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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格斗之王

作者: 陈薪吉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仲夏迷宫

 

  1.

  荷尔蒙洋溢的空气。猫脱落的毛。

  冷气机低语生风。流转的荧屏刷亮四壁。

  镜子里有夏天的滋味。

  镜子是静止。

  罗纳尔多攻入个人世界杯第15个进球时,我在名自称是同性恋的女子体内射精。这种巧合犹如遇见她一样富有戏剧性。

  完事后,她洗了近半小时的澡,裸身套件宽大的男式粗棉白色衬衣,陷进更为宽大的皮艺沙发中。双腿无重力的搭于茶桌,喝下一听355毫升罐装嘉士泊啤酒,睡觉。

  我接着看球,直到西班牙被法国队淘汰。这意味着我赢得一顿晚饭。

  悬浮感……

  人在某段时期会生活在真空状态中,听不见任何东西发不出一丝声响。仿佛脚尖离地10公分,既不能乖顺的踏土而行,也不能飞到软绵绵的云端之上。我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好让身体沉下来,结果却适得其反。我如被丢弃宇宙的航天员,无法动弹哪怕半根汗毛,就这么像枯冷并满布青春痘的陨石般,于黑漆漆的真空中漂浮。

  事实上今早醒来额角边还真冒出个红艳艳、富有生命力的青春痘。尽管我早已不再年轻,尽管年底我才23岁。

  她穿着我前女友的睡裙和拖鞋。很合身,并且晒得恰到好处的温润皮肤更衬乳白色的轻薄衣衫,荡漾出黑白搭配的奥利奥饼干浸泡牛奶的浓香。

  我俩隔桌而坐,啜咖啡。她小心翼翼的吃着面包,或者说是偷偷摸摸的玩弄,用牙齿和舌头搅拌、调制成她想要的形状,然后搭乘食道这列过山车,呼啦啦的滑进胃里。

  “畅快。”我感慨出头脑里的图景。

  “畅快。”她喝下口炭烧咖啡,眼睛消失在黑稠的杯中,过山车加速前进。我想她并未了解我话语的真实含义,或者说没有接收到我的脑电波,所谓“畅快”仅指刚刚入胃的液体。

  那的确是美味的咖啡。

  2.

  接到老王呼叫的电话时,我深深的打了个哈欠,盐状的泪水班驳剂落下来。

  “还没睡醒?”他问。

  “世界杯嘛。”

  “哦……”他叹口气,“下午三点去红河一趟吧,收集点信息。”

  “哈……”我又打个长长的哈欠,眼前景致几许模糊。

  “行,就这么定了,机票早订好了,一会儿来公司拿资料。”老王异常快意的挂掉电话。

  我估计他定然把哈欠声当作了“好”。

  有人说飞机的事故率比汽车低得多,那是因为使用频率也比汽车低得多的缘故。也有人说坐飞机比坐汽车安全,那同样是因为坐飞机的频率少于坐汽车罢了。假如一个人使用空中交通工具的频率大过于地面交通工具,我想恐怕他/她便不会这样认为。特别是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经历四、五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雨,或是来上几遭磕磕碰碰的紧急迫降,然后面无血色呕吐得惨无人道时,他/她必然会在大难不死侥幸生还后呶呶叨叨诅咒发誓从此以后再不搭乘飞机……多么糟糕的飞行运!

  不幸的是,那人正是我。而更为不幸的是,诅咒发誓过后,我依然会无休无止的一个月至少坐上四回飞机,平均两周一个双程,或者迟早有天会变成单程。因此每当接到坐飞机去外地的电话时,我总会冲老王发不少的牢骚。

  庆幸的是,毕竟还有满机的乘客和工作人员陪我担惊受怕。某一次准空难过后,我和身边最近的空中小姐闪电恋爱。从此以后,我相信上帝的存在。

  假如天下事果真有失必有得的话,就没有那么多人抱怨不公平了。闪电恋爱往往也意味着闪电失恋。两个月后,这位有着天使笑容的空中小姐货真价实变成了天使。那天飞机失事,那天我正好坐在汽车里。

  那天之后,我不再相信上帝,以及任何所谓神的狗屁东西。

  谈谈我的工作。

  大学没毕业,便认识了老王。他是家小型外贸公司所有者,美籍华人。开2005年产火红色福特野马,V6新4.0升60度单顶置凸轮轴发动机,麦弗逊支柱悬架还追加涡轮增压,排气管犹如两个粗大的鼻孔,经常在我光顾的LIVE HOUSE酒吧外出气,停下来敞开车门秀出狂吼乱叫的SHAKER 1000瓦高保真音响。每逢这车疾速而过发出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时,我总会产生勃起的错觉。直到车主探出他寸草不生的光亮脑袋,阳具才颓然耷拉下来。

  “好车。”我对他说。

  透过ARMANI运动式直架黑框眼镜,他用爱抚娇媚女人的得意眼神打量着车,略一扬头,挺起中年发福的肚子:“喜欢?”

  我笑:“当然。”

  “上车。”

  由此,我便在老王的公司任职,月薪1000,不过是美元,并外加提成。交易主要在网上进行,即所谓的电子商务。但对于部分货物的鉴析及由此引发的相关问题,仍需我坐着没完没了的飞机穿梭各地。挖掘出民族气息浓厚的手工艺品,谈妥价格,由公司大量卖到国外赚取差价。据说法国人是最懂中国的欧洲人,表现在货币上尤为明显。也从新马泰、台湾地区进来大陆买不到、仿真度极高的奢侈品。据说中国人是最好面子的亚洲人,表现在服饰上特别打眼。兼做消费电子、汽摩配件走私生意,同样暴利。每当遇见戴着假劳力士手表向女伴炫耀的男人,我总会涌起类似胃液的阵阵酸楚。他的尊严不过区区虚妄的钢块,却换来女人更为虚妄的所谓贞操。爱情?似乎早已幻化做阳光下绮丽的泡沫,和钢块、贞操共同虚妄着虚妄。因此,我只戴塑料的卡西欧。

  我常奇怪为什么老王会青睐大学尚未毕业的我。

  “因为你有种让人放松的感觉,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每每问及,他都这样回答,“而且眼光独到,善于压价,低买高卖。”——我想,这才是主要原因。

  三个月内赚够大学三年的学费后,我还给父母,并办了走读(实际上就再没去过学校,不外乎是花钱买文凭,用经力换取无必要浪费的宝贵精力)。租了间65平米的电梯公寓,25层顶楼,单人房双人床。除了我和小吉,空间中再无其余活物。小吉是我捡到的流浪猫的名字,之所以连蟑螂、老鼠这类不请自来的房客也没有,完全归功于他。仰仗高度,蚊蝇也难以入内。半夜时分,轩敞窗户,手里拿着威士忌专用、又矮又胖的意大利制宽口杯喝可乐。缓缓摇晃,听液体荡漾、冰块碰触玻壁的声音,“哐当”、“哐当”,悠悠然甚为悦耳。城市的夜景随同冰块融化铺展开来,难以计数的汽车碾压马路,光怪陆离的霓虹妖娆翩舞。高楼大厦组成的钢筋森林,形同了无生气的水泥墓碑清冷矗立。咸湿温吞的空气裹带日落的余热扑面袭来,推销不受欢迎的滞重沉闷,恍惚然还夹杂闻了头晕的劣质汽油燃烧味。童年记忆里蝉鸣鸟啼、大树葱荫的夏天遥远得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这就是我生长的城市,如此这般的一幅夜景。

  TENDER IS NOT THE NIGHT,BUT SLEEPING……(夜色不温柔,除了睡眠)

  买了架民用天文望远镜,白天的时候,放眼纵横,正对面的商业街上总有不少吸引荷尔蒙分泌的人为风景。四周一片流汤滴水:大腿、背、半个胸……在这琳琅满目的季节,男人们发自内心的拭目以待,理所应当的认为应该水到渠成,期待流淌的风骚不再限于局部,结果翻云覆雨的是天气而不是人。待到热浪结束,却道天凉好个秋……总以为错过了什么,也只好若有所思“终于凉快了”,心中难免暗恨:肉啊……

  TENDER IS NOT THE BEAUTY,BUT ERECTION……(美丽不温柔,除了勃起)

