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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寻寻(上)

作品名:1996年的格斗之王 作者:陈薪吉

   

  1.

  为了从一种可悲的境地中解脱出来,用意愿的力量就可以轻易办到。

  弗朗茨?卡夫卡曾如此写道,正好描述了我现在的处境。但问题是,我甚至抬不动腰板,喉管像被人塞入了块燃烧的橡胶,既肿又痛,还不时伴以带有咸味以及焦臭的咳嗽。鼻涕把鼻腔堵个水泄不通,几乎每隔5秒便会消耗张10*5cm的纸巾。到后来,竟已全然感觉不出“鼻子”这一器官位于面部中央的存在。

  “处于这样一种境况,一种特有的动作就是用小手指捋捋眉毛。”卡夫卡张大他仿佛饿了三天三夜,突然发现巨无霸汉堡包的明亮眼眸说。

  樟脑丸去阿尔法城后的第二天(如果这种假设成立的话),我无可奈何的陷入重感冒中。独身生活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大清早可怜巴巴的吃着冰箱里剩下的饭菜,以及捏着空刮胡泡罐掉泪……等等等等,凡此种种,不胜枚举。非要限以“最”字,当然是生病。以前看过篇故事,讲英国一位独居老妇人,养了7、8只猫。有天老妇人突发脑溢血倒家里地板死了。门窗偏偏又关严,这便苦坏了平时娇生惯养的猫咪。他们找不到吃的,又出不去,最后只好吃主人的尸体。待人们发现时,猫咪们正在吸食主人的脑浆。我养有小吉,万一孤零零的死在床上,说不准他会拿我饕餮。预防万一,便把小吉赶进了客厅。

  打电话请假,老王秘书兼女友的“校园选美冠军”接听。

  “抱歉,重感冒了,来不了。”我故意大声咳嗽,其实用不着装,本已够催人泪下或者生厌的了。我想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

  “是吗,可惜啊……”她语声无论什么时候听起来都娇嗲得让人出汗,“那么,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多谢。”

  “不用客气。”而后礼貌的等待她先放下听筒。

  我眼望乳胶色的天花板,吹出声口哨,也是在叹气。十分钟前吃下两粒强效感冒药,按理说应该产生睡意,并且身体确实感觉疲倦,可思绪却活泼得很。烟自然是不能抽了,为避免胡思乱想,我翻看本时尚杂志,有一栏写着:章鱼的**藏在头部里面,而蓝鲸的**平均长度达3.3米……房间安静得落下粒灰尘都能准确无误的震荡耳膜。我决定放些音乐,起身下床顺便添水。打开公司从日本走私来的索尼CDP-CX455小组合(能同时装下400张碟片的黑色怪物,并可以快速找出所要的播放的CD,真是单身汉的福音),进价2万5千日元,折合人民币2000不到,卖出却高达4000元,所谓暴利就是这样产生的。选定张学友《热》的专辑,正符合今年夏天暴热的天气。联想价格上涨了15%的空调,原来利润也会随着温度升高。热辣辣的音乐从“黑色怪物”两张大口溅出,强劲的节奏充溢整个房间。治疗感冒需要活力。

  最近36个小时都未梦回阿尔法城和“蛋挞”,似乎“入口”并非时刻都为我开启。前几次之所以能够进入,有可能是受某种神秘力量引导,如同当我头脑乱作一团时,会有什么东西敲击后脑一样。

  躺回床铺,闭目合眼,张学友唱到了《如果这都不算爱》,淡淡浮现起樟脑丸的**。她只穿宽松男式衬衣的苗条身段,宛若站不稳的猫仔,似乎只消一阵风,便可将其吹为委地的尘埃。弄得我肩头湿润的温软呼吸,娇小耐看的乳房,跟腱上提,十足春天里蹦出的第一只小鹿般的长腿……越勾画越清晰。

  我突然害怕起来,怕再也见不到她,或者只能在梦里相会,并且是仅限于大荧幕上的相见。我明白我对她的情感已经随思念加深,或者神化。她到底什么吸引了我喃?

  “孤独。”——有个声音从空气里传出,是那个沙哑、低沉,像戴着口罩发音的男声。

  我投目四望,当然不能指望用视觉来捕捉音波。

  “对,是孤独。”我对“他”,更是对自己说。

  我们用厚厚一层透明的物质将自己严遮密裹,形成坚硬的外壳,旁人无法钻进内核,自己亦进不到旁人体内。拒绝流露感情,拒绝付出。哪怕同床,也会异梦。没有人了解、也不渴求别人了解,自得其乐的生活、经营一份外壳下的小天地。孤独成为必不可少的养分。19世纪的契科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预言,21世纪的现代人实现。

  长大了,却不是我希望的我。

  我丢掉了童年,就像彼得?潘丢掉了影子。

  2.

