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阳傻蛋

涅阳傻蛋（涅阳西南乡系列短篇小说二题）

　　也算引子

　　“涅阳赵蛋”之所以驰名中外，得益于绕城而过的赵河。赵河的源头，是祖世爷张三丰得道成仙前住过的五朵山，因此，赵河也就沾了仙气，水质纯正，清澈透明，鱼虾成群，水草丰盛，是两岸鸭子们生活的天堂。鸭子们渴饮赵河水，饿食赵河草，一撅屁股，生出的鸭蛋都与众不同，不但个大圆润白里透青，而且随便捡起一个，打开来，粉嫩的蛋清里裹着的，皆是对称的两个浑圆蛋黄。

　　这就奇了，这鸭蛋便不叫鸭蛋了，而叫“涅阳赵蛋”，就连出口国外的包装纸箱上，都标着惹眼的中英文对照——“涅阳赵蛋DUCK EGG NIE YANG ZHAO”。

　　涅阳盛产赵蛋，也出产傻蛋。

　　赵蛋呢，就不用多说了，咱仅说傻蛋。

　　在我们涅阳人的日常用语里，对智力低下脑子不开窍的人，就叫他（她）“傻蛋”或“傻B”。

　　涅阳赵“蛋”是因为双黄蛋而出名。

　　“涅阳傻蛋”呢？它指的是两个人。如果把涅阳城比做一个巨大的蛋，那么这两个傻蛋，便是涅阳城这个巨大的蛋的蛋黄，再加上他们一个住在城北，一个住在城南，恰恰也就犹如赵蛋那样，形成了对称的两个蛋黄，而且，这两个蛋黄还各有所长平分秋色，因此也就出了名。

　　城北小傻

　　家住城北菜市街的文疯子金潇洒原是一名文化工作者，报刊上屡屡有文章发表，颇有名气。金潇洒的疯病与写文章有关，据说金潇洒在文化馆工作时，写的一篇讽刺小说占了省党报整整一个大版，被涅阳一领导对号入座后便让金潇洒丢了饭碗。金潇洒到处上访，刚一进家门便被刑拘了，不知怎么搞的，放出来后金潇洒便疯了，成了名符其实的金小傻，简称小傻。

　　疯了的小傻不打人不骂人也不再上访，穿着整洁，行动怪异，每日上午8时，小傻必准时地出现在菜市街丁字街口发表滔滔不绝的演说，常引得一圈闲客围观叫好。每次演说完毕，小傻嘴里必敲击着稠密的鼓点，动作潇洒地踩一路脚步的细碎，裹挟着旋转的急风，扬长而去。这一风雨无阻的场面，多年来已成为涅阳菜市街丁字街口的街头一景。

　　小傻的演说剧目繁杂包罗万象，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幽默诙谐，妙趣横生，不乏可圈可点之精品佳构。

　　一日，涅阳某长因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并雇凶将缠纠不胜其烦的情妇杀死，数罪并罚，被政府镇压了。西装革履兴奋异常的小傻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上了丁字街口，定定地站立在第二日上午8时温暖的阳光下。小傻的演说开始了。

　　你们知道不？昨日某长在押赴赵河滩刑场的半路上，曾被一头横空窜出的大肥猪拦住了去路。大肥猪悲痛欲绝，涕泪横流，语不成调，啊嗬，某长啊，啊嗬嗬……嗬！

　　某长很激动。某长习惯性地想伸出自己曾经让许多人受宠若惊温暖的大手与大肥猪握手，可某长背上插着亡命牌，五花大绑的绳索毫不客气地粉碎了某长的企图。某长的双手已青紫冰凉。某长很难受。某长只能委屈地挤出一脸尴尬的苦笑，哈，哈哈，好老弟，真是树倒猢狲散啊，以前苍蝇般围在我身边的人赶都赶不散，如今一个个连个照面都不打，都他妈无踪无影了，真难为你还记得我能赶在此时为我送行，谢谢了！某长伤感地挤出了几滴眼泪。某长说，好老弟呀，让开路吧，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大肥猪愈加伤心欲绝，四蹄绝望地疯刨地面，张扬起一片弥天黄尘。某长烦了，别哭了！你这样子，会更使亲者疼仇者快，再说，这挨枪子的是我又不是你，哭这样悲痛就有点假了。

