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痞”与尼姑的性爱
认识老麻还是上世纪“文革”时,他被揪了出来,挂上“兵痞”牌牌走街串巷游街,我们一群半大孩子便常跟了去看热闹。不久,他又被工厂清理出“阶级队伍”,原因是曾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兵,属“二十一种人”范畴。
开除后,老麻拖儿带女搬到邓家园,隔个天井,就租住在我家对面一间木架子搭建的偏刷小屋里。
老麻工龄不长,五六年合作化,他才入吉首五金合作社,安排跟歪口儿老郭当下手,正经学了门铁匠手艺。几年烟薰火燎,老麻得了肺结核。将近一米七个子,瘦得不足百斤,原先的方脸盘也似乎被拉长了,薰黑了,突显出嘴唇厚而憨实,满脸络腮胡子,蓬松零乱,眼神浑淡,渗透着一种茫然、无奈和抑郁。
清晨,“屋里人”到街道作坊替人擀面挣钱去了,老麻拉风箱似地喘着粗气从屋里出来,见周围没人,他绕到后园,顺手从人家瓜棚架上抽了根竹竿,回来用铁丝在前面缠了个铁勾,叫十来岁大儿子拿去河边码头,站在岸边打捞顺水飘浮来的,别人洗菜扔掉的老叶子,以省些家里买菜钱。老麻出门,从不上锁,家里破破烂烂,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怕偷。他踢踏着一双烂布鞋,常到下河街“洋屋”前看人家下棋。老麻棋艺不错,但一般不下,只是旁观助阵,关键时偶尔给人点拨一两步仙招煞着,那一声叫“将”得意呐喊刚落,老麻便乘机揩油,顺势拿过受益赢家烟口袋,卷上一炊草烟“喇叭筒”,吧嗒吧嗒抽将起来。他烟瘾大,戒不掉又买不起,只好出此下策。
听老班人讲:老麻打过仗,对革命有过贡献。
他本是乾州人,就住在侯家池塘边一间破茅屋里。八岁父母双亡,靠吃“百家饭”长大。十六岁时与朋友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估计仅靠打零工,有餐无餐的,一时半阵也还不起,便索性跑到所里乡公所,将自己卖钱替人顶了“壮丁”,托人还了赌债,剩余的揣在身上,便被关往后院去了。
前方战事吃紧,老麻随部队紧急入滇,编入新二十二师,隶属“中国远征军”第五军。根据中英协议,四二年二月,他们入缅抵同古,接替英军防务。
他所在连队奉命固守同古车站。从早晨起,日军飞机、山炮便开始轮番轰炸。打退了敌人多次进攻,看看夕阳西斜,日军于晚霞中又发动了新的进攻。子弹啾啾地打在残墙上,钻进掩体沙包里,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老麻被一股巨大热浪掀翻。等他让浓烈的血腥呛醒时,身上已压满了牺牲的弟兄。枪声渐渐平息,远处隐约有日军叽哩咕噜声音。他知道车站已经失守,便屏住呼吸,丝毫不敢动弹。血腥呛得有些反胃,既然没死,好歹也要挣扎检回条命!捱到深夜,他悄悄从死人堆里爬出,摸过阵地,返回到守城部队第二道防线。
随后,同古、腊戍相继失陷,要道全部为日军占领,中国远征军被迫撤入野人山,穿越原始森林返国。
是时,滇缅边境正逢雨季,阴雨连绵,瘴气尤甚。远征军副司令长官杜聿明都染上了“回归热”,差点丢掉性命;何况当兵的,更是险象环生。老麻饥饿难当,体力不支,渐渐掉队与同伴失去联系,迷失在莽莽原始森林中。
天下着阴雨,积水顺热带雨林宽大树叶滴落下来。老麻周身透湿,天色将晚,见前方树蓬后隐约有一岩洞,他便艰难地探索过去,准备借此过夜。刚爬到洞口,突然从里面窜出一只硕大猩猩,张嘴咧牙,凶神恶煞地嗷嗷乱叫,巨大手掌空中乱舞。吓得老麻冒一身冷汗,刚想后退,被猩猩扑拢来一掌打翻。只觉眼冒金星,身子踉跄,老麻竟昏倒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股舒适的暖气焐醒,周身象有一种毛茸茸东西包裹着。睁开眼,四周黑洞洞的,耳边是如雷鼾声,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猩猩怀抱里。
