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到西藏去!”、“ 喂,报名参军到西藏去啊!”、“听说是西藏军区来特招呀!”、“西藏是哪儿呀?”、“是不是地理课上讲过的青藏高原呀?”、“是不是有喜玛拉雅山和雅鲁藏布江的那个地方?唐朝文成公主出嫁的地方?那可是世界屋脊哟!是个常冬无夏、春秋相连的地方哟!”、“六二年还打过中印自卫反击战呢,前不久还上映过名叫《农奴》的电影呢。去年国庆节大街上还流行表演《逛新城》和《洗衣歌》的小歌舞呢,表现的都是西藏那个地方的事儿呀……”
一九六六年的九月中旬,在古城开封的街头巷尾、应届毕业的初高中学生中,许多人都在兴致十足地互相传播着这些西藏军区前来招兵的消息。人们对西藏的了解也仅仅限于这些老生常谈的议论,更多的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正因为西藏披着神秘的面纱,谁都想掀开她的盖头来。然而,要想掀开这个盖头,就得当“上门女婿”,到世界屋脊的“洞房”里,否则甭想目睹那“靓丽新娘”神秘的容貌。我也和许许多多怀梦的少男少女们一样,对“参军到西藏去” 的消息格外关注、格外感兴趣,至于当什么兵?具体到西藏高原的哪里去?都没有弄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便和两个好朋友一起到区里报了名。
其实我们心里想的就是出去,去的远远的!这就像窝里的小鸟儿一样,翅膀硬了、扇巴扇巴就想飞出去。因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再说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大安分,上小学五年级时就和一块儿报名的那两个朋友中的一位演习过“离家出走”的好戏。原因是我们期末的数学考试不及格,老师让我们回家请家长。请家长当然不是好事儿,于是我们便背起书包扒火车出走了。因为列车上乘务员查出我们没车票,又没有大人带着,便把我们交到了郑州车站。其结果是车站通知家长领人,我们回家后分别遭到家长的臭骂和狠揍。
如今长大了,当然应该到外面闯一闯。听说青藏高原是万山之巅、万水之源,一定是风景那边独好。如今有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另外,当时吸引我们到西藏去的理由是那套绿军装。当时正值史无前例的“十年大浩劫” 初期,正是红卫兵、造反派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他们穿着新旧不一甚至打着补钉的绿军装,有的仅仅戴着一顶军帽,左臂上戴着红袖章,整天一队一队地打着造反派的旗帜,喊着“造反有理”、打倒×××的口号。到处发疯似地开展“大批判”、“大辩论”、进行“破四旧”,张贴大字报,发放传单,揪斗“走资派”、砸烂“封资修”,到处进行“大串连”…红卫兵、造反派们的“丰功伟绩”我就不在这里详说了,仅仅在开封最繁华的马道街(类似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入京路),他们仅用两天时间就砸烂捣毁了那些百年老字号门面上的“龙飞凤舞”、“仙山琼岛”、“八仙过海”、“观音送子”、“天女散花”、“福、禄、寿”、财神等等文物价值极高的雕塑和许多精美的金字招牌。
我和许多人当然并不赞成造反派们打砸抢的作法,但对他们身上穿的那套绿军装还是羡慕不已的。因为那是时髦的象征,好象也是“革命”的象征。哪个年轻人不想穿戴的时髦点呢?所以我们积极报名到西藏去,也是冲着那套军装呢。
报名后也开过一两次会,讲过一些要求,接着是政审。政审就是要求参军进藏者必须是主动报名、身体好、家庭出身好,即必须是“红五类”子女。“黑五类”即地、富、反、坏、右子女是甭想进藏的。接下来便是到开封市人民医院检查身体,我一检查身高一米五九,其余各项指标也都正常,独独说我血压低不符合标准。我当时就着急了,赶快到我父亲单位找人借了五角钱,另外到南关区医院量了一下血压,医生说你的血压低是低了点,但还属正常范围之内。我赶快拿着医生开具的检验单去找“招兵”的负责人,他说:“看你这种坚决的态度,就算正常吧!血压低就低点吧,如果血压高的话可就不行了!” 一听这话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最后一关是转户口。随着报名、开会、体检等一项项的进行,我父亲倒没说什么,我母亲的心情和脸色却越来越不大好了。母亲对父亲说:“听说西藏离咱这儿有一万里,天气冷得狠,一年四季刮大风,哪儿不能去,偏要到那鬼地方……” 我预感到母亲会出来阻拦,就提前悄悄把户口簿藏了起来。后来母亲果然想用扣住户口簿的办法不让我去西藏,可她到处找不到户口簿,也就只好随我自己了。她说:“儿呀、那可个苦地方,你自己一定要去,今后可别后悔啊!”