  然而倒霉事并不只重感冒这么简单。

  吃下药睡到夜里十二点,突如其来的病症又突如其去,之后睡眠便成了奢侈品。我连续30秒瞪大眼睛失却焦点的看着天花板,房间因过于安静而显得分外喧嚣。心跳声、肉眼难辨的微粒碰触声、电流的脉动声、涂料受热膨胀的龟裂声……密密麻麻宛若彪悍的匈奴兵踏着铁蹄攻城略地声声入耳。

  我试着追寻适才做过的梦,然而因过于凌乱终究未能拼接,如同不能把东边的地平线和西边的地平线连成一条直线一样。甚至于是否做过梦都已模糊了。

  由于实在无事可干,便打开灯兴手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英国人将这一举动称作“KILL TIME”,就此而言,我委实算得上诛杀时间的个中高手。

  “普泛所谓经验的思维之公准……”我低声念叨着,可又有谁会听喃?“(一)在直观中及在概念中,凡与经验之方式的条件相结合者,为可能的。(二)凡与经验之材料的条件——即与感觉——相结合者,为现实的。(三)在其与现实事物连接中,凡依据经验之普泛的条件现实之者,为必然的(即其存在为必然)。”可能的、现实的、必然的分别在下面画上黑点以示强调。

  “康德啊康德,你怎么老爱诘牙坳齿?难道德语哲学就是为了把一个头弄成两个大而存在?”我看着康德的肖像说,扣合书,放在曾经躺有樟脑丸的枕头上。

  《纯粹理性批判》认为的“现实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大概称之为“地狱”,到了屠格涅夫那里,就成了“幻灭”,而我们习惯认为是“绝望”。于是得出“普泛所谓的经验之公准”,即“现实”=“绝望”

  OK,这样一来,困意就像旧时隆冬的裹脚布,缠得又厚又重,断无出头之势。我彻底放弃了睡眠,抑或睡眠完全抛弃了我。总之,翻身下床,走进厨房,为自己斟满一杯新补充的红酒,冰也懒得加,温吞吞的大喝起来。三口下肚,饿意来袭,汹涌的胃液简直快把胃消化掉,饿得难以忍受。我恍然发觉,从身体不适到目前为止,吃下的东西仅有四颗强效感冒药。打开厨柜,除了调味品,便空得和此时的胃一样。再找冰箱,长舒口气,还剩有一打鸡蛋和六根脆皮肠,想必是樟脑丸买的。那罐咖啡依旧安稳的呆在储物架上,看着看着,难免徒生阵阵酸楚。我耐心的煎了五个鸡蛋和全部脆皮肠,边啜酒边狼吞虎咽的塞进胃袋。小吉闻到香味,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沿腿间绕来绕去。我给了他一根脆皮肠,还倒了点酒在他餐盘里。

  “好吃。”我用右手食指抹去沾嘴角的食物残渣。

  “好吃。”小吉微笑着赞同。

  窗外延绵几分霏霏细雨。怪事天天有,今年特别多。闷热的七月最后一天,终于下起了雨。不是情理中的盛夏暴雨,居然是意料外的初秋烟雨。我走到阳台,伸出身子,清风扑面,混合雨滴拍在脸上,伴着三分醉意,异常凉爽怡人。回头瞄眼挂钟,正好凌晨一点。

  “应该出去吹吹风。”我捏着下巴对自己说。

  穿过一条主干道,便是店铺鳞次栉比的商业街。雨毫不停歇、执着的下着,把一切都冲刷得闪闪发亮。运动衫业已湿透,粘乎乎的与皮肤混为一体。可惜挡风镜没配置雨刷,我只好取下夹在衣领。担心路滑,车速较慢。身边间或驶过汽车,甚至烧天燃气的出租车都可以轻易的超过我,自尊心被损伤得抽筋。于是不管不顾的挂挡,拧动加速杆。引擎灵敏的作出反应,狂吼乱叫。眼前顿时一片冰淇淋丢进奶锅加热的景象,延绵细雨竟也拍得脸面生痛。据说在风速20公尺的风中,风速每增加1公尺,体感温度就会下降1度。

  似乎有警笛声从脊背后传来。

  我扭头凝目,果然不假。一名交警正骑着雅马哈150CC警用摩托追赶。见我注意到了他,做出靠边停车的手势。

  真是活见鬼,凌晨一点过,且飘着越下越大夜雨的街道,鬼使神差的不知从哪里钻出了交警。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我照他的要求靠边停车,他很快来到我面前。二人都未熄掉引擎,两台摩托闲聊般发出低沉的轰鸣。但愿我与他也能如此友好。遗憾的是,这是不可能的。否则就没有“事与愿违”这一词汇了。

  “跑什么跑?跑得了吗?”交警拖拉着睡眠不足、半代沙哑的粗嗓门说道。看上去还极有可能便秘,因为脸色不大好,口臭。而碰上这类人往往是最麻烦的,形同和更年期的妇女打交道。

  “这不是停车了吗?”我报以缓和气氛的微笑,干脆熄灭引擎,好歹有一辆车安静下来。

  “急什么急?急得来吗?”他言不搭调,大概是想说“便秘是急不来的”。

  他敲了敲头盔:“怎么不戴?”

  我无奈的摊开手,懒得向他解释。若是说“因为女友死于空难,所以我也不想独活,故意飚车不戴头盔找死”云云之类的话,想必他会先于将我送进警局之前,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外加超速行驶,后果很严重。”“便秘”摘下头盔,短发活脱脱像发育不良的稻子,惨遭虫害后,半死不活的依附在脑袋顶。如此看来,这也成其为我不戴头盔的潜在原因。

  “还没有车牌,更不用说入城证,甚至连驾照也没有吧?”——这点还真让他说中了——“便秘”右手托腮,左手叉腰,绕着我和本田CBR600F走来走去。

  “倒是辆好车,走私来的吧?”细细打量一番摩托车后,扬脸瞥视我,“我也是个机车迷,看不出来吧?”

  我咂舌:“确是如此。”

  “不过,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没有驾照吧?”

  我继续摊开手,继续咂舌,继续重复同样的四个字:“确是如此。”

  “那么,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他深深的打个哈欠,眼角挤出的泪水和同脸上的雨水顺高颧骨的脸颊下落。

  “那么,”我说,“你洗脚时穿袜子吗?”

  “怎么?”