这是一只正处在发情中的母猩猩。所有动物中,猩猩是最接近人类,最通人性的。许是嗅到老麻身上那股特殊雄性气味,母猩猩竟把昏迷的老麻抱进山洞,搂在怀里,和着鼾声睡着了。
朦胧中,老麻想挣脱,无奈身子骨软软的。连日饥饿疲惫,身体极度虚弱,他知道,莽莽大森林,自己独身是走不出去的,要生存,人抵御自然能力远不及猩猩。何不干脆靠了猩猩帮助,暂度难关,于是,索性安下心了。他在山洞里过起了与猩猩为伴的生活。
远离了灭绝人性战争硝烟,也没有尔虞我诈世间烦恼,老麻感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人与自然的单纯、和谐与宁静。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与猩猩也似乎渐渐有了某种默契。有时,他随了去附近采食野果,猩猩在树上攀摘,老麻在树下捡集,偶尔一眨眼,猩猩不见了,老麻打一声口哨,它便会从树丛中窜出,调皮地拍拍手,高兴地攀着树枝自由地荡起秋千来。夜晚,老麻依旧偎在猩猩怀里取暖,黑暗中期盼着每一个希望的明天。
终于有一天,他听见远处密林隐约传来人声。猩猩嗖地窜上大树,老麻也警惕地躲了起来。人声渐近渐拢,一群捕象的当地猎人,正沿着象粪寻找象的踪迹。老麻眼睛一亮,仿佛见到久别亲人,他不顾一切地迎上去大喊“救命!”吓得猎人们一个个手忙脚乱。活脱脱一怪物:披头散发,蓬头垢面,胡子巴叉,人不人鬼不鬼的。双方语言不通,老麻忙指着身上破烂军装,夹杂手势比划。对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有人扔过一张兽皮,他忙披在身上。树丛中传来猩猩的哀嚎,老麻回头深情地看了一眼,便跟着猎人们回到密林深处的山寨。
好在老麻毕竟年轻,身心很快得到恢复。探得当地驻军部队长官乃同乡——湘西籍黄埔六期毕业生田师长,他便辞别众人,再次投在部队里。五0年,解放大军横扫西南,部队参加和平起义,等不及改编安排工作,他领了盘缠,开了证明,辗转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乾城。
初回乾州,无所事事,老麻邀上一帮无聊儿时伙伴,上山网鹌鹑,下河捞鱼虾;包起长长苗帕到山江苗里赶“边边场”,不买东西,只凑热闹,专往人群中姑娘身上挤;过渡船,到兔岩,手托腮帮,隔河往对岸吊脚楼窗口唱逗情的山歌。探得解放军驻军死了战马,埋在“头炮台”柑子园。他们带上家什,乘黑夜挖出来,抬到河坝坪,矶子岩支起大锅,烧滚烫开水刮了皮毛,每人割一大块,剩余的一锅煮了,抱来一坛“包谷烧”,海碗碰杯,吆五喝六,闹腾腾通宵达旦。
渐渐的,同伴们拜的拜堂,成的成亲,老麻高来低不就,偏看中了天心庵小尼姑慧静。白净清晰的嫩脸,似嫩豆腐做的,轻轻弹一指甲都会出水,樱桃小嘴边一颗黑黑美人痣,青衣素裹遮不住起伏流畅匀称的线条。都说佛门不识人间烟火,好端端美人儿,怎就“浓土不浓人”?老麻决计去撞一撞南墙。他带上干粮,绕到庵堂后院围墙小门外,拣一处灌木刺蓬蓬草窝坐地,口吹木叶起兴,放开嗓门,冲后院唱起世俗撩人的情歌。气得老尼姑隔着围墙跺脚跺脚骂,骂累了,打开后门,一盆脏水泼过来。老麻扮个鬼脸,嘿嘿一笑:“是人哪个不风流,泼水刁难哪在乎;神仙也爱红尘事,七姐下凡把情投。”
