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炮连
1
我的老战友刘大方打来电话,说他今年的休假报告终于批了,可以马上动身去老部队了。他自从当上某集团军炮兵指挥部副主任那天起,就老是和我说要去老部队看看,每一次都说得心里发痒,可是,每一次都因工作太忙而没有成行。这次他言辞非常急迫,让我立即收拾行囊,明天就走。
老部队解散这么多年了,回去恐怕连营房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放下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夜色,点上一支烟,想借以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然而,我的三炮连与那里的雪野,还有那一片片牵我心绪的白桦林,如同苏醒的春潮一样向我涌来。隐约间,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手里拎着一双黑皮鞋,光着大脚丫“吧唧、吧唧”的从练兵场深处走到我的眼前。
这就是我的连长薄振刚。我还记得他手里拎的那双皮鞋是杜小兵的。
那时杜小兵是我在连队看到最时髦的兵,他刚从守备区机关下到汽车班,给守备区的首长开过车,下到连队只是个过渡,目的是想提干。那一天他神气活现地走在操场上,一头油黑的自来卷,脚上一双黑亮的牛皮鞋,一手插在裤兜里,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机关兵。我们山沟里的兵看不惯他这副油了油气的样子,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就是从守备区调来的嘛,牛气什么?杜小兵也压根没把山沟里的兵看在眼里,抄着手继续溜达他的,连头都没回一下。
杜小兵,你给我过来!
这一声是从操场那边传来的,比烈性的小烧酒还冲,像炸雷。战士们的头“唰”地甩过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红脸汉子大步走来,虽有些踮脚,却很稳健。他手上戴的白手套一闪一闪的,特威风。战士们都赶紧摸了摸自己的风纪扣,因为大家都清楚,谁撞上了薄振刚的枪口,准有谁的好戏看!
在薄连长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杜小兵还是一脸的牛气,甚至还满不在乎地踢踏脚上那双黑亮的皮鞋。
连长吼了起来:一班长!二班长!三班长!
三位班长应声跑了过来。连长指着杜小兵脚上的皮鞋,绷着脸说:帮他把皮鞋给我脱下来!
三位班长早就看不惯杜小兵的稀拉样,擒拿动作里带了不少的狠劲,很轻松把杜小兵脚上的皮鞋扒了下来,送到连长的手里。连长拎过皮鞋,用脚后跟脱下脚上的黄胶鞋,甩给杜小兵说:记着带着检讨书来还我的鞋。说完,连长光着脚转身大步向连部走。
那时我是连部的通信员,看见连长手里拎着皮鞋,光着大脚丫,“吧唧、吧唧”地踩着地上的石子大步向连部走来,我赶紧跑出连部,从窗台上拎起一双胶鞋跑了过去。连长白了我一眼,吼了一声:给我的鞋拎回去。说完一脸霸气地进了连部。我赶紧弄了一盆热水,小心谨慎地端进连长的宿舍。连长咧着嘴坐在床上,用手扑打着硌在脚掌上的石子。我急忙把脸盆放在他那双大脚旁。他把脚放进脸盆里,脸盆被踩得“吱吱”响。
我站在旁边看着连长洗脚。连长两脚在热水里泡着,一抹红色从他那双大脚板下涌了出来。我惊讶地喊了一声,连长,你的脚。连长两手扯着裤腿,两只脚在脸盆里上下搓着,说,喊什么喊,还不给我把毛巾拿来。我从脸盆架上扯下毛巾,递了过去。连长毛毛糙糙擦了擦脚,盘腿坐在床上说,让卫生员给我拿点纱布。我望着那盆已被染红的洗脚水,真想端给杜小兵看看。
2
杜小兵肚子里憋着一股气,来送检讨书时仍然一脸倨傲。他写的检讨书前面认错挺诚恳,可后面变成了请战书,要求下到生产班去喂猪。连长看了,自言自语说,小树不勤修理怎能成才。
杜小兵没能如愿去喂猪,又抢着下山到团里出公差。
杜小兵带着一个新兵是早晨下山的,这么晚没回来,让人有些担忧。
我从一班回来,连长听说杜小兵还没回来,抓起电话,要通了团里的电话,很不客气地说,黄参谋,我的那两个兵怎么还没回来?黄参谋不知说了什么,连长很不高兴放下电话说,干部股长就可以随便用我的兵。连长说完挂了电话,又气乎乎地抓起电话,对总机说,给我接干部股长家。他拿着电话望着窗外,突然,他对总机说,算了,不要了。