  “不穿是吧?那请你好好看看我。”我双手举过肩站定,缓慢的360度旋转一圈,“有见过穿着运动衫、篮球裤、帆布鞋的单身男人,半夜出门飚车还带着身份证的吗?”

  “说得也是。”“便秘”像吸食雨幕般打起第二个耗时3秒半的哈欠,“那么,请你跟你回派出所。”

  “不用这么客气,喝茶就免了吧。不如去我家喝酒?”

  “对了。”他如缉毒犬嗅到了海洛因,突然振奋起来,“还喝了酒的吧?来测测。”他从后备箱里拿出酒精监测器,“对着塑料口吹气。”

  言多必失,特别是在哈欠不断、便秘连天的交警面前。

  “果然。”他察看检测数据,“刚刚超标。”取下一次性吹口气,扔进身后的垃圾桶,将检测器放回后备箱。就做事来说,手脚倒很麻利。

  “你因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他戴好头盔,用事务性的口吻下言,复而卡了壳般边敲头盔边说,“第多少条来着?管他的,反正违法了,治安拘留15日,机车暂时扣留,直道证件办理齐全。”而后狡黠一笑,“当然,想提前出来是完全可以的,不过需要打点……懂我的意思?”

  我自然明白。

  “不过今晚是呆定的了。要我叫警车拉你还是自己跟着我走?”

  我没有丝毫快感的大笑起来,笑得如此迅猛,以至于要不断敲打摩托车真皮座垫才稍以缓解。“便秘”目睹我的举动,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大笑。捷克语有个叫“利托斯特”的形容词,用来解释我现在的心境绝对在精辟、微妙不过了——突然发现我们自身的可悲境况后产生的自我折磨状态,这便是“利托斯特”。

  来到派出所后,“便秘”守着我写材料,不外乎就是把方才的详细经过反映给纸张,纸张再反映给上级。高中时与抢我自行车的不良学生打架,因此进过一、两次派出所,若说经验,多少还是具备一点。值班室里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见“便秘”领着我来了,寒暄几句了解情况后走出门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便秘”泡来两杯茶,我道谢。又问我抽不抽烟,没等回答便兀自掏出包“阳光骄子”,悠哉悠哉的吞云吐雾。挂钟时针转了六分之一圈,有600秒谁也没吭声。

  “给。”我写好了材料,端起茶水,吹开浮面上的茶叶。

  “便秘”把烟头碾死在玻璃烟灰缸中,睡眼惺忪的大致浏览了材料。确认没出入后,拉开办公桌抽屉放好。

  “看材料工作那一栏里写的是‘自由职业’,具体是干什么的喃?”“便秘”问。

  我打个哈欠,啜口茶:“撰稿。”没必要和他多费唇舌,何况本来就是做的违规违法生意。

  “是吗?我读中学那会儿也想当作家来着,看了韩寒的《三重门》,特别有冲动,写了本《四道闸》,投给《萌芽》杂志社,结果屁也没有闻到一个。”“便秘”似乎没了瞌睡,“那你都写了些什么?”

  “零碎的文章。”我开始瞎掰,“赚钱嘛,什么都写。玄幻、凶杀暴力、情色、影评……反正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对!”“便秘”右手食指敲击桌面说,“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网上流行的文章也就那么回事,今天追捧‘和空姐同居的日子’,明天就冒出个‘和护士共处屋檐的岁月’,尽搞些制服诱惑想入非非的标题吸引眼球。搞不好还会出现‘我的野蛮女警’……再说说玄幻小说,统统都是看了开头就能猜出结尾的俗不可耐的垃圾。明明很简单的剧情,十来万字就可以交待清楚,偏偏东加个人物西添个情节,动轨就要上百万。这点倒和香港漫画有得一比,情节突兀、故事拖沓,完全是想象力枯竭、在厕所里造就出来的产物。女人、以及假扮女人的男人写出来的就是些没脑子没胸部没性器官,或者露乳房露大腿露**的韩风、肉风小说。语言要么市井,痞气十足,要么用些什么电脑符号。总之,这年头的中文写作遍布垃圾,也不知道是造垃圾的人太多,还是吃垃圾的人太多。”

  也不知道是造垃圾的人太多,还是吃垃圾的人太多——这句话委实不俗。

  “我有个同学是做刑警的,上个月队上破获了件案子。”“便秘”又点起支烟,茶基本未动,“前段时间报导的连环杀人案,看了吧?”

  我点头。

  “便秘”终于端起茶杯喝上一小口:“一年之内接连谋杀7名妇女,年龄跨度从16岁到50岁,职业从公务员到妓女,作案手段颇有宗教意味,并且手法高妙,没有指纹没有线索,总之,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每杀一个人都会在墙壁和地板上用血写出杀人原因,感觉是模仿电影《七宗罪》。看过那片子的吧?”