我的户口转了,可和我一块儿报名的那位朋友,却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被他父亲阻挡住了。他父亲还怪我说,“你别把我家孩子带到邪路上去,西藏那个鬼地方一般人都待不住谁要去,你小子有后悔的时候……” 我的另一位朋友则在报名不久便打了退堂鼓。他爹妈对他说,“即使今后找不到工作,也不能到那个蛮荒之地去,弄不好命还会丢掉呢!再说咱家还有祖传的木工手艺呢。”
到十月二十八日,我们这批“特招”到西藏去的征兵工作基本结束,二百四十六名男女各占一半的“童子军”到“市中心”大集中。“进藏司令部”设在寺后街的河南大旅社,我们这些新兵则分别住在鼓楼街的又一新饭店和大金台旅社。那天上午征兵领导给我们发放了首月津贴(工资)二十六元,同时发放了被服。发给的被服有单军装和棉军装各一套、一件棉大衣、一条棉军被。
我在所住的大金台旅社平生第一次穿上了军装,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正像一首歌儿唱到的那样:“我对着镜子上下看、左右看,哎嘿…真是乐死人!真是乐死人!…” 我领的第一套军装是三号军装,在当时是最小号的了,可是穿在身上还是长一截。刚好那是第一天集中,我父母对我放心不下,煮好了饺子用饭盒盛着送到旅社,母亲一边催我乘热吃饺子,一边从旅社借了针线为我的那套军装窝上一截儿。这么窝上一圈的军装我穿上正合适。母亲嘱咐说:“去那儿今后长高了,可以把窝上去的那一截再放下来…” 古诗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这话儿对我们这些游子来说可真是太贴切了。慈母情让我们这些“老西藏”天寒地冻不怕冷,烈日暴晒不怕热,心里永远滋润……
为什么西藏军区一定要在开封市“特招”这批“庄稼兵”呢?〔实际还在郑州、洛阳、新乡、安阳、许昌等地市进行了征招〕,当时在我们这些应征的青年和家长中有许多猜想和传说。当时的传说后来得到了证实:现在的西藏军区就是一九五零年进军西藏的十八军。而十八军的人马则是豫皖苏军区的部队,这些部队中的大部分又都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活跃在河南豫东地区。其中的骨干部队三十团就主要战斗在开封地区的杞县一带。至今杞县、太康县的老人们还能说出该团的传奇故事。其中有“披着狗皮去摸敌哨兵;用桌子盖上几层湿被子顶在脊背上去攻敌人的阵地…” 有个民谣说:“进了三十团,不能活一年!战争最残酷时,一个月能打二十八天仗。几乎天天要打仗!” 解放开封就是由豫皖苏军区的部队在中原地区攻克的第一座城市。如今西藏大力提倡的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团结,特别能奉献的“老西藏精神”,其实就是“三十团精神”,或称之为“十八军精神”的延续。这就是传统的继承。
据西藏军区原52师首任师长、自治区人大副主任苗丕一撰写的《苗丕一回忆录》记载:“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四日,豫皖苏军区在河南睢县以南的平岗宣布成立。由晋冀鲁豫军区第七纵队副政委张国华担任军区司令员。” 苗丕一在军区独立旅三十团任团长。“淮海战役结束后,一九四九年二月,中原野战军改编为第二野战军,新组建了第五兵团。豫皖苏军区机关部队组成第十八军,军长张国华,政委谭冠三。十八日,十八军在河南鹿邑县吴台庙宣告成立。军下面编成三个师,即五十二师、五十三师和五十四师。…” 现在的西藏军区及所属的五十二旅、五十三旅以及驻藏武警部队都是原来十八军的部队。当年十八军从河南开封出发开赴大西南时,还专门带了一个由娃娃们组成的豫剧团,征招了一批当时开封电话局的女接线员。
正因为当年十八军的许多老战士来自河南,所以他们在为西藏军区生产部补充新鲜血液时,自然要从家乡开始啦。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子弟兵” 嘛!至少在世界屋脊这个地方能更多地看到家乡子弟也是一个安慰。
十月三十日,我们开封市“应征入伍”的二百四十六名男女进藏支青,在开封人民会场领受了隆重的赴藏欢送大会。会上放映了电影《军垦战歌》。当时我们并不完全清楚放映这部反映新疆建设兵团战士生活影片的用意,但是兵团战士们火热的战斗生活情景,仍然深深地感动了我们。会后,在富有古代汴京特色的百面盘鼓浩浩荡荡的引导下,我们这些胸戴大红花的“赴藏战友”们,在沿街欢送的家乡父老的掌声和嘱咐声中,在激越震天的盘鼓擂击声里,身着崭新的军装,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古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游走亮相。那一会儿我们成了这座“六朝古都”的主角。就连当时牛气冲天的红卫兵和造反派们都对我们这些身着崭新军装、神采亦亦、英姿飒爽“童子军”羡慕不已,充满了嫉妒的神色。
游走亮相完毕,我们便回到旅馆背起背包,直接到鼓楼前登上了转运的汽车。那会儿送行的父母、兄弟姐妹、亲朋好友个个都饱含别离的泪水,有的甚至哭出声来…我们这些远行的孩子们虽然对未来充满了热望,但要远离爹姑娘去未知的地方去单打独斗,还是禁不住泪眼模糊…汽车开走了,父母亲朋和车上的我们都还在彼此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