连长放了电话,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拾起桌上的手电,披上大衣出了连部。
看连长焦急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出去干什么,便趴着窗户向外看,连长的影子消失在大门外。
过了半小时,连长还没回来,我就打着手电筒出了连部。
出了连队,看见山坡上连长的影子在晃,我想连长在找什么?便关了手电筒,向山坡爬去。
我爬上山坡,看见连长盯着山下的那条小路,一动不动。我顺着连长的目光向山下望去,发现山道上有两个黑影向山上浮动。我正想报告连长,见连长猫腰向前走了几步,“唰”打亮了手电筒,在夜空中摇晃起来。
不一会,杜小兵和新兵沿着连长的手电光爬了上来。连长用手电光照了照他俩,从头扫到脚,最后手电光停在杜小兵脚上的那双黄胶鞋上。连长盯着杜小兵的鞋好一会,才说,干部股长让你们给他家干什么活?杜小兵后退了一步,躲开手电光,气喘吁吁地说,劈柴火。连长的手电光在山谷里摇晃了一下,说,这也是工作嘛。说着把手电筒塞给杜小兵,山谷里立刻一片漆黑。连长一边大步向前走,一边对我说,回去和汽车班长说,今晚别让他俩站岗了。我说声是。
一路上,杜小兵对我说,连长的那双胶鞋你给连长了吗?我说,还没呢,我刷了。杜小兵说,怪不得连长总盯着我脚下上的鞋。我开玩笑说,连长还以为你又从山下买了双皮鞋回来。杜小兵在我的身后狠狠地踹了我一脚,说,你小子再提这事,我和你没完。我一个高向前跑了两步,回头用话刺激杜小兵说,知道你这么小心眼,以后孙子跟你开玩笑。杜小兵上前又给了我一拳说,好了好了,我俩还没吃晚饭,先去炊事班。我扯了他一下问,干部股长也没留你俩吃晚饭?杜小兵说,干部股长没在家,他家属留我们,我看天快黑了,就溜了回来。我说,这时候炊事班也许没饭了,走,先回宿舍再说。
路上,杜小兵问:我给连长写的检讨书,连长看了吗?我说,你写的哪是检讨书,明明是一份请战书。杜小兵一把扯住我,问:连长是这么说的?我说,连长看了啥也没说。杜小兵听了也没话了,一直跟在我的后面,到了汽车班也没个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从汽车班出来,看连长宿舍的灯亮着,就走了进去。
连长躺在床上,右腿上面放着一个热水袋。我说,连长,腿又疼了!连长说,没事,这样舒服。我给连长沏了杯茶,背对着连长说,连长,杜小兵还没吃饭,我让炊事班下点面条……
我还没说完,连长“腾”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喊了起来:这个干部股长也太不讲究了,也没把我老薄放在眼里。说着抓起电话要通了总机,强压着火说,给我接干部股长家。我赶紧插话说,干部股长没在家,他不知道这事。连长回头看了我一眼,“咔”放了电话。
我端了杯茶水走过去说,连长,我去炊事班了。连长接过茶杯“咕噜”喝了一口说,还是我去看看。
望着连长的背影我心里热乎乎的,哼着小调为连长铺好了被子,打好了洗脚水,又扫地又擦桌子,桌子腿擦得锃亮。
3
大兴安岭秋天,树叶子还绿油油的,突然间下了一场大雪。
我给全连人讲完课,夹着一本初中数学书去了连长的宿舍。
新兵下连前,我在全连组织的文化基础摸底考核中,名列第一,因此,新兵一下连我就被选到连部当了通信员。那时部队正掀起补习文化课的热潮,我成了连队的文化教员。每天上午给全连讲数学,下午讲语文,晚上还要给连长开“小灶”。连长学文化的热情比谁都高,每天拎着小木凳坐在第一排,在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笔记。连长的文化基础比较差,差得分数计算学起来都很困难,不吃点“小灶”怕是跟不上了。
我来到连长的宿舍,连长早已给我沏好了茶水,把我让到皮椅子上,自己坐在床边。我便给连长讲起课来。讲了一会,看见连长脑门子上憋出细密的汗珠,知道他没听明白,我正想再讲一遍,连长却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我点上猛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连长呵呵地笑了起来说,今天咱们不学文化了,来帮我参谋参谋,写一封信。我吸了一口烟说,写给谁?连长轻轻拍了一下额头说,给我们村的一位女教师。我挠了挠头,笑了起来说,是未来的嫂子吧。连长“嘿嘿”一笑。我也来了兴趣,说,连长你给我介绍一下她的情况,我一定出色的完成任务。连长在我的肩膀上狠狠地砸了一拳,亲切地骂了一句,你这个臭小子!