  我依旧默然点头,取下夹领口的挡风眼镜放旁边。

  “公务员是‘贪污’,妓女当然就是‘**’。学生是‘谋杀’,因为那16岁的女孩背着父母当夜总会陪酒女,小小年纪就堕胎4次。后来被嫌疑犯割掉大腿和腹部的肉……以及乳房。留血过多而死。”“便秘”叹息一声。

  “干吗要割肉?”我问。

  “常言道,孩子是妈身体里的一块肉,她堕过4次胎,自然也就被割下4块肉。”“便秘”拿支办公桌上的圆珠笔搔头皮。

  “哦。”我也抽出支烟点上。

  “公务员是被绑在椅子上,用钞票堵住呼吸道活活闷死的。妓女挺惨,被日本长刀从阴户刺入,穿过乳房破胸而出。还有个女模特,被割掉了耳朵、鼻子,罪名是‘虚荣’,就这两点来看,确实是受了电影的启发。嫌疑犯承认自己是密教成员。德国有拜撒旦会,日本有奥姆真理教,中国有**,美国的邪教更是数不胜数。这年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便秘”继续喟叹,“女毒贩是体内注入了大量的海洛因,中毒死。女医生先被切开小腹,用劣质药品包扎后,慢慢感染化脓而死,因为她卖假药。这两个还算是恶有恶报自食其果吧。还有个女教师,被嫌疑犯逼迫不断的在跑步机上奔跑,又不给水和饭。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人体极限耐久力是7天,而没有水的情况下是4天。当然,也有个体条件好的会超过这个数据。但不断运动的情况下,完全空腹后,顶多12个小时就会脱水而死。”

  “怎么他全杀女人?”我喝口水,白色日光灯渲染下的光景同太平间无异。

  “仇视女人呗。”“便秘”捻死烟头,添嘴唇,“逮到了嫌疑犯,你猜是个什么样的人?要真是个穷凶极恶的变态杀人犯,多多少少心里还会有所安慰。问题就在于,他竟然是个文质斌斌的软件工程师。34岁了还是独身,为人谦和,生活低调,平时除了工作,就是窝在家里上网。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会是连环凶杀案制造者。本来还要对一个13岁小女孩下手,被我们收网当场逮捕。”

  “收网?就是说早有线索了?”

  “那还用说,你以为我们警察是干什么的?”“便秘”一脸得意,“城市越现代化,城市人的生活就越加透明。你看看大小街头遍布的电子眼,各种场所的监视器。上网更不安全,我们的可有二、三万的网络警察,随时监控网络讯息。还要拟建指纹库,总之,一句话——一切尽在掌握中。当然,发生这样的案子确实影响够大,为此,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求一个月内必须结案,结果12天就搞定。为什么这么快,当然是有所谓‘线人’、‘内报’的存在,像电影《无间道》一样。”

  “像电影《无间道》一样?”我疑惑的重复。

  “当然,要不你以为我们警察是干什么的?”“便秘”翘起二郎腿,身体向后仰。

  “哦……”我不免钦佩,“打算把这写成小说?”

  “聪明!”“便秘”打个响指,笑着看我脸,恢复坐姿。“我嘛,只是个小警察,警校毕业出来被安排到小城镇上岗。以前总听人说‘警匪一家’,到了那以后才叫开眼。警察局里刑警大队的队长,竟然是盘踞当地流氓帮派的大哥,操纵该帮派做建筑生意,每遇政府招商竞标,必然会先恐吓其他竞标者,然后以低得惊人的价格拿到土地或者建设项目。”

  “这就是所谓的‘围标’吧?”我说。

  “便秘”点头,拿支香烟磨蹭鼻孔嗅来嗅去:“越是所谓的小地方、二级市场就越乱。贫困县、贫困市最不贫困的就是政府办公大楼,穷山恶水里最该富裕而又最不富裕的就是学校。那种地方,胆子越大心肠越黑的人是大爷,老老实实本分做人的是奴才。善有恶报,恶有善报,黑白颠倒。这是最好的时光,它可以直引你去天堂,或者相反的方向。”

  “狄更斯《双城记》?”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便秘”嘴唇左右均等的拉开,点燃烟:“这年头,经济发展了,人却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上个月处理件案子,一辆灰色马自达6撞倒路人,司机停下来查看情况,伤者还有口气,可他却调转车头肇事逃逸。后面的情况就啼笑皆非了。肇事车逃逸过后,那躺马路上的伤者竟然接连被5辆车碾过,变成张肉饼。事后,问及相关事故人,统一口径‘没有看见,不知道碾到了人’。他妈的平时一颗石头崩到车盘司机都有感觉,从一个人身上碾过去竟然‘不知道’。调查时,也没有人愿意作证,尽管周围很多人都目睹了当时的情况。据说东京、纽约和伦敦被称作世界三大冷漠都市,我看这座城市也好不到哪里去。搞不懂为什么经济越发达,人却越冷漠。而我之所以对文学抱有热忱,就是因为它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考和避世的场所。当然,我所指的文学显然是要和当下流行的快餐文化垃圾文字区分开的。我只看经典。”

  “换句话说只看死了30年以上的作家的作品?”我暗笑,想起《挪威森林》中的对白。

  “对,比如鲁迅、李敖、王小波。”原来李敖在他眼里已经入土多年。

  “可王小波死了才不过9年?况且李敖还在世啊?”

  “对于王小波那样的作家可以宽大处理。至于李敖,我是指他下面死了差不多有30年。”

  不知道素来以性欲勃勃**健硕自夸的李大师听后会作何感想。

  “警察其实很苦的,特别是小警察。干事拼命上前,受奖拼命靠后。”“便秘”道,“可你们这群‘刀笔吏’却捕风捉影闻风而动,在网络上说我们这个地方不对那个地方有问题,搞得一群小愤青们警察赞同的,他们就反对;警察反对的,他们就赞同。比如,叫你不要酒后驾车是为你为大家好,罚你点款扣你点分就叫嚣警察抢人,你怎么不敢拦特牌车啊?是啊,我怎么不敢拦特牌车啊?因为我只是小警察。特牌车是什么东西,哪怕他闯红灯冲收费站开国道我们这些小警察也只好干瞪眼。小地方熬了半年,好歹托了点关系调回市里,和女朋友结束劳燕分离……”

  我忍不住说出口:“你有女朋友?”

