失踪,公司关闭,酒友们也跟着不见……真是祸不单行。”对方细嚼慢咽的说,语声舒缓,有种平和的雅致与细腻。每一个发音,都像是经过打磨细做出的真石工艺品。

  “对。”

  “还会更加麻烦,要有心理准备。”

  “你不会专门为了宽慰我才打这个电话的吧?”

  对方沉默了3秒有余,我把听筒换到左耳。

  “有时间的话我想我们还是见面谈吧。”她再次开口道。

  “同感。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仁和春天咖啡馆见。只要你方便。”

  现在的我,最富裕的便是时间:“好。不过我该怎么确认你?能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不用,一目了然。到时自然会知道。”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不用,一目了然。”我低声重复对方的话,“难不成裸奔着来?”

  阿以西,越来越头痛了。

  4.

  午饭吃的是炒面。下楼在超市买了些肉丝、甜椒和三两凉面。冰箱里也备足了可乐、果汁饮料及啤酒。放张玉置浩二的CD,“酒红色的心”与“Friend”着实耐听。虽然日本的右翼很坏,车子很破,但日本的音乐还是不错。自得其乐的做出一盘甜椒肉丝炒面,喂过小吉后,换件蓝色条纹拉尔夫?劳伦的短袖衫,配以贴牌保罗?史密斯卡其布休闲裤,再赤脚穿双白色converse硫化鞋。刮干净旁逸斜出野火春草般的胡子,抹上阿迪达斯须后水。对着镜子笑一笑,扫掉昨晚的颓废。一点整准时出门,去咖啡馆静待电话里那位陌生女子的到来。为了配合这种情形,特意带本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短篇小说集打发时间。

  结果证明,带书全无必要。与其说看,实则心猿意马的用眼睛扫字。工作日的缘故,咖啡馆里的顾客并不多,甚至几许寥落。我觑眼表,还有十分钟才两点,况且还未考虑不守时的因素。我来这么早干嘛?不得不说,那女子的声音很诱人。拥有如此精致语声的人,想必外貌亦然剔透。

  我托腮思忖,估算存款。从去年夏天到昨天,在老王那里干了差不多一年。每月平均8000元的收入——我真是个幸运儿,遇上个慷慨的老板。可惜这运气随他的失踪而失踪了。单身,不赌不嫖,无不良爱好,偶尔在女人身上花钱,换得同床,各取所需无牵无挂。平均花销不足薪金一半。房租半年一付,上个月才交清了下半年的租金,耗去存款7000元。帐户里应该还剩下5万,就算不另找工作,至少一年的生活费绰绰有余。节约点的话,两年、三年甚至四年也不成问题。我又不是没有过过穷日子。必要的话,退掉公寓,搬回父母家住,减小压力。当然,这一点于我来讲是很不情愿的。憨憨走丢后,便很少回家。自己租了公寓后,就更少回家了。以前还一周回去一次,现在则差不多一个月回去一次。和父母关系谈不上好也远算不上坏,我尽到做儿子的本分就是。如此想罢,处境并非一团泥沼。静下心来或许能够写出点可以读的东西。

  两点,我目光游移至大门口。117秒后,一位外貌绝对剔透的女人映入眼帘。

  她个子不算高,忽略掉脚下的象牙白漆皮尖头浅口鞋,约摸1米62.双腿苗条中影影绰绰的透出少女肌肤特有的光泽,然而面容却绝无青春的稚嫩和惶惑。白色小牛皮挎包、淡黄色的A字裙和黑色无袖衫虽普通却绝不普遍。保守估计,足足够得上一般工薪阶层一、两个月的生活费。未加束缚的中长发利落的遮住双耳和些许脸颊,示人以恰到妙处的五官。假如她是男子,挺拔的鼻梁会让人自觉地联想起《杀死一只知更鸟》里的格里高利?派克;深邃的眼眸又兼具奥黛丽?赫本的神韵。仔细看去,竟无纵深感,仿佛把焦点尽可能的放散开,四周的空间无不留有其视线掠过的残痕——哪怕她并没有左顾右盼。难以想象一张面孔就能将《罗马假日》的男女主角特征融合。我猜不透或者说吃不准她的年龄,理智告诉我,只有30、40的女人才会散发自然优雅的成熟气质。但荷尔蒙却本能的希望拉近我和她的距离——至少从年龄上讲是这样。

  我确定,她就是电话中精致语音的主人。

  “Hello strenger(你好,陌生人)……”她双眼温暧的注视着我,仿佛早已认识多时,带有暗示意味的笑着打招呼。

  我站起身,回应一个5毫米的浅笑:“请坐。”

  5.