我用了两天晚上的时间写了连长的第一封情书。
连长捧着信,满脸带着幸福的笑容,轻轻地读了起来:
王淑芳同志:
你好,
很冒昧给你写这封信,你一定还记得咱村当兵的大个子薄振刚,咱村就那么一个当兵的,你一定还记得。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一个人在村里办起了小学校。学校一定办得很好吧?有什么困难告诉我,我一定帮忙。现在我已经提干了,带一个连的兵。
绕了一大圈子,就是想和你唠唠嗑。你一定想知道我们部队上的事,我讲给你听听。
现在是冬天,这里是一望无边的雪山,比咱村的后山大多了,这就是著名的大兴安岭原始森林。夏天满山都是七彩的野花,花香能让你醉倒;冬天,我们除了训练、学习,还到山里砍柴,套野兔子,挺有意思的。
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好听的故事,以后慢慢讲给你,我们的时间还很长,今天我就扯到这里吧,该你说了……
写得不错!连长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停顿了一会儿说,我看后面的称呼还是叫大个子振刚,我们村里都这么叫我。连长把信修改了一下,认认真真地抄了一遍,封好,在手里掂了掂,交给我,说,明天由你亲自下山,把它给我寄出去。
封信发了出去,一天,两天,三天,我和连长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等待远方的回信。可一个多月了,连信的影子都没看到。
往常连队的马车两个星期才能下山一趟,我可等不及了,两三天就想下一次山,连长没信心地说,我看咱们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又过了一个月,连长从山下团部开会回来,一进连部就喊,通信员,通信员。听到连长清亮的声音,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信。我迎了过去,看连长抱着一摞子报纸,便喊了起来:来信了!连长把报纸往我怀里一掷说,想信想疯了。说着向宿舍大步走去。
我抱着报纸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追着问:她一定来信了,信上都说些什么?连长进了宿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信、信、信,你以为人家就那么容易被打动。我有些不服气的样子,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扔,在报纸里胡乱翻了起来。连长站了起来,拽过一张报纸说,别一天总想着信,准备准备,去团里报到,参加师里的学员苗子补习班。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高兴是失落。学员苗子补习班是我通向军校大门的第一步,我从穿上军装的第一天,就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我手里的报纸滑落在地上,眼里渐渐地潮湿起来。我一边哈腰拾起地上的报纸,一边说,连长,我再写一封信。连长没吭声,哗哗地在翻着报纸。好一会,连长突然大笑起来,说,这个女人,还挺不好对付,你参加你的补习班,等我春节休假再去对付她。
连长的笑声没能让我轻松。
4
春节补习班放了10天假,学员各自回连队。就在这时,妈妈来了一封信,说爸爸突发心脏病住院了。我捏着信,突然冒出回家的念头。我想,补习班放10天假,我回家谁能知道。
我满腹心事地来到博克图候车室,火车还没进站。我在候车室墙上的“铁路线路图”前停了下来,顺着图上的铁路线找到了我的家乡,我好像看到家人正围在一起包饺子呢。我眼里潮湿起来,看见“铁路线路图”上 “龙江县”三个黑体字,那是连长的家乡。我好像看到深夜里连长宿舍里的灯光,好像看到宿舍窗前连长走来走去的身影。
我正犹豫着回家还回连队,候车室里的广播响了,开往哈尔滨的897次列车已经进站了。我望着车厢里说笑的旅客,鼻子一酸,眼泪在眼圈里直转。
我私自离队了。
初八的晚上我回到了连队,像个雪葫芦站在连长的面前,望着连长铁一般的脸,我知道全完了。连长摘下我的皮帽子,用力打着我身的雪花说,过完年不用去师里学习了,在连队学习养猪吧,今晚把检查给我写出来。连长的声音不大,我的眼泪却随身上滚落的雪粉砸在脚面上。