  “当然,否则怎么会便秘?”——果然在便秘,但二者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高中同学,在一起差不多快5年了,打算北京奥运时结婚。”“便秘”用小指揩眼屎,拿下来细看了会儿分泌物,然后轻轻吹去,“没工作时是个很温柔的姑娘,工作一个月后性情大变,时不时的要发些无名火。要么拒绝和你亲热,要么回家就寻着事吵。还好睡一个晚上就恢复正常。有天夜里,莫名其妙的突然哭了起来,问她原因,总推托说工作压力大。如此,每逢她发无名火,我就便秘。”

  “哦。”我表示同情。

  “她工作压力是挺大,但谁没有压力?人一进入社会,就要参与到角色分配中去,扮演好你应扮演的角色,做好你分内的工作。比如,我是交警,就要逮你这些不遵守交通规则藐视道法的人。否则,就是失职。上面大会小会的开,一个政令下来,哪怕凌晨,哪怕下雨也要出外巡逻。完不成任务,达不了指标,就直接和薪水挂钩。所以,现在需要你在拘留室呆一晚上,没有怨言吧?”“便秘” 面带诡异笑道。

  原来我成为了他薪水的一部分。

  跟着“便秘”走进拘留室。阴冷的走廊,阴冷的阶梯,虽然翻新过,虽然过道点着形同萤火的灯,却依旧不自在。也难怪,没有人会对拘留室产生好感。其实还喜欢和“便秘”谈话,正如我无所事事时,喜欢往间或飘来白色垃圾的河里扔小石子一样。我专挑那些垃圾打。

  “门不关,这样你不会有囚禁的感觉,明早我再来看你,到时打电话给家里,叫他们来领人。”“便秘”说,“怎么样,有家里人吧?”

  我摊开手,做出无所谓的体语。“便秘”转身离去。皮鞋蹭地的声音逐渐模糊。

  我躺在又硬又冷的小床上,衣服腾起股雨水的味道,洗衣粉的残香也随之暗暗生味。脑海里扫过卡夫卡《审判》和《城堡》中描述的语句,却无任何具象的东西堪以构筑。即使没有风扇(当然更谈不上冷气),也未觉得闷热。大概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凉快。不过,冬天又怎么办喃?罢了罢了,反正是一晚,不至于还要在这里过冬。空气里飘忽着混浊的黑暗,并非整体的黑,而是像云雾般一团一团的聚拢,附着或者点缀在令人头昏的浅淡灯光中。我睁大眼,聚气凝神,尝试捕捉那因黑而显得发青发紫的云雾,然而什么都没有够到。仿佛那仅存在于另一个时空,不同于眼下的时间与空间的存在。继续探寻,似乎能感觉出黑暗的温度,它正缓缓的牵引我、吸食我……

  樟脑丸,你就是这样去的阿尔法城吗?

  我不愿在多想,意识逐渐朦胧,感冒的余疫犹缠于身。静待云雾般的黑暗慢慢把我牵引进阴沉的睡眠。

  3.

  无梦的睡眠总是带着顺风直下的气势灵快的划过迷蒙的意识。第二天清晨,打了电话给大猫。中午12点,大猫如约而致。由于并未引起交通事故,只需交纳足够的获释金即可脱身。处理完相关事宜,接我出派出所。室外一片金灿灿的丽阳,刺得睁不开眼,裹带昨夜的雨气,又是一个桑拿天。“便秘”已不见了人影,昨夜值班室的那个小伙子代为交接。

  “机车怎么办?”我问。

  “罚没,还要另交罚款。”他极其事务性的回答。

  大猫是长我一岁的表兄,换言之,是我父亲的姐姐的儿子。因其眼睛大得像猫,故此得名。中国70年代末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每个家庭一个孩子,所谓兄弟姐妹无不前缀一“表”或“堂”字。独生子女,分外孤独的一代人。

  世界上不乏很多奇妙的表兄弟,NBA的文斯?卡特与特雷西?麦克格雷迪便是一对球场冤家。兄弟俩本同在猛龙队效力,哥哥卡特以一记罚球线起跳双手暴扣勇夺2000年全明星扣篮大赛冠军后,迎来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黄金期。弟弟麦克格雷迪也参加了,可惜未进入决赛(当时他身高似乎只有1米93)。后来弟弟不堪表兄的压制,离开了猛龙队转投奥兰多魔术,开辟自己的天地。两年后,在02-03、03-04赛季蝉联常规赛得分王。与此同时,哥哥却因伤病陷入了低潮。这对表兄弟似乎有我无你,有你无我?

  与这对球场冤家表兄弟一样,我和大猫也酷爱篮球。即便工作之后,依旧会尽量抽出时间周末约着打球。可以说,篮球就是我和他之间沟通的桥梁。遗憾的是,似乎他总比我技高一筹?

  大猫法学院毕业后,在一家律师事务所任职。来时穿了身正装,不带一丝褶皱的西裤和白得发亮的短袖衬衫,外加光可鉴人的黑皮鞋。我大概第一次看到如此整姿正势的大猫。记忆中的他总停留在运动服搭配各款明星代言篮球鞋上。

  午饭大猫请客,下午还要回事务所的缘故,挑间附近不远的肯德基解决。借他的手机打电话给公司说明旷工事由。居然无人接听。拨老王手机,竟被电脑提示音告知“不在服务区”。怪事!

  要了份家庭套餐,挑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下坐。店内人很多,情侣、学生、上班族。人人都

  在“自身”这一容器里扮演着他们应属的角色。电影蒙太奇,人生蒙太奇。

  口渴,我取掉杯盖和吸管,大口喝着冰可乐。溢出的饮料沿嘴角流到了胸前,和着汗水将

  T-shirt浸得更湿。空荡荡的V领提醒我忘带走的防风镜和带不走的本田CBR600F.