  小吉爱和我讲话,而我也似乎听得懂。

  “喵喵喵。”——“肚子饿了,吃饭吧。”他说。

  “喵哦,喵哦。”——“不行,你太胖了,要减肥。”我回答。

  “喵哦喵哦喵哦……”——这句颇让我摸不着头脑,但看他气势汹汹的上窜下跳,我后悔叫他陪我看《人猿泰山》。

  次次抚摩起睡膝头上的小吉,我会下意识的怀念曾经用同样力度和手法抚摩过的狗。一到凌晨2、3点失眠的时候,我习惯喝上几口威士忌或者二锅头,驾驶刚买不久还没上牌的黑色HONDA CBR600F公路摩托,奔袭于各大街道。不戴头盔,只戴副防风镜,捕捉风的身影。

  每当车速高至130、40,疾风压迫呼吸时,我常常想死,就这么一松手,或者突然横向路面,“嘭”的一声,骨头碎掉,脑浆崩出,运气好的话还能先于失去意识之际清晰的看到自己断裂的肢体。然后去见上帝,去见那两个月的恋人。当然,前提是有阴间世界的话。

  在我第N次产生寻死的念头时,自称是同性恋的女子出现了。我没有横向路面,她却横躺在了马路上,手里握着瓶空了的嘉士伯,看起来决不止仅喝掉这一瓶。染过的齐肩短发像被洒了酒的青草,也软啪啪的醉着。瘦得过分,感觉只消轻轻一拥,皮肉下的支架就会噼里啪啦的发出放鞭炮的碎裂声。着件桃色无袖衫,两只胳膊如流浪的苦儿孤零零的悬在外面,无依无靠。锁骨紧绷绷的露出,仰面躺着几乎察觉不到胸部的凸起。五官倒是分外精巧,有着埃及无毛猫黄金分割似的标准瓜子脸,却小得可怜,大张开手,便可整个将其覆盖。年龄不过20,或许更小。当然,更大一点也说不定(例如胸部)。短裙下双腿曲线纤细得摧枯拉朽,踝骨处纹有一串说不出确切形状的墨色图案。赤脚套着可能穿了很久、网面略破的CLIM-COOL白色阿迪达斯运动鞋,令这曲线越加撩人了。

  “嘿,起来,你挡着我路了。”我冲她喊。

  她微微支身,或者仅仅抬了下头,虚眼看着我,好像看到了酒吧里埋头翻胃的醉汉一般司空见惯:

  “绕过去吧,刚才好几辆汽车都绕得过去。”——听起来倒不似醉得很凶的样子。

  躺这么久了也没人管吗?还真是冷漠的城市。

  “嘿!”——我再次冲她喊道,“要睡回家睡去,我送你。”说着,我架起摩托,没熄引擎,排气管如困兽不断发出愤闷的低吼。把防风镜往脑门上推,蹲在她身边。

  “家?没有家。”她摇摇头,“再说我也不是睡觉。”发昏的光线在她脸庞颤抖,半醉的眸子恍惚出黑亮亮的矿物质在夜晚才会闪烁的微光。

  是个美人。

  “那你在干什么?”我问道。

  “找死。”她轻描淡写的吐出两个字。

  我大笑,抓起她手中的啤酒瓶,狠狠朝前方扔。瓶子划过一道美妙如日尔曼啤酒大叔唇胡的弧线,击中路灯荒凉的铁柱,发出喧嚣热闹的破裂声。

  “那就一起死吧。”我抱起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放真皮座垫上,尽量往油箱前剂,以便从后面包住她。这样驾驶摩托着实不易,我反复的调整好姿势,小心拧动加速杆,回家。

  3.

  太阳刚睁开眼,仅为看得清房间暗影轮廓的程度,小吉便会用柔软如卡通橡皮擦的猫璞轻拨我头把我唤醒,领着我走进厨房,拉开冰箱,为他准备好牛奶和猫粮。

  然而今晚,小吉却斜歪着脑袋蹲坐木地板犹豫着是否该跳上床(尽管他早已习惯睡在我腿旁)。床上多了个陌生人,女性。

  小吉打个哈欠,翘起尾巴露出两粒葡萄大小的睾丸,转身慢悠悠的踱向客厅,窝进沙发时还发出声古怪的喉音。该为他找个女朋友了,我想。

  她依旧虚脱般的将身子任意丢弃,双眼似闭似张,睫毛如徐悲鸿笔下的马尾,又浓又黑,以至于黑得不真实,接近于矫饰。颀长的脚趾像新生的春蝉微微卷曲,竟看得我想吃点什么东西好止住不断上涌的唾液。我手指卡出10公分的长度,从她头至其脚反复腾挪了16次多一点。1米63,大概算出了身高。

  “嗨,醒醒。”我把她无袖衫往下拉,盖住已露出的平坦小腹,“别诱惑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杀我……”她裂开嘴,老半天才死气沉沉的咬出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字眼。双眸一直为睫毛朦胧,压根没法从中探究任何讯息。

  “嗨嗨嗨……”我轻拍她脸,“就算不是好人,也没必要当杀手吧?”

  “抱我……”她又不断摆动着头说出这句话来。虽然房间开有冷气,但脖颈和额头渗出的汗液老早就浸湿了她的短发和衣衫,胸口处潮呼呼黑成一片。

  “这点可以满足。”我不无茫然的抱起她,就像抱住了风雨中受伤坠地的海燕。透过体温,能清楚感受到她的骨节。

  “洗个澡吧,全是汗。”我在她耳边说。

  她没有反应,像抽掉了骨头空剩一堆肉般瘫在我怀里。

  “能自己洗吗?”

  依然沉默。伸出食指放在她鼻下,有温吞吞的气体从中均匀流出。没有死。

  “那我给你洗?”

  大概是默许了。

  我脱下她的衣衫,像小孩子剥开棒棒糖包装纸。抱着她走进浴室,再放入浴缸。整个过程她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一个动作,吸引我数次伸手去测试她的鼻息。

  做着回到童年吃棒棒糖的梦,被人拍醒。手指很凉,如山涧融化的雪水,连眼前的人也跟着透明起来——荒唐!她的确没有穿一件衣服,甚至连遮掩隐私部位的毛巾被也不用,就这么赤条条的坐在米黄色的皮艺沙发上,我身边。

  “我的衣服喃?”她问。沉静的语声仿佛来自北国的寒风,在闷热的季节送来阵阵惊悚不安的寒战。

  “洗了。”我想了想,把右手食指放进双唇打开的缝隙中(紧张时爱做这动作),“包括内衣裤,全汗湿的缘故。凉台上晒着,估计没干透。”

  “哦。”她定定的坐着,叠架双腿,拿起放茶桌上的万宝路,抽出一根,用同样放在上面的银色ZIPPO打火机点燃,有滋有味的深吸两口,不再言语。

  “最好……最好还是穿些东西吧。”我吞下口唾液,头脑里清晰的传来哽咽声,如同往黑暗深井投掷石子时发出的脆音。舌头有点打结:

  “毕竟我是男人。”

  她侧脸看着我,无所谓的表情:“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我困惑的重复,“不怕我做出不利的举动?”

  她吐出个烟圈,微翘嘴角,像看弓起身倒竖毛发虚张声势的猫一样看着我:

  “要是那样,昨晚岂不就可以了?”

  “和不醒人事的女孩睡觉是三流男人才会做的事。”

  她垂下眼,似做沉思,抖烟灰:“不过我没把你当男人看。”

  我笑:“难不成是女人?”