直唱了两夜三天,老麻口干舌躁。看看月儿又从后山升起,爬上树梢,从疏枝密叶间筛落银光点点。“月儿起来星子多,哥想妹来妹睡着;房门心门都不开,眼泪打从肚里落。”老麻歇住歌喉,夜渐已深沉,远处有夜莺低吟的歌声。突然,他眼睛一亮:后院围墙小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拢,月光下,思念的青衣素裹身影一晃。他赶忙顺墙根追过去,轻推小门,虚掩的。老麻咚咚心跳,砍脑壳也就碗大个疤!他摸进门,过小径,又是一扇虚掩的小门,探将进去,月光窗格投影中,一个忸怩的身影,热腾腾令人颤栗的气息。老麻热血沸腾,扑上去,更不打话,抱住就啃,胡子巴叉直往那富有弹性的脸颊上乱赖。没有挣扎,只有醉人的呻吟。老麻惊叹,女人真是水做的,搂在怀里,竟象没骨头一般,柔软似面团。他激动得不行,下身一热,祖坟埋哪里都不知道了。
老麻张扬性情,却搅了佛门清净,生米已成熟饭,老尼姑奈何不得。好在已是新社会,只得许了慧静还俗。老麻千恩万谢,直奔正殿佛主前,敬柱香,磕头如捣蒜。
托祖宗荫庇,老麻如愿以偿娶了媳妇。新婚燕尔,恰逢清明,便带了新媳妇上山替父母扫坟挂青。初春太阳,暖人而搔心,老麻脱掉外衣,铲草、堆土、烧香、祭酒、磕头毕,斜躺坟边草坪,懒懒晒温暖阳光,眯眼看枝头喜鹊闹春。新娘尿憋得慌,躲进旁边草丛小解。老麻侧耳听沙沙似梧桐细雨,切切如丝竹之声,禁不住想入非非,勃发兴起,纵身跃入,顺势将妻掀翻在地,一阵手忙脚乱。对门坡坎有挖地农人瞧见,撑起锄头看热闹。边地风情,好乐而不管闲事,有人调侃地大声喊道:“搞什么的——”老麻这里正忙得欢,回头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屁股抬抬且自豪地大声回道:“吼卵,自家的——”说完,自己倒哼哼起来,闭上眼,只管陶醉在登仙般浮云飘渺中。乐得对门坡上约荷翻天,笑声荡漾,各得其乐,皆大欢喜。
老麻日子过得快快乐乐 ,有滋有味,便最看不得别人遭苦受罪。三年困难时期,城里铁匠生意清淡,他下到矮寨公社替人打农具。看乡里人采野果“救兵粮”晒干磨粉,挖野菜拌糠充饥,一年到头难沾点肉腥,他心里酸酸的。到河里挑水,见有鱼儿跳跃,灵机一动,偷偷瞒了“屋里人”,攒了些钱,榨油房买来茶枯,擂碎,请人担了,去矮板河坝融口倒入急流中。自己却飞跑沿河村寨一路喊去:“河里闹鱼了,快去捡啦——”转一圈回来,自己不动手,蹲在河坎上扯炊草烟,笑呵呵看别人在河里忙着捕捞收获。
深夜,一阵急切凄厉的喊叫把我惊醒,睁开眼,窗外一片通红。房东大娘在天井捶胸跺脚,连哭带叫:“打脱火啦!快救火啊——”父亲从床上跳起,端了脸盆就往外跑,出门时嘱咐我准备抢搬重要家什。原来,按居委会要求,配合当前政治运动,每家都必须扎一对稻草人,且挂上刘少奇、王光美牌牌,悬挂屋檐下。老式木房二楼一般较低矮,租住楼上的姚家,恰好走廊上重叠堆放了两篓柴火灶灰,是为完成每年支农积肥任务积聚的。傍晚刚撮了灶孔,新添的热灰夹杂的炭火尚未熄尽,悬挂的稻草人下端正好搭在背篓热灰上,焐到半夜,生出明火,轰地一下将稻草烧着。老街陈年木房,一家挨一家,干柴烈火,一旦烧将起来,整街一条龙,红透半边天,情形非常可怕。眼看火苗就要窜上屋檐,烧着横梁便没救了。只见老麻顺手操起扁担,迎着火光箭步冲上二楼,飞起一扁担,砍落稻草火人,哗啦啦散落天井里。那瞬间,我简直看懵了,惊呆了。想不到病怏怏老麻,竟有如此身手,到底曾经行武,关键时方显英雄本色。
不久,我家搬迁东正街。后来招工,我又恰好进了老麻曾在的工厂。三中全会后,厂里准备为他平反,管政工的同志让我带路去他家,谁知老麻已于两年前去世了。从老麻家出来,我有些茫然。我感叹生命的顽强与脆弱,人性的张扬与扭曲,却不知老麻一生究竟意味些什么:平庸得仅仅只是为生存而表现出其应有的喜怒哀乐而已。但我想,他毕竟经历了不同时代,一个活生生的个体人生及性格,或许多少总能折射出点什么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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