  最近还好吧?他问。

  不是刚被放出来吗?我答。

  一点幽默感也没有。要是我,会换种措辞。大猫说。

  比如?

  好得很,好得机车都要掉眼泪。

  我左手中汉堡的番茄汁滴下一滴在右手腕上:好得汉堡包都跟着掉眼泪了。

  “人生常有狗屎事。”大猫平静的喝下口冰可乐。

  我认认真真地检查了鞋底,没踩到狗屎:

  没有。我对大猫说。

  什么?

  狗屎。

  这般毫无幽默感可言的谈话持续三分钟后,我和大猫同时沉默,如染上传染病般直视广告

  纸页里的山德士上校啃鸡翅。

  如此又过了三分钟。

  “注意,”大猫开口,“身后四点钟方向,美女。”

  我顺其视线投目,确实不假。高挑女郎迷你裙下的裸腿诱人得可以上丝袜广告,露脐装适宜的显摆出柔软的小腹。我突然很想吃面包,还是刚烤好的那种。这样的欲望依托双眼紧随“面包美女”走进大门,穿过走廊,来到购餐台,点餐,领食,找座,下臀……甚至忽略了“面包美女”身旁足以上美容减肥广告的女人(我当然指的是美容前和减肥前)。俏姑娘与丑女孩结伴的理由就是:俏姑娘通过丑女孩加倍衬托自己的美,丑女孩通过俏姑娘接触并打压异性。

  “**了?”大猫问。

  “说你吗?”我把视线切回该切回的地方。

  “说你。”

  “哦。”我检查篮球裤下遮掩的器官,“没有。”

  “我有。”大猫点头。

  “压抑?”

  “非常。”

  “还是处男?”

  大猫打个响指,大拇指就势翘起。我不禁联想翘起的器官。

  “我有时候还是想让下半身来帮我做主,可惜时机一直都不成熟。”大猫解嘲道。他有女朋友,更准确的说是未婚妻。大学同窗,毕业后一起住在大猫父母家200多平米的跃层高档公寓里。可是,不知基于什么心态或缘由,到目前为止似乎都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性关系,即**。雅称“做爱”。

  “讲个故事,”我说,“北极熊约会南极企鹅。坐在冰山上看日落。”

  “等等,”大猫打断,“逻辑上有问题……北极熊怎么会和南极企鹅凑在一起?极昼和极夜哪儿来这么多日出日落看?”

  “先把故事听完。”我不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的人,虽然我也经常打断别人说话,所以我同样不喜欢我自己。

  “‘亲爱的,你冷吗?’北极熊关切的问企鹅。

  “‘冷。’

  “于是北极熊开始拔自己身上的毛,花了好一阵功夫,终于拔光了。

  “‘他妈的,果然很冷!’北极熊瑟瑟发抖的说。”

  大猫面无表情的瞪着我:“完了?”

  “完了。”

  3秒过后,大猫用连续命中3分球的畅快笑意涂抹面容:

  “有点意思,你很冷幽默嘛,或者说闷骚。”

  “不觉得北极熊伟大?”我问,下意识的摸已有些长长的头发。干沙沙的,还带着拘留室阴冷的余韵。

  “怎么讲?”

  “企鹅说冷,北极熊不冷。但他宁愿拔光自己的毛,陪企鹅冷。不能同享福,那就共患难。也算是种爱的极致体现,类似殉情。”

  “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

  “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我说,“不过,梁山伯和祝英台好像没干过?”

  大猫眼朝上翻,似做回忆:“确实没有,至少流传下来的版本没有他俩干没干过的记载。”

  “罗密欧和朱丽叶肯定是干过的。”可乐已经喝完,我用吸管刨纸杯里剩余的冰块。“原版的莎翁里面有段他俩的性描写。”

  “是吗?中文版的从没见过。”大猫吮吸粘手指的番茄酱。他的坏习惯就是看见美女和美食喜欢吮手指,不知道上厕所时是否也如故?

  “中文版的《十日谈》、《一千零一夜》同样没有性描写的部分。巴顿版未加删改的《一千零一夜》在西方也曾是禁书。完整的、原汁原味的《一千零一夜》其实和《金瓶梅》是一路货色。”

  “哦。”大猫不明所以的撅嘴点头,“我说,你脑袋里怎么尽收集这些信息?”

  “什么信息?”

  “尽是些流汤滴水的玩意儿。”

  “流汤滴水?”我似乎也用过同样的形容词。

  “流出一片肉,半个胸……你脑袋里似乎尽是这么些**的东西。”

  “哦。”换我不明所以的撅嘴了。“不喜欢?”

  “哪里?是男人都喜欢。不过感觉你放太多精力在这上面了。比如你的私生活……”

  “比如?”

  “比如做大你十多岁有夫之妇的情人,和莫名其妙的光头女子同居,不完全统计的露水情人……没错吧?”

  “是这样。”我承认,“前不久还和大街上捡到的同性恋女子同居来着。你刚才提到的光头女子似乎还是双性恋。”

  “瞧瞧,够乱的吧?”大猫撕下块鸡腿肉放进口中,细嚼慢咽。

  我低头思索了会儿,经他这么一讲,好像真有些乱。

  “问个私人问题,”我说,“真的还是处男?”

  大猫眼里掠过浅淡的局促,类似秋叶浮萍的浅淡:“对。”

  “怪事!你不是有未婚妻的吗?在一起都要4年了还没干过?难不成是生理问题?”