　　大肥猪哽咽着说，假什么呀，某长大哥啊，我……我是哭我自己哩，我……我不该欲壑难填贪嘴好吃啊！我现在才明白，主人为什么总给我大桶大桶又肥又香的东西吃呀，他……他这是笑里藏刀没安好心哩，他是……他是盼着我尽快脑满肠肥，好早日送我去屠宰场挨刀啊！某长大哥啊，你可是比我美多了，你吃美了喝美了也玩美了，你不但有老婆，还有那么多漂亮二奶，我真是想不透，你怎么舍得杀如花似玉的女人哩？比起你，我活得可真窝囊呀，要挨刀了，可还没尝过女人是啥滋味，我……我还是个真正的货真价实的处男啊我，我好可怜呀，我真是心有不甘死不瞑目啊！

　　某长先是目瞪口呆，继尔，方醒悟似的禁不住仰天长叹：天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组织上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做一个廉洁奉公不贪权不贪钱不贪色的三不贪干部”，唉，可惜一切都晚了，我……我真他妈连猪脑子都不如啊！

　　又一日，国营涅阳黄牛养殖厂破产了，破产原因众说纷纭。雄纠纠气昂昂的小傻又准时地现身菜市街丁字街口。小傻的情绪非常昂奋，大睁的双眼里满是愤怒。

　　小傻说，养牛场破产了，养牛场为什么破产了呢？因为有人要吃牛鞭呀！牛鞭好呀，壮阳补肾哩，“汇仁肾宝，他好我也好！”小傻拿捏着嗓子故作羞态地学着电视广告片中一个女人嗲声嗲气地说，一边说一边还不停地向众人闪着媚眼。

　　一圈闲客哄然大笑。

　　小傻不笑。小傻一脸严肃。

　　小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只是可怜了那些大公牛、小公牛、老公牛、少公牛，它们被生生割了阳具，都被疼死了。

　　小傻说，要说养牛场还有很多母牛呢，可那些大母牛、小母牛、老母牛、少母牛，一夜之间都逃得屌蛋净光了。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好好的，为什么要逃呢？小傻翻眼瞅着被吊起了胃口的兴奋的闲客们。

　　是啊，为什么要逃呢？众闲客茫然对视着又纷纷摇头。

　　小傻很遗憾，鄙夷地撇了撇两片嘴唇，继续自己的演说。

　　小傻说，因为母牛们听到了饲养员的牢骚。仅此而已。

　　小傻说，那天晚上，饲养员在牛棚里一边给母牛们拌着草料，一边自言自语恶狠狠地骂：这些没有足尽的家伙，真他妈不是东西，吃完了牛鞭还懒着不走，一个个人模狗样地坐在场长办公室里比赛着吹牛B哩！

　　小傻红头胀脸，双眼怒视虚空，声嘶力竭地吼喊道，还不明白吗？公牛们死了，母牛们逃了，养牛场能不破产吗？！

　　城 南 大 傻

　　大傻原来不叫大傻，叫傻蛋。没有人知道他姓啥名谁，反正涅阳人一直都这么叫，还觉得这样叫起来贴切顺口。

　　改称大傻是因为他后来引起整个涅阳城轩然大波的举动。为此，聪明的涅阳便自作主张地在他的名字“傻蛋”的前面，添加了一个“大”字，叫“大傻蛋”，简称“大傻”。

　　只要你有幸来到涅阳城，冷不丁就会看到一个个子矮小一头乱发沾着几根麦草形容猥琐的人，佝偻着总也直不起来的腰身，在涅阳的大街小巷里一拱一拱滑稽地走来走去寻寻觅觅，这便是大傻。