  她暧昧的点头,连纤细手指夹住的香烟也附和做赞同状。

  “像吗?”我拉开凉被,以及内裤。

  她眼神像倒进沸水里的鸡蛋清一样陡然放大、铺展,既而释然的大笑:

  “很有趣,你这个人。”

  我没做声,盯着她虽小却形状娇好的粉红色乳峰,胸前有粒朱砂痣,平坦的小腹下生着素描阴影般黑黑齐整的绒毛。

  “其实我想说,因为我是同性恋,所以没把你当男人看,反而觉得是同性,所以在你面前裸体也无所谓,开玩笑你是女人。”

  “哦。”这回换我沉思了。

  “喵。”小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轻唤一声——“傻气!”——想必是在说我,同时提醒该为他准备早餐了(或是午餐也说不一定,看天色应已日上三杆)。

  “穿我前女友的衣服吧,可能稍大一点。”我从衣柜取出件VERSACE的橄榄绿连衣裙给她,“不嫌弃的话还有内衣,只是尺寸怕要大一点。”

  “分手了怎么还留有她的衣物?”她边端详着裙子边问,又补充道,“恕我多嘴。”

  “准确的讲,那是遗物。”我说,“她三个月前去世了,我留作纪念的。”

  “抱歉。”她不再多问,穿上身后理了理肩带,“给别的女人用她的东西,不怕她在天上生气?”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阿里路亚,感谢上帝。”我双手抱拳合在胸前,似乎真的很虔诚。

  “什么啊?这是?”

  “没什么,回答你的问题啊。”

  “这算哪门子回答?”

  “那好,换一个正经点的。”我挠了挠头,紧绷嘴角尽量严肃,“不会。因为你是同性恋嘛。”

  她眉眼含笑,左手食指摇摆在脸前有力的跳动,注视着我:“你这个人还真是有趣。”

  “一般吧。”我耸耸肩,“倒是你这种肆无忌惮的在陌生异性面前裸体的女人真正难找。”

  “在陌生异性面前暴露生殖器的男人怕也不多。”

  有道理。

  4.

  最早得悉她的死讯,是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头条消息,然后占据整整两版来报道这起空难。老王秘书兼其女友的1米68校园选美冠军用高两调的语声宣读内容时,我赶忙丢下公司事务,拨打她的手机。

  对面传来令我心悸的电脑提示音。

  之后便是葬礼。

  那天颇为应景的下着雨。以前我曾受邀去过她家几次,和她父母也甚为投机的聊过不少(就这点而言,我确实有着老王所言的“亲和力”)。她大我差不多一岁,谈过一次恋爱,我是她第二个男朋友。我想她对我是认真的,否则怎么会十分乐意的把我介绍给家人和好友们喃?虽然短暂,虽然因不可抗拒的外力结束。

  戴着葬礼用的黑纱巾,我从她父母那里要了点骨灰装进音乐盒中。那有她最爱听的巴哈《小步舞曲》。她儿时的愿望是做音乐家,从6岁起就学习小提琴,可后来却稀里糊涂的成了国航空姐。

  “怎么会这样喃?明明是如此爱着音乐,如此刻苦的练着小提琴。”她常常笑吟吟的自艾。我迷恋她的笑容,笑得纯净无瑕,如西藏的冰川般透彻清凉。

  的确,怎么会这样喃,明明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支离破碎掉了。我强忍呕感看了她的遗体,尽管修补过残肢化了妆,但还是难以自控的吐。和着眼鼻分泌出的液体,无牵无挂的在唯我一人的洗手间里嚎啕大哭。

  拿走了她的一些物品,包括各式各样的鞋、内衣、袜子、惯用的茶杯、爱看的书、小提琴、乃至卫生巾及牙刷等等但凡能散发其气味的物品。空姐制服被套上防尘罩挂进了衣柜的最里边。曾几何时,我眷恋工作中的她;时至今日,人去衣留空惆怅,也许遗忘。便是种最好的祭奠。和她相爱于冬至,生死两隔于阳春。她拥有了我的体温,我拥有了她冰冷的死。当古怪的哀乐盘踞在脑海睡不着觉时,我驾驶摩托高速奔驰在人迹稀少的子夜街头。累了便躺在草毯上衔着根没有点燃的烟,呆望城市猩红的天空,似远行流浪的异乡人想家泪流的眼。

  我不悲伤,只是落寞,置身于被拉长了、岑静凄清的死胡同里,守望飘摇在风中的VERSACE连衣裙,仿若盖茨比守望西卵海岸星点的火光。

  似乎是一个幽怨的葬礼。

  幸好已经结束三个多月了。

  幸好……

  5.

  她坐靠窗的安乐椅里,一边吸着烟一边专注的看着本硬壳封皮的书。晨光如细屑的微粒不落力的降进屋内,她染过的短发束成马驹般的尾巴,用玫瑰色蝶型发卡别在脑后,闪耀太阳的金辉。

  “不怕晒?”我问。

  “日光浴嘛,涂了防晒霜的。”她头也不抬的回答。

  “什么书?”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有味道?”

  “比性交有趣。”她翻动一页,发出纸张干燥的摩擦声,“特别是这句‘上帝已死’。”

  “哦。”我低叹口气,拿起装咖啡豆的广口瓶,用钢勺轻敲:

  “喝点?”

  “好啊。”她扬脸漾出一个明朗的微笑,“不加糖奶,要原味。”

  我走进厨房磨咖啡豆,装入机器里等待火焰慢腾腾的蒸馏出黑苦的100度液体。刚好两杯的量。

  “不觉得尼采孤独。”她朝杯口吹着气,眼睛始终未从书中移开,说这话时用的是肯定语气。

  “为什么?”

  “说不清。直觉罢了。”

  “但他的的确确死于孤独。”

  小吉跳上沙发,以幽雅纯正的猫步走向我躺在大腿上睡觉,舒展的铺开身躯,任由我挠他的耳腮。

  她灭掉烟,合上书后浅啜一口咖啡,握紧双拳伸腰。

  “你孤独吗?”她问。

  我吹声口哨:“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把小吉架起来,和他面面相觑,“对不对?肥猫?”

  “喵、喵、喵……”——“午餐要沙丁鱼,否则我把蟑螂翅膀给你当书签。”——他耸拉眼皮的答非所问。

  “张楚的歌?”

  “想必。”

  “那就是说不孤独咯?”

  “未必。”我不知所谓的惯性苦笑,朝她走去,跪在脚下,搂抱住她的双腿,亲吻小腹。她静静的看着我做这一切,像安慰小吉一样轻抚我的短发。

  “想要你。”我低语,眼睛干沙沙枯涩作痛。

  她恬淡的笑,或者充满母性的爱意:“好啊。”

  那天上午,我和她困觉,是第一次。那种笑,不知何故,我恍然联想到了《岩间圣母》的玛丽亚,是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的联想。

  6.

  象征性的梦,梦的性象征:

  周围是水,一眼的蔚蓝。我在有两棵棕榈树的圆形小岛上,不知道被谁埋进了沙里,只露出个头和生殖器。这里是夏威夷——我想当然的意识到。

  过来一个女人,身材比我还高大数倍,长相很模糊,或者我不愿意记忆。

  舔脚吧,奴。她对我说。

  我舔她脚,辣的,是山椒味。

  又过来个女人,不!准确的讲是小女孩,至多12岁,同样看不清面貌,但身体却发育得异常良好,更像是17、8岁青春少女才有的胴体。而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就能肯定她的年龄仅有12岁。

  和我做爱,奴。她说。接着便玩弄起我的生殖器,却迟迟亢奋不起来。

  天空突然一记响雷。两个女性都消失了。太阳顷刻为黑云满布,巨大且燃烧着的飞机以泯灭希望之势向我沉沉压来……

  汗流浃背的清醒,不小心把小吉蹬落下床。他快速的抖动几下脑袋,嘟噜声喉音——“傻气!”——继而无事般重新跳上床,缩脚边团身入睡。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的问,连眼皮都没打开。

  “没事,做了一个梦。糟糕的梦。”

  “梦见舔人脚趾了吧?”

  我惊异:“你怎么知道?”

  “刚才好像感觉有人舔我脚趾。”

  我仔细观察自己的睡姿,并没有掉头错位。

  “呵呵,开玩笑的。”她如4月1日作弄完人的小孩调皮笑道。

  我舒口气,却更似枯涩的叹息:“真的梦见了。”

  “梦见什么?”

  “舔人脚趾。”我左手托头,大拇指揉搓太阳穴,“以及阳痿。”

  7.

  我在19岁快20的年纪经历过一位货真价实的女人,暂叫她S.