  “听着,”他正色道,“首先,别把我和你混淆,我不是总在用下半身思考……”

  “冲动确实是有的吧?”

  “那自然,这个年纪,又是正常男人,不可能没有冲动。”大猫找纸擦手,我递给他没用过的餐巾纸。“或许我和她的观点与时下流行——或者说泛滥更准确一点——显得格格不入食古不化,但确实是想把彼此的第一次留在新婚夜献给爱的人。因此,相互都洁身自好,守护贞节——可以这样讲吧。”

  “听起来很像美国近几年流行的校园运动。”

  “什么?”

  “高中、大学校园里掀起的‘把你的第一次留给未来的妻子/丈夫’运动。美国有着广泛的宗教信仰,因此这项运动被看成基督传统教义和家庭道德伦理的回归。”

  “话又说回来,”大猫边喝着可乐边说,“上世纪50、60年代的性解放运动不也是美国人搞出来的吗?搞得艾滋病泛滥人心惶惶了,便开始提倡节欲。所以,我目前仍是处男的第二个理由就是对性有洁癖。”

  “害怕染病?用安全套不就可以?”

  “性洁癖不仅来自生理,还来自心理。”他快速的吃着蘸有大量番茄酱的薯条,“和不爱的人做缺乏感觉,甚至心里有负罪感。以前有个女人找我当性伴侣,就是所谓的炮友、FUCK BODY,我没同意。其实对方条件很好,模样像全智贤,家里人又是经营连锁超市的,开着现代酷派跑车上学,全校男生追逐的焦点。可惜……”

  其实M与我若然不是这样的关系喃?

  “是挺可惜的,”我说,“换作是我,肯定干了。”

  “所以我说你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大猫继续吮手指,看样子是要从小指到大指挨个吮遍,“你呀,年纪也不小了,不是我说教,人生有几个22、23?别以为自己还年轻就可以放纵,稍不留神,青春就一溜烟的在你不知不觉中流失了。该停下来好好思考人生、规划将来了。比如你现在的工作,不得不承认你撞了狗屎运遇上个慷慨大方的老板,目前的的确确赚了不少钱,我在律师事务所三个月挣的钱才当你一个月的工资,女人也比我多。但你们公司的性质终究是走在法律边缘打擦边球的。你老板靠的是身份优势,而你说到底不过是个拿着高薪却没有任何保障的临时工。文凭因为学分不够毕了业还没拿到,万一哪天你老板不做生意回美国了,你又靠什么维系经营自己的生活?你呀,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披头士乐队唱到的‘No where man’……”

  “No where man?”

  “对。没有处所、找不到归宿的人。”大猫强调。

  “或许。”我低头,拿起块可乐纸杯里的冰嚼。

  “瞧瞧,这就是No where man的典型语言。”他用预言家的神情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懒得辩解,久而久之,自然别人也不会在留意你。没有想过要给自己寻找一个安置身心的处所,形同流浪汉,不仅放逐肉身,还放逐精神。在这样给你解释:我们每个人都必要在社会上扮演各类不同的角色、参与社会分工,而以你为代表的No where man则拒绝这种分工和角色定位。你们对社会抱有不满,不屑一顾。内心其实又充满期冀,渴望认同。得不到达不成愿望时,重则成为反社会人物,比如罪犯;轻则消极怠慢,在肉体外制造出一层硬壳,把自己和社会隔开,生活在自我满足或者说自我催眠的精神世界里。一句话,你这样的人哪里也去不了,哪里也没有你的归宿。自然,更不可能带给别人方向。一辈子都在漂泊,即便身体停留在某处,心依然在漂泊。”

  “诚然!”我表示赞同,“不过你喜欢的《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有这么句话:当你想要批评别人时,请记住,并非人人条件都像你这么好。仅以感情为例,我并不是不想稳定,但前提是要我遇着一个先吧?好不容易遇上个妙妙,可……”喉管感觉被塞进了旧棉絮,话到嘴边却吐不出口。念及妙妙,便每每如此。“我有倒霉的飞行运,搞不好还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

  “哪儿有这么严重,你不是挺有女人缘的吗?”大猫宽慰。

  “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和无聊女人睡多了,自己都会变得无聊。每个毛孔都散发出股无聊女人下体的味道。”

  “那么,”大猫放慢语速,“这样看来,你反倒希望过我的生活?”

  “对。”我左手托腮,环视店内的情侣们,“我其实很羡慕你有一个美丽贤惠又真心爱你的女朋友。不光是你,看见大街上的情侣我也会羡慕。你说别人怎么就可以双宿双飞,而我想找一个真心爱她、她也真心爱你的人就这么难喃?”

  大猫没有回话,我们之间30厘米间距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想起百事可乐的广告,”大猫打破沉静,“几年前郭富城拍的。美女敲门,问‘你还有百事可乐吗?’郭富城回答‘有,一定会有的……以后。’”

  “所以?”

  “所以,你的她也会有的……以后。”大猫舒展出郭富城般阳光的露齿微笑。不可否认,他和郭富城很像,无论五官还是气质。“那么,假设你明天失业,会做什么打算喃?”

  “写书。”我很自然的想到“对文学怀有热忱”的“便秘”小警察。

  “倘有别人存在,我们自己还存在着吗?”大猫眯缝眼笑着说道。

  “什么?”

  “哥德的诗。言下之意是人只要写书,就变成另一个世界,而一个世界的本质所在,便是它的独一无二性。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威胁着这一个世界的存在本质。”

  我笑:“照你说来,写书的人都是No where man或者说No where man才爱写书咯?”

