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记·清末秀才

小人物记·清末秀才

　　我家的西邻，在我还只有几岁的时候，也就是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就已经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了。其中的老爷子，已有九十多岁的高龄，在我的记忆里，每当别人问及他的岁数时，他总是答曰：“九十六”，单单这样的光景，就有好几个年头。

　　他是我们村唯一的清末秀才，也就是有了功名的人。至于是哪帝哪年的秀才，当时的我也不懂得去追究，即使问起大人，也多半会说不清楚，农村人能整明白年号及年月的并不在多数。

　　虽然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精神却好得很，走路时也很少用拐杖，只是阴天下雨出门时，老人才想起提了拐杖，但大多也只是一个招呼。在我的印象中，那拐杖也奇特得很，好象是一个很有写意味道的龙头拐杖，整个的拐杖上布满了或大或小的疙瘩，一付历尽沧桑的样子，手抓的地方已经被老人抚摩得十分光滑了，油光光的，有着像刚刚剥离的熟栗子一样的“甘黄色”，宛如一块接受了主人无数爱抚的汉代血沁玉，温润而又敦厚。

　　老人一直住在高高的正房。他的卧室里，最显眼的，除了床前桌面上以及窗台上堆满的线装的有些破旧的古书外，也就是那口与床头相对的柏木棺材了。据其他的老年人说，我们村也只有他有那么一口柏木棺材，确切地说也只有他配有那样的棺材。老人总是穿着长袍，夏天是单层的长褂，冬天是长长的棉袍，春秋两季则是夹层的长袍。全不像其他的老人只是穿短衣长裤。花白的胡子，长长的，飘然于胸，十指上总留着长长的指甲。走起路来，也总是四平八稳，不急不躁的，言语也都是舒缓有致，很少能听到他用高嗓门讲话。让人很容易就想起孔乙己的形象，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孔乙己绝对没有那种气派。

　　我们村，一般建房动土、婚丧嫁娶之类的大事，总要提前去老人那儿求个日子，谁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也总是郑重其事地要请老人给取个名字。有的甚至家里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如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要求老人给卜上一卦，以求解决的方法。

　　总之，在我们村，老人是个主心骨，明白人。

　　可在后来的几年里，老人确实遇上了很多的麻烦事，让他常常的叹息和疑虑。

　　首先是大队里的一些干部，查抄了他读了几十年的古书，几乎是没给老人留下什么。像以前他经常翻看的什么《四书》、《五经》、《史记》、《资治通鉴》，还有那厚厚的几乎不能再翻看的《康熙字典》，都给抄了去，一本也没有给老人留下。老人看着他们将书一本一本地装进粪箕子里，紧绷的双唇嗫嚅着，花白的胡须也在颤抖，而那长了长长指甲的手也只是紧紧地攥着拐杖的龙头，眼里掩不住的是气愤和悲哀……

　　其次是村里推行火葬，禁止土葬。这更让老人心神不宁，时常地用手抚摸一下他那口厚厚而又放了多年的柏木棺，有时，不去抚摸，两眼也不住的在那口棺木上打量。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叹息几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能否占上这口寿材？”言语中，流露出无限的伤心和无奈。

　　禁止土葬的风声，越来越紧了，老人的心情也越来越坏了，有时几天都见不到老人一个笑脸。每当我们缠着他给我们讲那些个古书上的故事时，老人讲起来也总是有气无力，有时，还讲到半截儿就推托太累了，就独自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我印象中最深的就是那次给我们讲“廉颇蔺相如的故事”（后来才知道那是《史记》中的《廉颇蔺相如列传》），可当讲到蔺相如每每遇到廉颇就引车避让时，老人就已经显得十分得疲惫不堪，就一边摇头一边嘟囔着：“走吧，走吧，都走吧……”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老人给我们讲故事，那“廉颇蔺相如的故事”就那样一直敞着个茬儿，一直到老人去世，也没有给我们讲完……现在想来，老人一定是心里实在是太不好受了，要不他绝对不会让我们这些还不懂事但渴望从他那儿得到知识与快乐的孩子失望的。

　　再加上，当时社会并不太平，些许人因为信仰差异，派别的不同常常发生争执，甚至是械斗，以至于父子不和，兄弟反目，甚至是夫妻失和，我们村就曾因此出过人命……就在老人的家中，也是孙子和重孙子不在一派，一个什么“红劳”，一个什么“杀派”。所以常常的在吃饭的时候，说着说着，一句不和，父子俩就干起了嘴仗，甚至是拍桌子瞪眼……经常气得老爷子，把筷子猛地往碗上一放，“都给我住嘴！”然后，松松地站起身来，又松松地离开饭桌，留下一句“家门不幸……”慢慢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这些事困扰着老人，让老人从来没有一天平静过，渐渐地，他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不再是那个知书达理的清末秀才，显得有些不安与烦躁甚至是异常，有时实在忍不住了，老人竟会勃然大怒，骂上两句：“混帐，不懂事理的东西！”可骂上几句又能怎样呢？老人心里仍然有许多解不开的疙瘩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终于悲剧发生了。那是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也就是一九七五年农历的五月十三日，民间传说中关二爷磨刀的日子。那天，天阴得很，霏霏的小雨，将一切都搞得湿淋淋的，他，一个年近百岁的老人，在我们家西的两半子坑里投水自尽了……

　　家人震惊，哀绝；村人伤心，不解……

　　老人也曾为生活在大多数人不愁温饱的年景里，快乐过；老人也为子孙们都能走进学校，高兴过。但，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更多的还是抑郁和叹息，我知道，他无法让自己与他所处的时代同步，将他的灵魂和思想塑造成型的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只能在充满伤感的梦里去追寻他所希冀的岁月。不是时代抛弃了他，而是他远离了他已经生活的那个时代。

　　人无权选择自己生活的时代，但有权与这个时代分手；人无力改变自己所憎恨的一切，但可以远离那些让人讨厌的东西。——这就是老人的选择。

　　2000年3月3日 山东济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