  她是我做家教初一男孩的母亲,在我现在的年纪结婚生子。丈夫是一家大型电器连锁公司西南地区高管,由于在外地新开辟了市场,要驻扎半年,即意味着至少160多天(除却节假日)的日子里S要独守空房。

  我大学专业是英语,男孩恰好这门功课奇差。初一见到他,我便对这孩子充满好感。深邃的眼睛沉静透明,如他的举止一样彬彬有礼的注视着你。正当你为他贴上“听话”、“懂事”的标签时,眼神又突然一闪,如同森林中静待猎物寻嗜出击的狐狸,瞬间光彩涣然。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孩子学不好责任不在于他们本身,在于教书的人。我为了让他对英语产生兴趣,常把课堂设在室外(她母亲亦从未反对)。或约上几个留学生和外教一起打篮球,或代他去看原声电影、玩纯正英语配音的电子游戏……总之,回报就是一个半月后的期中考试,他英语获得126分(150分制)。

  S是全职太太,没有自己的工作,甚至社交圈也不可谓狭窄。她是浙江人,17、8岁的年纪就认识了大她10岁的丈夫。

  “当时就想着嫁给那人便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工作了,没品尝到爱情的滋味,就这样把自己报销掉了。”她用已然纯熟的四川话和我聊着。

  那天男孩去了他奶奶家,S借口不舒服,坐了一小会儿又自己驾车回家。她开辆香宾色的丰田VIOS,自动波。

  接到她电话后我赶去了她家。她穿件长黑色丝袍睡衣,一眼望去,乳头的两个凸点清晰隆起。

  她领我进卧室,考究的明清复古装修,和客厅的旧上海风格相得益彰。S背靠雕功精细的床头和我浅呷红酒,断断续续的讲着她的事。她想倾诉,而找到的对象便是我。

  “可以坐到我身边来,没必要这么拘谨。”她说,双腿分开换了下睡姿。

  我似乎会意,喝尽杯中1995年的红酒,躺在她身边。但中间仍间隔10公分的暧昧距离。

  “脸红了?”她问,“没和女人睡过?”

  “哪里,小时侯常挨妈妈睡。”

  “呵呵。”她浅笑,伏在我身前轻吻额头,从乳沟处散发馨馥的温香。

  我紧张得全身发软,只有下面硬梆梆。现在,只消一根羽毛就可以把我打晕。

  “不用怕,我又不会吃掉你。”她微笑凝视着我,软语,又在胸前轻轻一吻。

  第一次完后,我和她躺在床上抽烟。

  “你让我想起以前暗恋的男孩。”她说,“挺相像的。”

  “长相吗?”

  “不是,只是感觉罢了。温暖的感觉。”

  我埋在她小腹上:“你也是啊,相当温暖。”

  她笑:“就是不知道那里像不像?”

  “天下男人差不多吧。只是体积略有区别罢了。”

  S悠长的吸气:“他不行。”

  “谁?”

  “我丈夫。他五年前就不行了。”她摸摸自己的乳房,“可惜了一副尚还不坏的身材。”

  “你很迷人。”我说,实话。

  “谢谢。”她极其妩媚的笑道。

  “再做一次。”我抱着她说。

  “好。”

  2003年4月2日15点21分

  觑眼表,确认这五个数字,挥挥手向字纸篓里用过的避孕套SAY GOOD-BYE.这天我告别了童贞。

  那以后,每到周六周日孩子去他奶奶家住时,我和S便昏天黑地的做爱,我像被她吸干了一样,各种各样只要能想得出的花式都尝试过,脑浆仿佛也随着下面泻出。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90多天,直到一个偶然的出现,我再也没有和她见面。

  依然是毫无征兆的接到她的电话,她在仿佛世界另一侧吞声低泣。

  “怎么了?”我问。

  “孩子出事了。”

  “什么事?”

  “虐猫……”她似乎难以启齿,“能过来吗?”

  “现在?”

  “对,马上来,我在楼下书吧等你。”

  她戴了副几欲遮天蔽日的CD太阳镜,没有往日精细的装扮,很随意的穿了身耐克网球服。钢玻桌面上摆放着我喜欢喝的冰红茶。

  “最近社区的垃圾桶里有很多流浪猫的尸体。”她嗓音干哑,明显较厉害的哭过,“要么肚子被锋利的匕首划开,要么就是脑袋被砸烂,而且无一例外的下体都遭到破坏。”

  “下体?你是说猫的生殖器?”我差点呛出水来,“什么人会干这种事?”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直视她,“难道是孩子?”

  S入头顶重物的南亚妇女,难以察觉幅度的略微点头,嘴唇又不禁颤抖起来,拿出纸巾擦拭夺眶的眼泪。

  “是附近的环卫工人发现的。逮到他时他正用不知哪里买来的匕首一刀刀刺着小猫,手和脸沾满了血。”她停顿了下,杯中的红茶几乎未动。

  “学校和警方也介入了此事,但设想到孩子还小,也就做了淡化处理。昨天清早事发到现在,孩子一句话都不肯讲,他爸爸明天回来,多半也不会和他爸爸说。想你去和他聊聊,那孩子平时最听你的话,或许效果会好一些。”

  我沉思了5秒,漫长的岑寂,只有班德瑞的乐曲在书吧浅蓝色的天花板上缓声淡气的回荡,似乎还弥漫出日光海岸的味道,咸湿得呛人。

  “好,他在哪儿?”我问。

  “家里,爷爷奶奶守着喃。”

  和孩子的沟通以惨败告终,他起初紧闭房门,根本就不要我入内。而后又将我送给他的书籍、篮球、CD等等东西一股脑的扔到楼下。

  “滚!我不想见你!”他声嘶力竭的吼道。

  S开车送我回家。车内沉默着沉默,唯有冷气在不大的空间里穿踱,甚至暗代樱花的腐臭。

  “还是不要见面了吧。”我想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来。

  她刹车,红灯。双眼像烈日下晒得奄奄一息的绿色植物黯淡无神。

  “他可能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我叹气似的下言。

  她许久没有吭声,已经绿灯了,车还迟迟未启动。后面鸣起一阵胡乱的车笛。

  3秒过后,她从断弦的思绪里回归,汽车重新缓缓起步。

  “我会想你的。”她说。

  “我也是。”我取下安全带,准备下车。动作却变得僵硬、不自然。我是多么想快点结束快点离开啊!

  “等等!”她叫住我,“再抱一抱。”

  我俩紧紧相拥,她的躯体同样僵硬。

  “那么,再见。”她掉头驶离,直至绚烂的阳光下香宾色的车影彻底淡出我目力,7层高的居民楼将我笼罩于背阴。我俩确确实实是两侧世界的人。

  此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我换掉了手机号码,每遇流浪猫,必定会买来猫粮按时定点喂投。没有工作的日子,常常导致生活费入不敷出。

  另外,男孩的名字叫小吉。

  8.

  便是这样一个梦。高大女人应该是S,12岁的小女孩则不得而知,无踪追寻。或许是小吉,变更性别年幼一岁出现在梦境里的虐猫男孩。

  我时常想梦见死去的她,摁住她的双肩深凝她黑得发亮的眸子。

  你爱我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因为我压根就没有梦见过她。生的时候没有,死了也未曾游魂惊梦。像巨大时钟咔嚓滑动的秒针,触摸不到哪怕一丝长发的虚影,尽管我入魔般的沉溺睡眠。

  梦不到就是梦不到,正如平行就是不相交。呼吸的存灭将阴阳两个世界平行割裂。我息尚存,而她息已灭。

  死了就是死了,无所谓永恒的精神与灵魂。

  因为我压根就没有梦见过她。

  犹似她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

  9.

