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羽立在崖边,江水在他脚下发出滔滔的声响。他握着长剑的手早已经麻木了。那只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重过。他几乎已经无法再将它挥舞起来。他倚着剑,定定的看着东去的江水,俊朗刚毅的脸上布满血污,他的眼睛有些刺痛,渗入眼中的血将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染成了绯色。那条江,就如同是楚军鲜血灌注而成的。
他闭上眼,不忍再看这血色的世界……
黑暗中一张素净皎洁的脸浮现在他眼前。眉心还有一颗令他怦然心动的胭脂痣。
“虞姬……”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仑洁白的影子。但是,她却如水中月一触即散。消失在他张开眼的瞬间。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滚烫的泪从眼底涌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哪怕,他是西楚霸王。
泪洗去了绯色,他的世界又变的清明。
转过身,望着那咫尺外的兵士,他们正在逼近,但又显得那么谨慎——人总是胆怯的,哪怕有十分的胜算,但也不愿轻易以命搏。
他扬起手,逼近的士兵迅速向后蹿了数尺,迅捷而狼狈。
“哈哈哈哈!”他笑了,笑的那么潇洒豪迈。正如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在生命的尽头,他为自己而沉醉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否则,他还想在斩杀几个将他推至绝境的汉军。但是,终究是不成的了。霸王也好,英雄也罢。他明白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他嗅了嗅自己的手指,想要最后一次闻到她的发丝留在他指间的香气。可是,充斥他鼻腔的只有浓厚的血腥气。
“力拔山兮气盖世……”他曾是那么渴望战斗,渴望用力量征服。享受站在弱者的尸骨上藐视他们的弱小。但是这一刻,他却厌烦透了……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失望而不耐烦的表情。
对面的士兵仍在小心翼翼。而他,已经觉得太久了……
“想要赏金么?我就成全你们!”他用最后的力气提起长剑,抡起一个完美的弧线,在空中剑锋一转,割向自己的喉咙。自己鲜血迸出的那一刻,他竟然感到莫名的快意……
“虞姬,你还在黄泉路上等着我么?”
世界在他眼中暗了下来,就想黑夜里忽然吹灭了灯火。喧嚣之声渐渐远去,而混沌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指引这他,一步步,踏向彻底的黑暗里。
“虞姬!是你么?”他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喉咙里早已经发不出声。
“是你么!”他的心一点点变的狂乱。
他们最后一次相见的夜晚,他唱着悲壮的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踏着轻盈的步子,为他跳了最后一支舞。她的脸温宛而平静。
“霸王,我们明日是会胜,还是,会输。”
我无法回答。
“姬儿会永远陪着您,永生永世。”
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样的倾国倾城,点燃了我心中的火焰。
“虞姬,我们回江东吧。什么铁马金戈刀光剑影我已经厌烦了。现在,我只想和你相首一生。”
她有温柔的笑了,带着几分喜悦。我以为他会欣然的投入我的怀抱,但是,她却没有。
“姬儿也很想和霸王在一起。但是,不能让霸王遭人耻笑。姬儿并不是只爱英雄,但是不能成为霸王的绊脚石。”
原来,她的心竟是这样坚贞。果然,是值得用自己全部去爱的女子。她的爱,不容辜负。
她是自刎而死的,多么凄艳的死法。他甚至能想到她殷红的血顺着她雪白的脖颈在她胸前绽开一朵朵血红的莲花。
“知道么?虞姬……若是有来生,我定然不做什么英雄霸主。因为那只会让你痛苦。我,只要一个”情“字。”
二 风花雪月的挽歌
我天生就不是做君主的材料,正如我的父亲。我们都是同一类人。只知道终日沉浸在诗书词画与女人的世界里。喜欢脂粉的香气,却厌倦朝政的琐碎。哥哥比我更适合做一个君王,但是父亲却选择了我,多少有点不可思议。
难道是因为我目生重瞳,像极了千年前那个乱世英雄?还是母后诞下我时笼罩整个产室的奇异香气?让他们误以为那是祥瑞之气?还是因为父亲,出自一个诗人独特浪漫的幻想,相信我会和千年前的那个英雄有几分相似,会成为将这个颓废王朝力挽狂澜的英雄?