  “山岸由花子。”女子向侍者要罢鲜榨橙汁,双手优雅的叠放在桌面上,自我介绍道。

  山岸由花子?难不成是日本人?而且和《JOJO冒险奇遇记》第四部里的人物同名,该不会有什么联系吧?我不免观察起她的头发来。漫画里的山岸由花子有操纵自己头发的能力,跟美杜沙的蛇辫一样。

  “很年轻的名字吧?虽然实际年龄早已不再年轻。”她轻松的笑,似乎强调“那只是个消化不良的笑话”。

  “不会,没猜错的话您至多30岁。”我不自觉地用了“您”这个字眼。

  自称山岸由花子的女子再度涌现玩笑般的微笑,左手轻拨额头垂下的刘海,往耳际梳理:

  “1956年出生,刚刚50岁。”她平静的说。

  可以用任何表示意外的词汇来概述我当时的骇然。为了缓解这份骇然,我接连假咳了几声,象征性的端起方才点的冰咖啡润嘴。

  她中和尴尬的微笑,露出小巧齐整的白牙,盖在脸上的妆淡得清新,近乎自然的与皮肤融会一体,全无喧宾夺主之感。相较而言,很多女人大概更乐意展示她们的化妆品。

  “我对你十分了解。性格、爱好,特别是最近遇到的麻烦事。尽管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山岸由花子双手合十,柱住细细尖**翘的下颚。

  坦白的讲,我听不懂她的话,不知其目的、找不到语言的归宿。她的姓名(至少是她肯定的姓名)、年龄(至少是她肯定的年龄),以及方才的表述,无一不笼罩层缥缈的面纱。

  “不是有意让你困惑。”她很爱笑,礼貌而略带距离的微笑一直停留在嘴角,随同眼角小巧精致的皱纹荡漾开来。“以百分之百确信为前提,相信我们之间的沟通是不会存在任何障碍的。很多问题若是你不断提问,然后我再一一解释的话,会浪费掉许多不必要的时间。而在你眼中最为富裕的时间,恰恰是目前最应值得你珍惜的东西。所以,请先仔仔细细听我讲,好吗?”

  我就此段话语通过耳朵来到大脑,再由细胞辨识组合成耐以成型理解的逻辑消耗掉3.5秒。

  “长话短说。”——看来她很善于把握主动,话语里透出不容置喙无可辩驳的霸气与自信——“首先,我是个灵媒师。但请从本质上区分于巫婆、神棍。也请相信,的确存在着不可思议的灵异世界。我们身处多维的空间当中,并非只有你所见所感的这一层世界。而我所做的工作,就是连接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

  “其次,受那个世界某个人的委托——当然,出于职业操守,我不会向你透露半点委托人的讯息——需要你在半个月内,即两周的时间找到一款名为‘格斗之王1996’的街机游戏。假如找不到,或者超过时限,你将会面临比目前更糟糕的境况。

  “总之,即刻起,你的命运都和那游戏息息相关,如能在时限内完成,所有的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我挠头,头发真是长得不像话,今天下午非剪不可。

  女人用等待回应的眼神看着我,眸子颇具穿刺性,似乎能透过我直视对面的光景。

  我继续挠头,头发的确长得不像话,今天晚上非剪不可。

  “这样啊……听起来挺麻烦的。”我说话,但话又不像出自我之口。“怎么办才好喃?”