  有段时间我习惯用数字来记录生活。

  周一至周五,每天抽4支烟,吃3顿饭,喝两罐雪花啤酒,速读一本书。6点30起床绕校晨跑(后来因天气逐渐变冷而放弃),19:00~21:00在露天体育场打篮球(后来因白昼逐渐缩短而变更),24:00寝室断电以前洗澡(亦因天气逐渐转冷而减少在笑洗澡频率)。下雨的时候会沉静的踏水而行(我喜欢淋雨),隔两周去一次城南的道观,和一个中文名叫“竹下”的法国留学生练武(虽然怎么听都像是日本名,虽然三个月后我不再坚持)。周六吸七支烟,连续看3张DVD,喝掉一整瓶750ml的普通红酒。周日睡饱12个小时乃至更长的懒觉,晚餐就着可乐疯狂吞下60串及至更多的烤牛肉。星期天是不吸烟不喝酒的。平均每月和一名陌生女子上床(就吸引异性而言,我有着坦率而平实的魅力)。

  如此,我送走了大二上半学年,四个月半,137天,以及20岁。吸掉602支烟,吃411顿饭,喝238罐啤酒,读119本书,打198小时篮球,洗96次澡,7次雨中漫步,940钟头睡眠,1097根牛肉串,看36张DVD,和5个女人性交,做爱18次,射出精液355ml(包括自慰),正好一罐啤酒的量。

  寂寞的季节,直到2004年的春天。

  “你是根迷人如罗马柱的阴茎。”M捧着我脸说。

  我不知她何以将我放大或微缩成生殖器,但细细想来,把人的存在具象化为某一官能,确实有着堪称精微的阴翳。

  M是同校美术学院的学生,长我一届,头发比寻常男生还要短。无论天色明暗,都戴副差不多盖住三分之一张脸的波尔多红墨镜,那是她冷艳容颜仅有的化妆品。层层相叠、撞碎色彩拼盘的波希米亚装束是其四季不变的穿衣风格。

  和M相识于图书馆,我俩同时从铁架上拿住一本书,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纤细手骨上的肌肤白得很透,青色血管脉脉可见。

  我侧目,久久凝视眼前这位身高1米72的光头女子。

  “你真的真的很漂亮。”我说,将《纯粹理性批判》放进她手中。惯性的觑了眼表,“不如一起吃个饭吧。”——尽管此刻才下午3:30.

  442分钟后,“罗马柱”和“波尔多”同衣共裘。

  “为什么光着头?”我试探性的问。

  “因为岩井俊二。”她光溜溜的靠在我肚腹上,从口中喷出的香烟如骨灰色的锦袍附着于肤。

  “哦?”

  “《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光头的伊藤步,理解了吧?”

  “哦。”我不再追问,从她嘴里接过万宝路,深吸一口,烟圈如天使的光环慢悠悠的飘荡,既而遥远的消逝。

  “你爱我吗?”我问,氧气分子沁出尼古丁味。

  她支起身,用瞧见了橱窗里过季冬装的眼神瞧着我,凄惘一笑:“我爱你的阴茎胜过于爱你。”

  “哦。”我微叹口气,停止言语。随手抓起堆床头最近的一本书,兀自翻看。

  “想喝咖啡。”她吸罢第二支烟,语声越发的庸懒。短哧哧的寸发挠得肚腹阵阵生痒。

  “哦。”我合上书,烧泡咖啡用的开水。

  “咔嚓”。她拿手机拍摄下我的裸体。

  五分钟后,我端给她新泡的速溶咖啡。

  “谢谢。”

  “哦。”

  她笑:“干吗老说‘哦’?”

  我转转眼珠,浅吐舌头:“因为饿嘛。”

  她曲腿危坐,小心翼翼的啜咖啡:“对了,方才看的什么书?”

  “不值一提。”我迅速的扫眼之前翻看的书。

  “正如你的名字?”

  “对。”交往两个月,她还不知道我的真实姓名。

  “哦。”她说,“这回换我饿了。”

  六分钟后,M将喝空的咖啡杯放地板(我在校外附近刚租的房子简单到只有一张席梦思,一台电脑代书桌,一个便式衣柜,一间厨房连厕所,两张包裹感极好的靠背软椅以及若干的书)。

  “嗨。”她轻唤我,手指无骨般的张开,像海湾下随碧波磷磷、蠕动触须的水母抚慰我脸庞,“再来次。”

  “什么?”

  “性交。”

  喜欢这个字眼,不代任何情感的冰冷动名词。

  “要不来点花样?”她从床脚边拿起褐色的丝袜,半开玩笑的说,“用这个,就像电影《爱的捆绑》一样。”

  我目光再次落在白色封皮的书上:

  三岛由纪夫,《爱的饥渴》。

  我每周只和M睡两晚,其余时间各自安排,互不干扰。恐怕这很难算作情侣关系,更准确的讲是伴侣,性伴侣及精神伴侣。

  她在家背景颇厚的高级会所兼职应招女郎,专为五星级酒店身份地位显赫的客人提供性服务。一周大概接待2~3名顾客,多为港台、珠三角地区的富商,也会遇上不少政界要员和形形色色大有来路的各类人物。M工作时戴浅酒红的齐胸直假发,摘掉墨镜,换身珠光宝气的名贵晚裙,还要盖层精细的彩妆。我从未见过这一面的她,而她亦不愿意让我看见这一面。

  “那是工作。”她说,“而和你在一起是生活。”

  “生活就是要光着头并且素面朝天?”我小有情绪。

  “生活就是要真实。”她强调。

  尽管如此,我仍然得以窥见工作时的她,委实判若两人。晚装素裹的M美丽得恍若梦幻,如同夜明珠在黑暗深处喷发夺目灿光、夺目灿光在黑暗深处被夜明珠吸附吞噬般撩人心绪。那是种见所未见甚至想所未想的美,一如浓缩在厚实冰河里的膨胀宇宙,一如迷失在寒武世纪的飞鸟恐兽;一切被夸张得近乎傲慢,一切又同时被无力的削落殆尽。

  我穿着打眼望去便知是侍者的白衬衫、黑西裤,廉价皮鞋格得脚生生作痛。手托银盘,为她递上杯血红玛丽。

  “HELLO STRENGER(你好,陌生人)。”她纤长的手指不落一点气力的夹住更为纤长的薄荷香烟,对在酒店里做临时服务员的我说,“有火吗?”

  “YES,ANGILA(我对M的爱称)。”我擦燃她送我的银色ZIPPO打火机。

  送走2004年的夏天,也送走了她。

  “我要去日本了。”她端起咖啡杯,没送到嘴边,又缓缓放下。

  “去找岩井俊二?”我问。

  她莞尔:“还安藤忠雄喃。”——那是她欣赏的建筑设计大师。

  “去读书。”她摸摸浑圆的耳垂,“攒够了在那里学习、生活四年的钱。”

  “所以……”我欲言又止,“到了分手的时候?”

  “牵过手吗?”

  “牵过。”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皮肤冷清秋。或许杯凉,或许人凉。

  喉管发干的沉默。

  “你是对我最好的男人。”许久之后,她平静的说。

  “不是生殖器了?”

  “你这人啊……”她微笑着敲我肩,“老没正经。”

  “谁说的?我有段时间可是严肃的考虑过我俩的未来。”

  “是想娶我吗?”

  “对。”我点头。

  “哪怕我是个妓女?”她轻贱的问。

  “哪怕你是个妓女。”我认真的重复。

  她将视线投给小咖啡馆敦实的钢玻桌面,沉默似乎随之变得厚重起来。

  背景音乐放起爵士风格演绎的《花之圆舞曲》,较之原来的乐章,随兴的放慢了半拍,更加舒缓,如惺忪的睡眼催人入眠。我不禁揣度起柴可夫斯基听到后的心情。会做何感想喃?无论是对曲,还是对M与我。

  离别时,她埋我怀里哭了,泪水化作漫天翻飞的花瓣,洋洋洒洒在光晕里破裂。17点的太阳依旧热辣辣的灼肤焦人,我看着地面她和我融为一体的影子,仿佛动画片中走下宇宙飞船的四脚外星人,也像柏拉图《会饮篇》里所提的原古人类。清风徐来,两旁大树摩擦叶片,发出心旷神怡的“沙、沙”声,伴随她的啜泣和潮湿的呼吸,决然真切的刻进了夏末最后一抹风中,被信子悄然代走。

  影子里有我和她,而我和她又有什么喃?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阿里路亚,感谢上帝。我搂着她,四肢不再那么僵硬了。

  只是,我是说只是,随着M的离开,我身体内某种奇妙的东西如被浇上汽油点燃般嗖乎消失。这东西在妙妙(即空姐女友)死后,越加一去杳然。

  10.