但是我是清楚的,比起眼中的重瞳我更在意自己风流俊雅面容和身姿。比起兴邦救国我更在意如何博得女人们倾慕的眼神。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英雄,也不可能成为英雄,我所追求的只有美与艺术。我所渴望的只有女人的爱。
一个十足的情痴,没错,我就像是一个十足的情痴,我是南唐的君主李煜。
整个国家都在风雨飘摇之中,而南唐的金殿里,依旧歌舞升平。
绽放的金莲里,有一个飘动的身影。她舞动着广袖,踏着柔软的舞步。她的双足是那么细小,在宽松的袜子里显出若有似无的轮廓。仿佛是承受不了自己身体的重量,她在三尺的金莲花上有些摇摇欲坠,就像是扶风的弱柳。
当夜我便宠幸了她——那个金莲舞女。我亲手为她脱去鞋袜,当她细小的双足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一将她如玉笋般的纤足握在手中。
“三寸金莲”。
我将脸埋在她的衣裙里,深深的嗅着女人身上特有的香气,涕泪横流。
她告诉我,她用两条丈于长的白绫缠上自己的双足。是对我的痴恋促成着一切……
其实,我并不觉得那畸形的双足有多美丽,但是当我看到她满脸执着,心里感动的无以复加。我在她的怀中痛哭。而她则显的慌乱而惊喜。
像她那样的女子,我一生中不知道有多少。有些已经记不清名字。她们就如同花瓣落入水中,只有一瞬的绚丽。并不是我无情,因为我在与她们短暂的交集中总是怀着真实的的爱恋。我知道,每个人都会说我薄情,但是我知道,我只是太容易对一个女人痴迷。我就像是一个不断渴望爱,但却总是不能满足。我心底的寂寞始终无法被填补。我就像是无根的水草,没有真正的归宿。
但这一切从我见到玉吉的第一眼就开始改变……
她站在春日的飞红之中,。如同卓然独立的女仙。她姿容绝色,只是带着几分苍才白。她眉心有一点嫣红,那粒胭脂痣和那张素净的脸是那么似曾相识,就好像曾出现在往世的梦里。
第一次,有了勾魂摄魄的感觉。心灵深处的寂寞在那一刻得到填补。生命也迅速丰满起来。
那一年,她十八,我二十二。我们都还很年轻……她成了我的妻子,也是未来的皇后。
她与我的爱情,并不只是男女的缠绵。更多的是灵魂深处的契合。我为这世界上所有的美而感动,而她,则是最美的瑰宝。
她长于音律,丝竹管弦无所不精。而且,她还有绝妙的歌喉。她是每一场欢宴中当之无愧的女主角,只要她的歌声响起,那么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都会黯然失色。
一斛珠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
向人微露丁香颗,
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残殷色可,
杯深旋被香醪。
绣床斜凭娇无那,
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她的娇媚成为我诗词的灵感。
正是艺术上的契合,铸就了我与她的爱情。我清楚地记得我与她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日子:我抚琴她唱歌、我击节她跳舞,我与她重谱了残缺的最为瑰丽华美的霓裳羽衣曲。那是我们共同的曲子,成为我们梦幻般爱情的见证。
对她的爱情,是无法抑制的,就如同前生注定一般……
我终于沉醉在美与艺术还有她的爱情的世界里,却已忘记了外面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赵匡义的兵气势汹汹,已定下了他们赵氏的大半江山。而我,却忍就终日沉醉在迷梦之中,软玉温香,花天酒地。管他呢!我们都只是走在自己命运的车轨道上,迎来属于自己的光荣和衰落,根本不需要去改变些什么。世界是残酷的,命运之轮永不停歇,最终会把一切生命碾成齑粉。而我,明知这奢华的世界终有一天会支离破碎,还不如趁现在纵情享受。
于是,大连的金银布匹从早已空虚的国库中搬到了宋的门庭之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布匹金银到底来自何处。我只关心我现在这种安逸的生活……
然而,这种入梦似幻的日子随着玉吉的病逐渐消散。
她的容颜迅速憔悴。昔日冰肌玉骨的她已经不存在。她的脸消瘦而苍白。没有她的歌声相伴,所有的欢宴歌舞都变得了无生趣,相伴十载,第一次感觉她可能会离我而去……
我也随着她的病入膏肓而日渐消沉,满面的愁云,神情抑抑。第一次感慨岁月的无情。难道,就这样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么?那无疑将会是我致命的打击,我无法想象她如同落花般消散在岁月之中的样子。
那种深深的忧虑时刻摧残折磨着我的心志,我日夜守候在她的病榻前,亲自喂她苦涩的药汁,我会温柔的吻她苍白干裂的唇,感受她承受的苦涩。我也会为她每一次带着病容的笑容而欢心雀跃。此时,我才感受到我对她的爱有多么执着。哪怕她失了芳华,失了歌喉,我也会对她不离不弃,仿佛我与她的灵魂早已融为一处……
虽然我很努力的坚持着,但是却最终化为泡影,她的病迟迟没有好转,我的坚持变成了没有希望的努力……终于有一天,我也开始觉得疲倦……