  她深棕色的眼眸游过一丝惊异,复而清脆的笑了起来,笑的力度越来越大,笑得弯下腰,笑得要用手来配合。夏日暴雨中摇摆的桂花树大概就这情形。我困惑,不懂她这开心源自何处由何引起。可能是我——也只能这样解释。

  半分钟后,女人才完全恢复常态:“厉害。慵懒、玩世,果然和说的一样。”

  “说的?”

  她含笑点头。

  “看来你的委托人和我非常熟悉了。”

  她未置可否,想必如此。会是谁喃?我下意识地想到了她……

  “知道了,按吩咐做就是。两周之内,找到一款名为‘格斗之王1996’的街机游戏。小时候玩过,有印象。应该没问题。”我如同核对发言稿的秘书一样重复着她的话。

  “你很爽快嘛,难道就没有一点疑问?就这么信任我?”

  “倒不是爽不爽快的问题,只是不想自找麻烦而以。”我背向后靠,“当你不能解开一团纠结时,最明智的办法是能认识它,最体面的办法就是承认它。况且你刚才不是说过谈话的前提是百分之百确信。假如没有信任,那么这些谈话也就毫无意义。我想你不是无聊到开这种玩笑的人。若假设你是骗子,我一来无色,二来无财,没有被骗的资本。”

  她抿嘴浅笑,依旧温吞吞的看着我,看得我口腔干涩涩。

  “要是说疑问,倒有几点。”我喝掉杯中二分之一的咖啡,“首先,你打电话来时,怎么知道我裸睡?怎么对我近几天的情况一清二楚?”

  她左手摸右耳眼泪状吊坠,看成色多半是铂金。另外,刚才拿水杯也是用的左手,手表戴在右腕,由此判断她应该是个左撇子。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她中长发向后甩,颇有洗发水模特的风姿,“我说过,我的职业是灵媒师,自然有很多超过常人想象的地方。第三类接触,通灵,占卜预测……等等,都是我的工作内容。这个世界广泛存在着现今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永恒的、重要的东西常常对人隐藏,他们穿着看不见的面纱。而思想的功能,就是穿透这层面纱,揭示事物的本质。”

  我咽口唾液,经过喉管时发出意外大的声响。不知她是否也听到。

  “所以你就是这样了解的我:在某个四处挂满深色布帘的小房间,坐在水晶球边,嘴里念念有词:麻里麻里轰……于是水晶球发出光芒,映现出我的活动。”

  她笑,左手勾耳发:“可以这样认为。”

  “那么,第二个问题,既然你能占卜,应该会知道:和我同居的女孩——樟脑丸到底去了哪里?”

  她叠架双腿,换腿的动作让我本能的联想起《本能》中的沙朗?斯通:“你知道。”

  “我知道?”我左手食指放进双唇中,“难道真的是去了阿尔法城?”

  “对。”

  “真有那地方?”

  她用从容的微笑肯定:“知道量子世界?”

  我点头,又摇头:“听说过名词,不了解具体含义。”

  “量子世界是基于量子理论所衍生的宇宙观,诸如量子传输、量子多宇宙论、虫洞和时间旅行等,没有必要一一详加说明。简而言之,我们所存在的世界不是单线性的,它是多重多层平行世界的有机构合。在量子多宇宙论的假设中,所有可能发生的都能发生,只不过发生在不同的平行宇宙中。举个例子,四车道的高速公路,小汽车有小汽车的道,大货车有大货车的道,60码限速和90码限速道上的汽车自然不会开到一起。大家都照安排好的车道行驶。但是,当小汽车道拥挤不堪,而大货车道空有余地的话,自然就会有不安分的小汽车要往大车道走,这就叫‘出轨’。所谓的见鬼、鬼上身、第三类接触等等灵异事件,就是那一个世界的生物出轨到了这个世界。甚至有人声称他们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我们把这种情况称为‘量子叠加’。

  “英国科幻电视喜剧《红矮星》里,男主角阿诺德?里默碰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A?里默。科幻作家弗里德里希?赫伊尔也在他的短篇小说《五人陪审团》里描述了量子叠加态的双重性。一场两车相撞的车祸中,警察只找到了一具尸体,无法辨认是哪个司机的尸体,而另一个司机则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于是两位司机的鬼魂看着警察和家人投票决定死的是谁。