  对付失眠,除了灌下几口琥珀色的威士忌,压住摩托车呼啸在大街小巷,除了兴意阑珊放眼逐行在书本,除了对着卧室席地放置、使用已有10年之久的东芝28寸电视玩整宵的PS2游戏机,除了拿起一副20斤重哑铃机械的练习上下肢力量外,最行之有效并乐此不疲的方法,就是擦鞋。主要是擦妙妙的鞋,也兼擦自己的鞋。但由于我几乎只穿篮球鞋和无需费事保养的登山鞋、户外鞋,所以基本上还是擦她的鞋。

  咖啡色的麂皮船鞋,象牙白的豆豆鞋,德国灰的小牛皮中统靴,淡粉色水晶露趾凉鞋,颇为高傲的苍穹黑浅口尖头皮鞋。

  以上便是凌晨2:00~4:00的劳作清单。我把左手套进鞋口,右手拿专用棉布,对着皮面哈口气,半润湿、沾有清洁剂的棉布便像挥动翅膀的隼游移在面。我如全神贯注的罗丹,雕塑飘渺的睡眠。回忆随地球自转,一点点靠近阳光,一点点降临我脑海。

  “啪!”有谁用篮球砸我脑袋。

  “想起什么了吗?”有谁在问,怪里怪气的男低音,似乎患了重感冒,或者戴张口罩讲着话。

  “什么?”我不解。

  “啪!”又是一下,于是两眼昏花。

  “快来啊。”她从黑暗巨大的枯井里伸出手,同时传来青鸟鸣转般少女天真无邪笑声和耳熟久盼的犬吠,我能听懂,那狗正对我说“干什么哩,等你很久了,还不快下来?”

  “会来的。”我仰面平躺因汗湿而甚觉粘呼的木地板,对着鞋口轻言下语,“总有一天,一定会来的。”

  然后万物重归平静。

  4:00~6:00,我开始罗列第二批清单:

  浮云白阿迪达斯网球鞋,苹果红匡威帆布鞋,橙黄色夹趾拖鞋,冬天用软绵绵的卡通造型保暖鞋,都是我送给她的。

  “嗵!”又是谁敲打我后背。

  “想起什么了吗?”又有谁在问,还是那个压抑的语声。

  “想起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我赶忙回答,尽管什么也没想起。

  “撒谎!”于是又“嗵!”的一下重重敲在后背。

  她的脸,她的笑,逐渐清晰。

  妙妙双脚搭我大腿,身子像柔和的月光,温蔼倾洒于沙发,镀上层凉夜的光膜。

  “帮我揉揉。”她说,语声甜如新制出的鲜奶油,“我可怜的脚丫子只有被你抱住时才有舒坦日子过。”

  “那就别穿高跟鞋了。”我边揉边说。

  “我也想啊,但你见过穿运动鞋的空姐吗?”

  我食指按住太阳穴,故做深沉的思索片刻:“的确没有。”

  “所以只有在你怀里享受咯。”她微笑着闭合双眼……

  我嘴角紧绷圆睁着眼,将鞋子整齐的排列。客厅暖色的暧昧灯光下,音响里巴哈《小步舞曲》像融化的山溪缓缓流出。

  “哗、哗、哗”,“沙、沙、沙”。

  从发丝的轻柔变奏为老栎树的梦。

  鞋子们被破冰的幽泉唤醒,舒展筋骨,打个哈欠,如参加王子舞会的姑娘,迫不及待的洋溢最绚丽的美。豆豆鞋对船鞋说“嗨,不想请我跳支舞吗?”船鞋回答“我想和中统靴跳。”“可你们身高差太远。”豆豆鞋酸溜溜的说。“有必要介意吗?”“有必要。”“有必要吗?”“有必要。”……

  网球鞋怡然自得的喝着酒,凉鞋过来搭讪。

  “喝什么喃?哥们儿?”

  “果汁。”

  “扯淡,一看就知道明明是啤酒。”

  “那你还问?”……

  拖鞋和保暖鞋相拥缠绵,帆布鞋躲在一旁偷听,尖头鞋坐更远处观望。

  “去我家吧。”保暖鞋说。

  “不行,妈妈叮嘱我10点以前必须回家。”

  “那算了。”保暖鞋悻悻停步,松开绕拖鞋腰际的手。帆布鞋暗地释然。

  “不过……”拖鞋羞答答的说,“去我家还是可以的。”

  帆布鞋抄块砖头往自己脑门拍去。尖头鞋热情的冷笑……

  跳吧跳吧,音乐不止,舞步不息。风是甜的,夜有些咸。石榴裙翻飞,精灵在跳舞,天使掠过丛林,留下似是而非的白羽。迎着闪亮的明眸,水晶鞋寻觅遗失的灰姑娘……

  “WAKE UP SLEEPING MAN”。

  我录制设定为闹铃的声音透过手机扩音筒,带有异样的韵味传进耳里。驱之不散的威士忌残留喉管,脑袋像被只枯槁的手卡着脖子一样充血鼓胀。

  转眼之间,风的气味变了,夜幕的色调变了,音乐像被人掐断的柳枝戛然而止。小吉仰肚躺在窗台处铺的印加风格地毯上,半梦半醒。星期天他是不打搅我的。随手触摸地板,找寻矿泉水瓶,不料从床上摔了下来,头磕灯柜,痛!

  “喵哦哦哦……”——“傻气!”——小吉抬头觑我一眼,接着又兀自做梦。

  “阿以西!”我埋怨句跟妙妙学的韩语,用右手大指挠头皮。拧开瓶盖仰头灌水。

  光移进屋,怀有敌意或者仅是尘埃的粒子凄清徘徊,悠悠然降落在我手臂林立的汗毛中。一切回归于无声,一切回归于平静。

  “睡了个好觉。”我自语,左手抓住右手腕,尽力往上伸,这光景活像《勇敢的心》里四肢被缚,吊起来受刑的威廉?华莱士。又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给自己听,比手机里那个浑厚直比豹式坦克钢板的声音爽朗多了。

  是个好觉。

  11.

  和女人睡觉既非不同寻常的大事,也非不直一晒的小事。植物把性器官暴露在顶端,等待蜂蝶代为交配;动物把性器官安置在下方,却从不遮掩,大大方方的显摆出体积和形状。只有人类把性器官收藏起来,包裹隐蔽的同时,还巴望不得在别人眼里变成无性的天使。

  假如上述说法成立的话,那么自从和S一起告别童贞后,我的性器官态度便日趋动物化。抽离“让我欢喜让我忧”的“阿那答”,肉欲蔓延成无边的沙漠,空剩绝望和忧伤。

  等等!我为什么会“用”绝望“和”忧伤“这组词?

  难以回答,无法解释。

  正如我难以相信自己不曾和妙妙睡过,却到处与乱七八糟的女人交媾一样。我奢靡的放纵肉体,喷射体液,挥洒钞票,换来的却是深重的失眠。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羊……

  难以成眠,无法合眼。

  但当身边,当怀里多了位同样年轻柔软的血肉之躯后。我开始稳稳入睡,静静做梦,甚至忽略了她是同性恋(THAT IS WHAT SHE SAID——歌名,喜欢后街男孩的读者应该不会陌生)。

  我开始怀疑,爱就是让人安心的情愫。

  I DON`T CARE WHO YOU ARE WHERE YOU ARE FROM WHAT YOU DID

  AS LONG AS YOU LOVE ME

  少年时代,痴迷过的偶像团体组合BACK STREET BOYS这样唱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餐桌对面的她。

  “没有名字。”她气定神闲的用勺子舀起一口燕麦粥,设定好程序似的送入口中后回答。

  “总要有个称呼吧,不能老叫你‘嗨’什么的吧?”

  她大概认真思索了会儿,3妙过后,以听不出任何情感的声调脱口而出:“樟脑丸。就叫我樟脑丸吧。”既而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那我叫你什么?”