　　大傻的脊背上总是背着一条脏兮兮的蛇皮袋，粗糙的双手积满了黑色的污垢，一张瘦脸从没洗过，就那么一塌糊涂，与双手遥相呼应；细脖子缺筋少肉没有了支撑，一颗脑袋就那么永远地耷拉着，瘸着一条小儿麻痹腿，走一步，肚子就要用力往前拱一下。这种动作可真是太下流了！为这种动作，大傻还真挨过不少不明不白不明就理的女人们响亮的耳光。大傻极委屈。大傻挨打挨的多了便极想改正这种流氓动作，努力了十几次，连跌了十几个跟头，还磕飞了一颗门牙，大傻便死心了。他改变不了，他没有办法，也就随它去拱吧，所以走起路来依旧照前如后一拱一拱的流氓着。说心里话，香肩粉肉脂粉扑鼻的小城风景挑不起大傻的兴奋神经，唯有那些被人遗弃的碎铜烂铁纸盒纸片矿泉水瓶才能使他眼睛放光。

　　大傻是以捡废品聊以糊口的流浪儿。城南残垣断壁的古城墙下那座低矮的用几块石棉瓦塑料纸搭就的简陋窝棚，便是大傻的家。脏乱的窝棚里，一条潮湿油腻的被卷和一口缺了只耳朵的小铁锅，以及一只豁口的饭碗，便是大傻的全部家当。目睹此景你可不要大发感慨胡乱说政府的闲话，如果那样，可就真的冤枉了，因为大傻每年都享受过民政部门无数次的救济，可大傻不要这些救济，都把救济品分送给了他自认为比他更需要救济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卑贱的让人不屑一顾的人，竟然在一夜之间吸引了小城众多的眼球，成了涅阳街头巷尾争相议论的热点人物。

　　其实，让大傻成为涅阳名人的那一天，与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的稀松平常。当大傻从被窝里钻出来打着哈欠的那一天早晨也没有什么预兆。大傻依旧顶着一张眼角爬满眼屎的脏脸，背着蛇皮袋艰难地拐瘸着走一步肚子往前用力一拱地到大街上去上班。

　　在一群苍蝇忙碌的垃圾筒边，大傻探身扒拉着可以换钱的东东西西。就在大傻捡到一双半大的小孩皮鞋时，竟莫明其妙地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冲动。这种说不上来的冲动使大傻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伸进了一只皮鞋里去。

　　皮鞋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大傻不灰心，心中的那种冲动正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地前赴后继没有个完。大傻鼻头胀红，又将手伸进了另一只皮鞋里。

　　大傻的心怦怦直跳。激动使大傻唯一的那条好腿一个劲地索索颤栗，这便害苦了他那条病腿。从没有重用过的病腿不堪突如其来的重负，本不稳实的脚下支撑点稍一懈怠，整个身躯便失了重心，极不甘心地扭了几扭，一个趔趄便趴在了垃圾筒上。若不是大傻情急之中左手死死抓牢垃圾筒的边沿，他的另一颗门牙无疑也将遭受上一颗门牙磕飞的厄运。

　　大傻定定神，稍许喘吁，这才掏出了那包硬物，却原来是一卷小孩涂鸦的画纸包裹着的东西。

　　大傻一层一层地打开了这个画着拙劣米老鼠黑猫警长的白色图纸，里面竟躺着一沓钱，一共10张，同样的花花绿绿。

　　这10张面值仅为1元的钱让大傻的呼吸又开始了急促。

　　大傻做梦也想不到，就是这10张钱使他后来成了涅阳城家喻户晓的名星。

　　拿着这10张钱，大傻有点犹豫不决。愣神片刻，大傻便站在原地不动了。大傻中止了自己的工作。大傻张着漏风的大嘴朝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停地问，你……你你你皮鞋里藏了10张钱吗？