  “一个鬼魂对另一个鬼魂说:”是你活着还是我活着,这将取决于他们认为谁活着。‘“

  我又用了5秒时间来消化她的话。想抽烟,摸裤包,可惜一无所获。

  “我这有。”她会意,从小挎包里拿出黑色的长条形烟盒,我接过。一行法文,从没见过的品牌。过滤嘴几乎和烟身等长。

  “不常抽烟,没有所谓的烟瘾。”她说,“其实烟瘾以及酒瘾是因人而异的,体内有脱轨基因的人哪怕只抽一口烟,啜一口酒,都容易成瘾。而没有这脱轨基因的,抽在多的烟喝在多的酒都不会对这些产生依赖。我大概就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味道很淡,估计最多不过5毫克。吐出的烟雾袅袅消失,和空气融为一体。抱头锁眉:“你干每件事都这么追根溯源吗?”

  “追根溯源?”

  我咂嘴:“会不会做爱时也计算分泌出多少体液,预算什么时候达到高潮?”

  她好看的笑:“职业敏感嘛。不过非要回答的话,我可以给出让你满意的答案。但不清楚你是否已经准备好考试。”

  暧昧的嘴角同时微翘。

  “回正题。”我说,“在阿尔法城我也曾碰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按照你刚才的解释,他就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

  “REFLEX.”

  “映射?”

  她喝一小口橙汁:“黑格尔认为,人要更好的了解自己,就务必要将自己从‘肉身’这一容器抽离,将自己投射到一个镜子或者湖面中。

  “我们有这样的经验:遇见一个陌生人,发现他和你有很多共同点。缺点、优点都很相似。于是可以说,你通过他,看到了自己的投影。”

  “那么,”我轻咬下嘴唇:“‘他’就是我的映射?”

  “不。‘他’和你都是‘臭球’的映射。”

  “‘臭球’的投射?”

  “对。你务必要抽离自身,抛弃主体,尝试和空间里的粒子融合一体。只有那样,你才能重新回到‘阿尔法城’和‘罗密欧城’。才能解救出樟脑丸。”

  抽离?融合?解救?樟脑丸有危险?

  自称山岸由花子的女人再次读出我心思:“是的,她很危险。”

  心脏猛然加速跳动,却感觉如被人挖去一样空虚。整个身体顿时坍陷进座椅。

  焦躁感。

  6.

  “你是说樟脑丸现在……很危险?”我倒吸口气,控制情绪。

  山岸由花子不慌不忙的用细长的金色打火机点起支烟,浅吸:

  “你知道她哥哥对她做过的事吧?”

  我默然点头,把手中的烟碾死在烟灰缸里。

  “那个电影院……”

  “你称之为‘蛋挞’的东西。”她打断我说话,笑:“很有趣的名字,就叫它蛋挞吧。”

  “那个‘蛋挞’到底是什么?”

  她眼神放空,紧缩上唇,却把下唇张开:“不妨将它看作是个‘容器’。贮藏心灵和记忆的容器。‘蛋挞’里装的便是樟脑丸的心灵和记忆。”

  “屠夫和恶龙,以及下雪又怎么回事?还有那些正装的男女……”

  “这个问题最好还是由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她没拿烟的右手食指轻压太阳穴,“总之,自己小心。假如你在阿尔法城受伤或者死亡,那么在这个世界同样也会受伤或者死亡。”

  “听起来很像电影《黑客帝国》?”

  “糟糕的是,确实是这样。”

  “你说樟脑丸现在很危险,就是指她被屠夫和恶龙追杀吗?”

  “不。”她正色道,“这些只是小儿科,就像玩动作过关游戏,所谓屠夫、恶龙不过是喽罗罢了。真正给她带来威胁的,是BOSS.”

  “是像他哥哥一类的人?”