  “臭球。”

  如此,樟脑丸和臭球开始长达半月多的同居生活,长到世界杯结束后的一个星期。

  她有双令人窒息的长腿(虽然个子并不算高),下肢曲线异乎寻常、以超越任何想象的奔放将画面一气切开。圆润的膝头如古埃及的壁画,述说着传奇;不见丝毫汗毛,洪水过后的尼罗河畔恐怕也不似这般光洁。假如半透明的水母漂浮在海的恣意形态能激起观者无尽的食欲,那么她瓷器质感的脚趾便是这群海生动物的后。注视这双充满魔力的腿,连大脑都会勃起,血脉喷张,伴随曲线流转的画面,太阳穴一跳一跳隐隐作痛。

  此番表述,俨然是性变态者的自白,就算不是变态,心理上也必然存有或大或小的问题。我要辩解的是,在此之前,我极少(说从不未免为过)对女人双腿怀有的兴趣大过于脸蛋、胸及臀部。但是她的到来,她穿着妙妙夏令时装的身姿(甚至连我亦未亲见妙妙着夏装的情景),她阴道给予我的温暖,她抚摩小吉安坐沙发捧书阅读的静谧,她食指落在我胸口缓缓画圈的实感,她熟睡中咯咯作响无意识的磨牙声……等等等等,无一不试图擦燃火柴,焚烧体内渐成灰烬的某种奇妙东西,在灰烬之上重新竖立曾有过、或许永不复现的坚实丰碑。一晃一晃的双腿,一下一下的勃起,一蹦一蹦的心跳,耳廓顿闻枯草燃烧噼啪生风的爆裂声。

  ALRIGHT,我承认,我有一点点爱上她了,从她的腿开始,正如M从爱我的生殖器开始一样。

  由于玩压球游戏接连获胜,三天时间里,下班回屋我都可以吃到家制的菜肴,厨师便是绰号为樟脑丸的同性恋女子。她的手艺很好,起初我还担心会吃出樟脑丸味,咽下几口葡萄酒炖牛肉后,愉快的畅想和期盼第二晚的饭食。小吉,她,我,落日夕辉的餐桌旁,两种生物构成伦勃郎画作中明暗有致、光影寥落的晕眩之美。

  “明天吃什么好喃?”她手托下巴问。

  “随便,只要不是樟脑丸。”我说了个不温不火的冷笑话。

  她热力四溢的笑,小吉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的撒着娇。

  “讲讲你的故事好吗?”

  “我的故事?”她扇着浓长的睫毛,我误以为有风吹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因为想知道。”我拉开冰箱,递给她一听可乐,想必说来话长。当然,前提是她愿意讲的话。

  她启开拉环,浅尝一口,复而放下,铝制的罐身接触钢玻,发出清凉的脆音。

  “从哪里讲好喃?”她摸鼻尖,用极节约能源的语调轻言细语,便再无下文。

  客厅灯光调节得如海上星空般暗媚。也罢!换作是我,同样不喜欢别人寻根摸底。于是把注意力转移给电视。

  正播放条方便粉丝的广告。一对男女在电影《燃情岁月》的主旋律中走过少年、青年和中年时光,经历暗恋、初恋及婚恋,品尝相爱、分离、再聚的酸辛甘苦。而维系以上事件的便是此品牌方便粉丝。明明是个地摊饮食的大排挡,却偏偏把主角设定成了坐小轿车上法国餐厅的小众,搭配与画面全然接不了轨的音乐,委实突兀不凡。

  “想起来了。”樟脑丸打个响指道,我孔雀的以为她要向我诉说衷肠,忙调整出个舒服的坐姿,化身为潜伏凯普莱特家窗口偷听朱丽叶心声的罗密欧:说下去,光明的天使……

  “明天吃粉丝。”她眼盯电视画面微笑着说。

  随着交流的深入,我渐渐对她有了了解。闭目回思,这些发生于她身上的故事便如胶片一般在我脑中摇转放映。导演是她,编剧是她,主角依旧是她。我置身仅我一人的电影院里,观摩属于樟脑丸的蒙太奇。

  MEMERY 1 ……

  樟脑丸1985年2月14日(对,这天是情人节)出生于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父母乃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公务员,可谓官宦世家。并非独生女,有个长其六岁的哥哥。因自小在祖父母身边成长的缘故,樟脑丸对双亲及这位血脉相连的兄长并无亲疏可言。爷爷奶奶那爬满常青藤的旧式洋楼陪伴樟脑丸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直至12岁那年,祖父母因车祸双双去世。他们上山度假的归途中,因连降暴雨路面湿滑,某个过弯处,老旧的红旗轿车与运送沙石的工程车迎面相撞。樟脑丸当时也在车里,是两位老人在危机关头舍身护住了孙女。而自那悲惨的事件发生后,樟脑丸竟莫名其妙、超过医学解释的丧失了痛觉。换言之,哪怕你将她点燃,她也不会感受到火焰灼烧的痛楚。假使无聊,甚至可以把舌头当泡泡糖嚼。她的痛觉随祖父母代进了天堂,但遗憾的是,并非意味着也将孙女的痛苦一并代走。恰恰相反的是,樟脑丸开始了她“回忆即作呕、颤抖”的所谓家庭生活。

  首先,表现在和双亲的相处上。樟脑丸父母不喜欢这个女儿,更准确的讲他们根本就不喜欢女孩子,连丝毫的掩饰亦不愿劳神做作。

  她父亲是个权利欲望异常膨胀的人,表面清正廉洁,儒雅和蔼,内核却烂得无药可救。“中国名义上施行的是社会主义,但无可避免的在很多环节承袭了几千年的封建传统,讲求专制,讲求特权。”他用其极富个人主义色彩的世界观阐释道,“要发展一个有着13亿人口,城市、农村二元分化国家的经济,必然意味着以牺牲大部分人利益换取小部分人的安逸,而承受这些负担的,便是中国八、九亿的农民和城市普通小老百姓。因而,贫富悬殊不可避免,并势必越拉越大。这样的社会不同情弱者,这样的社会看重的是GDP和虚荣的繁华、现世的享受,这样的社会是欲望的温床,硕鼠的天堂。”他用极尽虚伪、贪婪的本性榨取尽可能多的资源。而母亲,这个可怜的女人,更是尊奉“三纲五常”、“妇道”等一系列散发尸臭的道德观支撑身心。他俩爱男孩子,争强好胜功于心计的男孩子,只有处于这样的家教下成长的小伙才能在荆棘遍地、诱惑满布的仕途上平步青云,延续家族的荣耀。而自幼被糖养大的樟脑丸过于柔弱和无力,尽管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却讨不到父母的巧。只因为她是女孩子,注定没有厚膀望肩的雄浑高举家族的门楣。

  “那又为什么把我生下来?”少女时代的樟脑丸常常苦闷。

  事实上她的出生的确是个计算之外的失误。1984年4月2日晚,其父母房事时,父亲不注意买到了劣质避孕套,考虑到其母年事已高,不便人流,樟脑丸就这么不知是幸运抑或不幸的降临人世。

  假如仅是这些不快的话,对樟脑丸的影响也不过就像误吃馊稀饭一般,拉拉肚子服服药即可疗愈。父母虽谈不上爱她,亦不至于将感情往反的方向发展。总体说来,樟脑丸的少女时光,就物质而言,无疑是优越于周边许多人的。可惜,她没有选择、无从逃避的被人撬开嘴,塞进了个发霉,且潜伏腐臭、蛆虫遍布的硬壳面包。更为可怕的是,这硬壳居然精美得近乎华丽,假若不切开针尖大小的口子,连那内核里的腐臭也休想捕捉。

  这光芒万丈的面包便是樟脑丸的兄长——屎壳郎(樟脑丸如此称呼他)。

  屎壳郎起初并未对突如其来的妹妹表现出任善意或恶意的倾向,仿佛家中从未多了这样的一个人。仅仅碍于父母,碍于子虚乌有的血缘纽带,他会用平淡得生出鸟来的语气叫声“妹妹”。屎壳郎继承了父亲高大的身躯,母亲文质的容貌,加之修养颇好(至少就表象而言),走到哪里都会惹人高看一等。他难以相信,同一屋檐下瘦小、胸部平平的黄毛丫头竟与自己流着同样的鲜血。

  “定是弄错了。”他手托下巴思忖。

  没多久,屎壳郎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这里是未来政治家的摇篮,精英汇集、人中龙凤的背后,也极有可能是藏污纳垢的蛆虫泥潭。屎壳郎在此无处不硝烟、无处不生风的环境里如鱼得水、平步青云,成为备受瞩目的名校学生会主席,继而没有任何悬念的保送读研。