　　大傻想，这丢了10张钱的主人不定有多着急，他想尽快把这10张钱物归原主。

　　可大傻的热脸蹭到的却是一个个冷屁股。大傻的热心换来了行人接连不断的白眼，他们像躲避“爱死病”人一样急急地躲开他。大傻很失望，有点不知所措。

　　突然，一阵石破天惊的鞭炮炸响声从街对面排山倒海般地直扑过来，吓了大傻一跳，身子扭了两扭。不等那一团团剌鼻的硫磺硝烟味散去，那里便围上了一群人，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便飞速滚动着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有人在这家“偷猪站”用2块钱的“菜瓢”中了风采500万！

　　望着疯了似的红男绿女们争买“菜瓢”激动得嗷嗷直叫的样子，大傻也无端地兴奋起来，并又一次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冲动，他要花掉这烫手的10张钱。

　　大傻高举着这10张钱，艰难地一溜歪斜地拱进了街对面那堆热闹的人群里。

　　大傻的那种丑陋的不太雅观的夸张动作，让每一个人的背后多了份担心，受到了一种不安全的威胁。大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长驱直入的一拱一拱又一拱，咄咄逼人，使接触到和没有接触到的女人们花容失色，神经质地尖叫着抱头鼠窜。大傻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一味地锲而不舍地冲剌冲剌又冲剌，浑身浓重的汗臭味一股接着一股左右冲撞，熏歪了男人们不可一势的嘴脸，他们惊慌地迅速给大傻闪开了一条宽宽的通道。这恰恰方便了大傻腿脚的不便，使他畅通无阻非常顺利地拱进了“偷猪站”。

　　买一张“菜瓢”也真是麻烦，还要用笔在上面不停地我画我画我画画画。

　　大傻有些迷惘。

　　投注站卖彩票的小姐一脸不屑，但舍不下大傻手中举着的10张钱，葱指样白皙的指头徒劳无用地横挡在鼻孔前，会填吗？

　　舔……舔马？大傻张着漏风的嘴，我……我没有舔过马，我舔过碗，舔过盘子，舔过手指头，就是没有舔过马，也没有舔过狗舔过猫舔过……

　　小姐忍俊不禁扑哧一笑，乘虚而入的汗臭使她立刻又恢复了以前的动作绷紧了脸，打什么岔？我是问你会不会在这上面画？

　　大傻摇了摇一头乱发，几根沾在脏发上的麦草激动地振翅欲飞，可最终没有阴谋得逞。大傻的头不摇了，脏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噢噢噢，你……你你你帮我画画吧，我就这10张钱……

　　就这么，大傻拥有了一张彩票，一张有着7个同样数字的5注彩票。

　　就这么，两天后被小姐胡乱涂抹的5注彩票让大傻成了涅阳名人。大傻的5注彩票中了5个三等奖。

　　嗨哟天爷呀！这可真是傻人有傻福！真真应了那句老话：瘸子不瘸上天哩，瞎子不瞎成仙哩！

　　“捡破烂儿的傻蛋买彩中了3万元！”涅阳城登时炸了。

　　紧接着，“捡破烂儿的傻蛋将3万元送人了！”涅阳城又一次呆了。

　　“唉哟，傻蛋呀，那可是3万元钱哪！”

　　“唉哟，傻B啊，有这钱你以后就不用再捡破烂儿了！”

　　涅阳人不无遗憾地纷纷朝大傻嚷，恨不得把他细脖上耷拉着的脑袋扭下来当球踢。

　　大傻定定地望着众人翻飞不停的嘴唇一脸木然。

　　嚷得急了，大傻说，你才傻蛋哩！你才傻B哩！我……我我我捡了10张钱都让我心里瞀乱，那……那么多张钱还让我夜里睡不着觉。我……我我我不要恁多的钱，我只想拾破烂儿，破烂儿多好，破烂儿也能变钱变馍变香香的肉。

　　听听听听，这么个人真是没救了，不是个大傻蛋又能是什么呢？

　　后来，心有不甘的涅阳人终于得知了那3万元的下落。大傻把那笔钱送给了一对夫妻双双下岗的穷工人，男人在一家建筑工地打工时摔断了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