  她满意的笑:“对。你的直觉很好,这点可以帮你很大的忙。他哥哥也去了阿尔法城。不光是他哥哥,你在那里还会碰见许多这个世界上的人的映射。或许你的老板、酒友都已去了那个世界。”她用开玩笑的轻松口吻说,“而樟脑丸……正被他哥哥追杀。”

  我长吸一口气,右手握拳托腮,久久不语。视线停留在桌面上,却什么也没看,什么也看不下去。

  “那么,我该怎么回阿尔法城?上几次又是怎么去的喃?樟脑丸又是怎么去的?”

  山岸由花子灭掉烟,标志性动作的拢了拢发:“上几次你能进入,是因为樟脑丸。她带你去的阿尔法城。而她为什么能自由的进入,却又出不来,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唯一可以肯定地是,她被困住了。需要你去解救。

  “回到量子的理论。科学家假设,利用电子的量子态,将产生难以想象的强大计算能力——强大到你可以用一道电子束描述和压缩一个活的三维物体,就像使用传真机那样。你可以将这束电子通过一个量子泡沫虫洞传送到另一个宇宙,并将压缩的物体复原。这就是时间旅行和隔空移物的科学依据。换言之,通过这个技术,你可以自由的穿梭各层空间。当然也就可以回到阿尔法城。

  “遗憾的是,以当今的科技发展,尚不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永恒的、重要的东西常常就隐藏在人们眼前。你忽略的、认为的不重要的东西,或许恰恰就是至关重要的KEY——连接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钥匙。”

  我大脑似乎通上了电,脑浆一跳一跳的勃发:“你说的重要东西该不会就是‘水晶头骨’吧?”

  她左手打出记爽朗的响指声:“聪明。”

  7.

  “那个头骨实际上是个微型量子发射器。”山暗由花子说,“你难道没发觉,水晶的材质很不寻常吗?从年代上看,应该是几千年前做出的东西。我的猜想是那极有可能是属于地球以外的水晶石质。地球上的工匠们发现后,把它做成了工艺品。这东西蕴含了巨大的能量,巨大到可以帮助你自由穿梭空间的能量。它并非把你的肉体也一并带走,而是通过精神,或者更准确的讲是抽离灵魂将你带往阿尔法城。”

  “照这样看,我老板就是这么失踪的?”我依次咬左手指背,大脑高速运转时就爱做这动作。牙齿总闲不下来。高考那段时间,咬得左手指背满是牙印。

  “不。”她否决,“首先,你老板不懂开启钥匙的方法。其次,他下班之后并没有回到公司。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老板确确实实去了另一个世界,连同他的车。至于能否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也完全取决于你。”

  “取决于我?”

  她抚慰情绪的笑:“担子重了,Mr. No Where Man.”——竟连这个也知道。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阿里路亚,感谢上帝。

  “那我酒友喃?他俩该不会也去了那里吧?”

  “没有。但即便是我,也不清楚他们的下落。”

  “哦。”我把已有些温吞的冰咖啡一饮而尽。

  “为什么不问开启钥匙的方法?”她说。

  我强笑:“你不是正打算告诉我吗?”

  她淡然莞尔,锁眉凝目,朝我脑袋上方投以10毫米的高雅微笑:“双手紧紧握住水晶球,全神贯注的把注意力集中在幼猿头骨上。开启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听起来并不复杂,照做就是。

  “请记住,”她继续下言,“从今晚开始,为期两周,你将踏上不同寻常的旅程。白天寻找‘格斗之王1996’,到了夜里就会去阿尔法城和罗密欧城,完成你应该完成的使命。找到、救出樟脑丸。两者之间息息相关,互为补充,缺一不可。”

  我低头思考了几秒钟,勃发的脑浆又平静下来,甚至开始沉睡。我试图多挖掘些端倪,刚上心头,却下眉头。这期间,山岸由花子一直默默注视着我,我仿佛可以感觉出她目光的温度。让人温暖的37度。

  “不介意我再问几个问题吧?”

  “怎么会?”她笑道,“请问。”

  “我有时会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每当我陷入困惑中,他总会善意的提醒或者挪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喃?”