  一晃四年,当屎壳郎暑假再次回到家中,提目抬见陌生的妹妹时,竟油然产生无法诉诸言语的奇妙感觉,那感觉如同一只沉睡的猛兽,因某个机缘清醒,龇牙咧嘴饥肠辘辘的准备寻觅食物。曾经未正眼相瞧的妹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特别是细长白皙的双腿,融刻进脑久久难挥。爱因斯坦在谈论人体脑结构时,将其比喻作五柜抽屉,大多数人只能拉开半个到一个,就连他这样的科学巨匠大概也仅拉开了两个,尚有更多的未知潜能等待我们去挖掘。那天之后,屎壳郎便逐渐感知脑内或心中一直潜藏的某种奇妙物质像被上了锁的抽屉,突然受某个外力被撬开后,缓缓拉出。而那外力,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妹妹。他开始不安、烦躁,他不能抑止这已经逃出抽屉的奇妙物质,他头痛欲裂,他要向其妹妹找寻出口。

  与此同时,樟脑丸也莫名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究竟是因何引起,自然无从探寻。她只是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降临,如同当年挚爱的祖父母车祸去世一样的不安。这预感在某天夜里以梦境的形式呈现而出。

  樟脑丸做了个梦。

  她肢体被缚,穿着少女时代最爱的一件白色连衣裙,脚下套双同色调的中长棉袜,被人用什么看不见的透明物质绑在黑色的床架上,整个身子以“大”字形夸张的打开。

  那是丝袜,褐色的丝袜!不知为何,就像一道闪电横劈面门,樟脑丸突然明白了捆绑她的物质。

  她焦急四顾,十多个平米的小房间里为苍茫的灰色覆盖,没有门,没有窗子,没有出口。她想喊,喉管却如同塞进了旧棉絮般又干又哑,发不出一丝音波。室内空气潮热的裹住皮肤,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心跳加速,汗水似阳光下的冰雪,争先恐后的溶化、渗出体外。

  快来人,快来人救救我!樟脑丸不断的呼喊,可语音仅盘旋在自己的脑海。她绝望的闭合眼。

  突然,有什么人粗暴的捂住她的嘴。樟脑丸惊恐的睁开眼,是谁?看不清,因为他戴了张没有五官的古怪面具。不!那不是面具,他就是个没有面孔的黑衣人。

  黑衣人撕开她的白裙,衣料发出虐杀般的扯裂声。然后是内衣,樟脑丸已赤条条的暴露在黑衣人眼前,除了白袜。

  要干什么?樟脑丸哭了,泪水顺颊而下。她无力反抗,甚至连发声的能力也没有。她想象自己正以屈辱的丑态,将下体毫无遮掩的大敞四开,仿佛全世界都可以清晰的看到她体内的模样。她正被粗暴的践踏!当然,不仅仅如此,随之而来的,必定是更不堪设想的屈辱。

  黑衣人跪在床边,抓住她的脚,放脸上摩挲。他一下子长出了嘴,用牙齿咬住袜边,缓慢、似乎是在享受的轻轻褪下左脚棉袜,另一边也是如此,然后伸出温热粘糊的舌头舔。每一根趾头都极为细心的舔舐。他霍地站起,将手指探进樟脑丸下体。顿时,钻心的疼痛过电般传进樟脑丸身体每一个感触神经。

  痛!我为什么会感觉痛?它不是已经随着那场车祸消失了吗?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重新降临?一连串疑问掠过樟脑丸脑际。她眼泪再度涌出:好痛!谁来救救我?

  黑衣人笑。他又长出了鼻子,挺拔的鼻梁在她身体每一寸皮肤上游动,仿佛要将她的气味吸收殆尽。

  哭吧!黑衣人说,那是从未听到过、甚至想象不出的狰淫语音。“现在你可以发声了。”他又长出了耳朵。

  樟脑丸尝试说话,你是谁?为什么要折磨我?可一出口,竟变成了不成调的哭泣。她越痛苦的呻吟,黑衣人越是兴奋。他不断的抚摸玩弄樟脑丸下体,接着,把手拿到她面前,手指鲜血淋淋。

  看吧,这是你的血。黑衣人说,然后将手放进嘴里,吮吸。

  樟脑丸尖叫,紧闭双眼,不忍再看。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有什么巨大坚硬的东西进入了她的下体。正不断的抽动、加速。那感觉,活脱脱像要把自己从下体整个撕裂开来,灼热的液体在体内喷发爆裂。樟脑丸失去了知觉。

  谢谢!我玩得很高兴。朦胧中,她听到黑衣人说。那语音不再狰淫,转而平静、富有高雅的磁性——像是哥哥的声音!

  樟脑丸睁开眼,面前的黑衣人正是自己的亲哥哥——屎壳郎!

  樟脑丸战栗的清醒。喉管又干又哑,如同在梦境中一样。下体痛,撕裂般的灼烧感。空气中弥漫一股战斗刚刚结束后的杀场特有气味。樟脑丸下意识的触摸,有液体散布在床单。她手拿进眼前,荒唐!这哪里是什么液体,这是血!她打开灯,门关得好好的,没有人闯进来的痕迹,但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梦境真实得近乎现实,她被玷污了。毫无疑问,是被其兄长以某种形式在某种神秘物质的牵引下玷污。假如这物质打开了屎壳郎潜藏紧锁的抽屉,那么,此刻的真实痛感,流出的鲜血,就是哥哥擅自打开自己紧锁抽屉的明证。

  我被玷污了!被自己的亲哥哥玷污!谁来救救我?谁来……

  没有人能救她,因为她说的话根本就没有人会信。

  “我害怕,用真心面对这世界,只好越来越沉默。”

  陶吉吉在其歌曲“ANGIL”里这样唱道,一如樟脑丸的选择。

  噩梦的痛感随屎壳郎的返校再次隐匿。一年以后,樟脑丸填报了与家反方向的遥远大学。她要离开,一旦离开,不再回来。客机载动庞大的身躯缓缓升空,她没有回头,没有眷恋,隆然的轰鸣声将记忆封锁进了尘埃。

  就这样消逝……

  我按下POUSE键,胶卷停止转动,大荧幕定格在了樟脑丸闭目小憩的特写画面上,灯光重新点亮。深呼吸,然后沉重的吐出,交换肺叶里的空气。指甲长长一点,细胞依然不知疲倦的更新。我吹着口哨,是“汉森兄弟”SAVE ME 的调子。手插裤兜,走出一个人的电影院。

  附一:

  在第一章结尾处谈谈尼采。

  这位19世纪的哲学家打了一辈子光棍,只此一条,便直得记叙。

  许多人曾把尼采描述成一个仇恨女性的疯子,依据是其名言:“如果你要去见一个女人,请带上鞭子。”

  但事实上他也说过女人不少好话:

  “女人有智慧,男人有性格和激情。”

  “有比怀孕更神圣的吗?”

  “治疗男人自卑的良药是一个聪明女人的爱。”

  但更多的时候,尼采活脱脱就是个在恋爱中饱受挫折的“HEART BREAKER”……

  “男人对女人来说是一种手段,目的总是生儿育女。而女人对男人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喃?”

  “在复仇和恋爱时,女人比男人更野蛮。”

  “地地道道的女人爱你时,会把你撕成碎片。”

  “真正的男人需要两件事,危险和娱乐,所以他选择女人。”

  茅盾的论调,可怜的男人。

  尼采求过两次婚,都以失败告终。第一次是1876年,向位荷兰姑娘玛蒂尔得?特兰佩达克求婚,遗憾遭拒。但他唯一一次真正的恋爱发生在1882年,他爱上了位俄罗斯姑娘卢?沙洛梅(她后来成为弗洛伊德的密友)。尼采的朋友保罗? 雷在罗马介绍他俩认识,两天后,尼采向其求婚,可惜当场遭拒。

  在这被抛弃状态中,尼采开始创作其最负盛名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书中的主角查拉图斯特拉是一个没有朋友的流浪者,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对所有乐意倾听的旁观者说话。直到最后,查拉图斯特拉丧失了听众,只能和自己说话。

  这正像是尼采的写照,为了追求心中坚持的真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匹孤独的狼。

  “如果你命中注定要思考,就请赋予它神圣的荣耀,并把你拥有的最好东西和你最爱的东西奉献给它。”——尼采如是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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