  “聪明。”大猫说,“No where man在书里制造出自己的世界生活。比如我们常说的卡夫卡的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以及《JOJO冒险奇遇记》里DIO的‘世界’。此外,当社会的发展实现以下三个基本条件后,写作癖或不妨说No where man便会流行起来:

  “1.经济飞速发展,GDP日新月异。涌现一大批暴富、新兴阶级。

  “2.社会生活高度原子化以及随之而来的个人与个人之间的普遍疏离,即我们常说的‘孤独感’。而这份孤独并非是大家聚在一起就可以排解。准确的讲是源自心灵的深沉孤独。见过深海动物?”

  我摇头。

  “该看看,‘探索’节目做有特辑。看了深海世界,你就会粗浅的知道什么叫深沉的孤独。”

  一定看,我说。

  “3.民族外部生活中馈乏大的社会变化,”大猫继续下文,“导致人们将注意力更多的投射到社会内部,导致不满情绪的积压。

  “值得庆贺的便是,我们的社会此三点正日渐形成。”

  我叹口气:“你比我更适合写小说。”

  大猫不置可否的得意笑道:“那么,打算写一本什么样的书喃?”

  “像韩国电影《哭泣的拳头》一样的书?”

  “没看过。”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爱情,没有女人,甚至没有性的小说。”我吃下根已经不热的薯条,这顿快餐吃得还真久。

  “那有什么?现在流行的小说不就靠这些元素吗?”

  “血性。”我说,“想写本有血性的小说,一本区别于眼下流行的快餐小说、恢复本性的文学。”大概是吧。

  “文学的本性?”

  我挠太阳穴,店内的冷气把身上的雨水味吹得更浓了,连皮屑仿佛都侵蚀进了冷雨:

  “所谓文学的本性,仅仅指人类在满足了物欲之外的精神追求和享受。说到底,作家,无非是一个人自己在说话,在写作,在对自己进行精神、心灵的探究和诉求。他人可听可不听,可读可不读。作家既不是为民请命的英雄,也不值得作为偶像来崇拜。搞不懂现在的小青年们,不知道是追作者的样子还是追文字。当然书商是最明白的,谁有人捧我包装谁啊,管他/她写出的是什么东西。一个社会要是容不下非功利性的文字,那么,不仅是该作家的悲哀,也表明这个时代人的精神匮乏了。”我撇嘴,不可理喻得无奈,“作家若从事这种文学本性的写作,显然难以为生,不得不在写作之外另谋生计。因此,这种文学的写作,不能不说是一种奢侈,一种纯精神上的满足。这种文学能有幸出版而流传在世,必然是靠作者和他们的朋友的努力。曹雪芹和卡夫卡就是这样的例子。他们的作品生前甚至都未能出版,更别说造成什么文学轰动,或成为什么社会的明星。这类作家生活在社会的边缘和夹缝里,埋头从事这种当时并不指望报偿的精神活动,不求社会的认可,只为自得其乐。”

  “哦,期待。”大猫心不在焉的回应。我倒有些疑惑了,不知是在期待我的小说,还是期待我夹缝求生存的状态。

  他觑了眼表:“不早了,该走了,下午还有事。”

  的确该结束沉长的谈话了。

  向大猫借了打的的车钱,我回到家中。没待开门,便听见小吉在门后不断抱怨。

  “哪儿风流去了?”他耷拉着眼皮慵懒的问。

  “拘留室。”我边脱衣边回答。

  “和老鼠做爱?”

  “不排除这个可能。”脱得只剩底裤后,钻进浴室。

  热水透过莲蓬头酣畅直下,但愿满身的晦气也被冲走。想起张雨生的《大海》: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同样精彩绝伦,只有他能演绎出这首歌的灵魂。

  喂饱小吉后,草草的瘫坐沙发整理思路。我穿好衣服,打开手机检查短信。除了1860的“余额不足”通知和两条垃圾信息外,便再无其他短信。呼叫记录也没有。清闲得近乎让人空虚。怪事!不管怎样,首要之事还是回公司。我惯性的找机车钥匙,恍然记起CBR600F已成他人妻,只好无胜悲凉的面对既成事实。话又说回来,其实平常上班也没怎么用机车代步,防的就是被交警玷污。难耐即便夜奔依然没逃脱被霸占、被强奸的命运。本田CBR600F,阿门!我会来探望你的。

  打的回公司。租的写字间在30层顶楼,老王酷爱居高临下的感觉,尽管他有轻微恐高症。搭电梯上楼时,酝酿该如何坦陈且不失体面、惹人同情的解释。刚酝酿出开头,拥挤的电梯便散布股不知是谁酝酿的屁,夹杂中央空调机孔中丝丝吐出的冷气,和着OL们身上的各类名牌以及伪名牌香水,委实头晕。

  终于出了电梯,我面朝公司大门正步走去。我可爱而亲切的同事们(除了我和老王是男性,其余五人全是女性)手舞足蹈的欢迎着我,人人脸上无不洋溢油轮即将沉没、忽见营救客船来临的喜悦之情。“选美冠军”妩媚而热情的挽着我手,我和她娇美艳丽的脸庞最近的距离只有0.01公分……3秒之后,她轻柔的问,轻柔得全世界所有北极熊都融化成了奶酪:

  “老王喃?”

  老王喃?

  笑话!我怎么知道?你俩不是住一起的吗?

  “老王不见了!”“选美冠军”甩开我的手。可爱而亲切的同事们换乘的客船再度撞上冰山。

  OK,事态约摸、仿佛、好像、大概变得有些微妙了。

  我掏出支烟叼嘴里,缓缓点燃,背靠墙壁吞云吐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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