就在我日渐憔悴、银丝初显的时候,我遇见了玉吉的同父同母的妹妹,我唤她作“小玉”,因为她有与玉吉惊人相似的面容,只是少了眉心一点嫣红,宛若玉吉的影子。于是,我再一次被卷入无法自拔的爱恋中。
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帐,病重的玉吉日渐衰弱,外面则是自己的夫君与妹妹的欢爱场面。
哀莫大于心死。一时间,那个曾芳华绝代的美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听到玉吉逝去的消息的时候,小玉也在我身边,惊愕与悲伤同时浮上我们的脸。
她至死以背脊向外,是否表明她对我的痛恨——自己的丈夫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背叛了她。她不愿见他最后一面,只留给我一个冰凉的背影。
我欲哭无泪,我仍是那么爱她,在我眼中小玉只是她的影子……自私而专断的选择让她安慰几近绝望的我,用她填平我的寂寞……
小玉成了我的皇后,她温柔而单纯,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本以为我会像爱玉吉一样的疯狂的爱着她,只可惜……我做不到。直到她成为我的皇后后,我才明白,我这一生所爱的,只有玉吉一个……
宋越来越强大了。我只能向他俯首称臣。好一个赵匡义,天下迟早是你的。
废了国制,该南唐为江南国。自称江南国主。我并不觉得委屈,因为,一切只是我咎由自取。
欢宴仍旧是一场接着一场,几乎从不停歇。然而,每个人眼中都凝聚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少了纵情欢愉的欢宴,有些说不出的凄然。
宋军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的……
我举行了最后一次歌宴。
当年的金莲舞女再一次踏着熟悉的舞步,跳起那飘摇的金莲舞。她的身影在迷乱的灯光下摇曳生姿。
舞殿冷袖,风雨凄凄……
风雨欲来,斤杯中的酒也没了滋味……
我挥挥手,对着那些满面愁容的宾客。
“大家……都散了吧…… ”
斤殿里再一次变的静寂,只剩下小玉偎依在我的怀里。我知道,属于我的时代就要结束了。不知,这江山还能保住几时——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不知廉耻。当赵匡义兵临城下的时候,我肉袒而降。曾经身为王者的我就这样轻易的跪倒在别的男人脚下。
赵匡义,他的确是一个王者。比起我,不知要好上千万倍。
“违命侯”,一个听起来有些可笑的名字。但是我不得不佩服它的精妙。即符合身份,又恰到好处的羞辱了我。
但这一切我都并不介怀。只是,往昔的玉砌雕栏已经不属于我。并不是我贪恋荣华。其实,那些如过眼烟云的浮华我早已经在早年支透了。只是,我忘不了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那里有我和玉吉的回忆。
亡国之后,我对她的思念日益加深了。常常是暗自落泪,不能自抑。
赵匡义一直都不曾想要杀,但是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活的已经太久了……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我知道,赵光义与他哥哥是不同的。治国我不在行,看人我却很准。果然,当他知道我写下感念故国的诗词后,便差人送来了鸩酒。
我并没有拒绝。并不是因为我不能拒绝。这杯酒我从心底里接受。我举起杯子,一扬手将它尽数倒如口中。酒很苦,带着浓重的药味,使我不禁想起病重的玉吉如何微蹙着秀眉,一口口吞下我手中苦涩的药。
药性很烈,让我很痛苦,但我并没有轻易死去。我恍惚间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四十三岁的我已经两鬓微霜,容颜早已不复当年风流俊雅。她……还会认得我么?
黑色的血沫不断从我口中涌出,我知命不久矣,意识也在一点一点离我而去,我仿佛来到一处梦境,梦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向我绽放绝世的笑容。她像极了我的玉吉。她用一柄长剑割破了自己的喉咙,鲜血从她脖颈处的伤口汩汩流出,她的脸异常苍白,只有额间的一点嫣红那么鲜明夺目。我伸出手,然而她却消失了。
一个英武的男人,浑身浴血,他一只眼里生着双瞳。
他仰天长啸,舞起长剑却反手将剑割向自己的头颅……
“若有来生……我愿只为一个”情“字……”
不知为何我竟听到那男子发自内心的声音。
的确,我一生不为利禄,也享有空名,但终究是不在乎的。国家的千斤压力,我身为君王并非是感受不到,只是不愿面对罢了。我近乎疯狂地追求艺术与美,不过是为了逃避……真正发自内心无法遏制的爱恋我只给了吉儿一人。但我终是负了她的。她那决然的背影也不知在我的梦魇中出现过多少回……
罢了罢了,吉儿啊……只愿来生再续前缘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