  “我想,最好还是由你自己去发掘。”她礼貌的回拒。

  我吹声短促的口哨,短促到近似一个呼吸:“委托人是谁?”

  “出于职业操守,不能回答。总之不是樟脑丸。”

  “是M?”

  她逃脱时间的面容再次浮现不置可否的距离微笑。

  或许真的有可能是她……

  “的确有上帝?”

  她左手心拿到鼻尖轻嗅:“关于这点,你最好相信。信仰不是来自于奇迹,相反,奇迹来自于信仰。而宗教的狂热,正是因为非宗教的更加狂热。”

  我不完全理解她的话,但相信。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日本人吗?”

  她用照耀一切的明媚笑容回答:“去阿尔法城和罗密欧城寻找答案吧。从今晚开始,你将走上全新的两条路线。一条是‘尘世梦游’,另一条便是‘梦伴’。当你身陷危机时,我会出现。平时别找我,想找也不到。就这样,GOOD LUCK!”

  言毕,自称山岸由花子的女人迅速起身,未及挽留,匆匆且不失优雅的走出我视线。剩下的我依旧坐在椅子上,左手托腮,右手的五根指头惯性的轻敲桌面,凝神思考。

  “尘世梦游”?“梦伴”?GOOD LUCK!?

  阿里路亚,好风常吟。但愿好运亦常在。

  但愿……

  8.

  夜晚,24点整。

  我双手紧握水晶球,把注意力全部投给幼猿头骨,足足五分钟,却什么异常都没有。

  该死,终究还是被人当猴耍了。

  我愤懑的把水晶头骨扔在床上,而恰恰是这一动作,钥匙开启了。

  水晶头骨发出璀璨的光辉,远胜过明月清辉的银白色光芒。整个卧室被涂得雪亮。我用手臂遮住双眼,瞥见小吉正捂着脑袋往书桌下钻。光束越来越强烈,我已经完全睁不开眼。天不知道这夺目灿光会持续多久。我只知道当我恢复神智,睁开双眼时,已躺在一间黑暗的马厩中。对排开的门大敞着,外面一片灯火阑珊。四匹高大的棕红色良种马正悠闲的吃着干草,时不时发出声低沉的嘶鸣。

  我起身,头可能因受到强光刺激的缘故,多少有些犯晕。站稳紧绷上肢肌肉定神,浅淡的晕眩感随之消失。登山鞋、牛仔裤、白T恤套黑色圆领复古皮夹克。穿着倒是既帅气又轻便。奇怪的是我又是何时、怎么穿上的喃?方才在卧室明明只穿了条平角内裤……算了,暂时不去考虑这个问题,没裸体或者半裸体已经相当安慰人了。

  我循着光走出门。外面是条深长的街道。两旁的建筑无一不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风貌。古老的电灯装点黑暗,各式样的马车来来往往。行人更是一色的19世纪打扮。有19世纪的欧洲衣装,当然也有19世纪的亚洲衣装。人种同样形形色色。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棕色皮肤的印第安人……举目可见。

  街道很热闹,似乎在庆祝什么重大的节日。人们相互之间交头接耳,朝一个方向走去。语言在这里并没障碍,说的话和我一样。他们看见我,并没有流露丝毫惊讶之情,有几位绅士样的老伯还向我微笑致意,似乎我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

  阿尔法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嗨!那位老伯。”我冲刚才经我身边的绅士喊道。他闻声停步,手握拐杖,头戴黑色高帽,脚蹬褐色马靴,衣装简直和JOHNNIE WALKER上面的男人一模一样。

  我大步走向他:“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伴随绅士的微笑,他回答道:“这里是罗密欧城。”

  这里是罗密欧城!

  天啊天啊,樟脑丸,我怎么来到了罗密欧城?

  阿里路亚,感谢上帝。

  但是,亲爱的主,没您这样整人的吧?

  樟脑丸,你在哪儿?

  我站在罗密欧城的某个街道,不断在心底里呼唤阿尔法城的樟脑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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