我回到宿舍,皮帽子也没摘,合衣一头栽在床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哩啪啦滚了下来。文书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放在床前不情愿地说,还不洗一洗。看我蒙着枕巾不动地方,拽着我的胳膊说,要不是连长,你这身军装真的穿不住了,赶紧把检查写了,明天好好地去喂猪,别再给连长添乱子了。
我抽泣着脱掉大头鞋, 将麻木的双脚放进热水盆里,全身一阵猛抖。
第二天,我在全连军人大会上做了检查,连长在会上宣布了对我的处分决定。
我是低着头走出去的,一直走到连队的猪舍。
我站在猪圈旁,望着猪圈里的猪悠闲地摇摆着尾巴,像在嘲笑我这位不速之客。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杜小兵。他脖子上围着一条黑一块白一块的白毛巾,左手拎着一只脏乎乎的铁桶,右手拎着沾满猪食的铁勺,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杜小兵,虽然他的身材不能用木墩子形容,但已看不出他是从大机关下来的了。他“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说,欢迎你。说着摇晃着猪勺子,嘴里“喽喽喽”吆喝着进了猪圈。我觉得他“喽喽喽”的吆喝声也像在嘲弄我,我一气之下拎起另一只猪食桶。刚拎起来就听杜小兵喊到:放下,你想喂一辈子猪?去去去,一边看你的书去。看杜小兵那个样子,我想连杜小兵都敢吆喝我,今后可怎么在连队生活下去?我“哐”的放下猪食桶,猪食浅了我一脸,我用力抹了一把,拾起旁边的一把铁锹,一跃,跳进猪圈里,挥舞着铁锹,把气全发泄在了猪粪上。杜小兵放下手里的猪食桶,走过来夺过我手中的铁锹,瞪着眼睛说,谁家吃饭的时候扫厕所,让你一边看书你就去看书。说完又“喽喽喽”地吆喝起来。我那有心情去看书,他那“喽喽喽”的吆喝声,像刀子在剐我的心。我跳出猪圈拿起扁担想去挑水,又被他追过来夺走了扁担。这次我被激怒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你想立功别让我闲着,让我闲烦了别说我揍你。杜小兵也瞪起了眼睛说,我有病啊, 不是……他气得有些结巴,我也不让步,也瞪起了眼睛喊道:不是怎么着,你还敢打我。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摔,说,好好好,你去喂猪,喂一辈子猪。
我被杜小兵这一招,弄得不知所措,想过去拾起扁担又挪不动步,感觉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这一哭,把杜小兵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了头脑,心也软了下来,走过来蹲在我身旁安慰我起来。
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难道我的心情就好吗?不是为了我病在床上的父亲,我早就脱军装了,还低三下四地求连长,傻子才想干又累又脏的活。杜小兵有些激动,把铁勺子往猪食桶里一扔,向远处望去,像是对远方的人说,老爸,我非在部队提了干就有出息了,回家当工人一样能干好。杜小兵的话让我哭得更伤心了,也许我俩有同样的感受。
他看我还在抹鼻涕,一脸不服气地说,看你那窝囊样,连长怎么就赏识你。杜小兵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条褶褶巴巴的手绢递给我,叹了一口气,挑起水桶向炊事班走去。我用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闻到了猪粪和猪食的混和味。
5
坐在山上一眼就能看到连队的炮场,战友们训练的号子声和火炮的撞击声让我坐立不安,我不知道今后能不能像一排长刘大方那样指挥训练。
一排长刘大方是刚刚从炮兵指挥学院毕业分配到连里的。
他来那天,连长集合全连人在连队大门接他。一排长坐着连队的马车来到连队,他一下马车,全连人的眼睛都直了,他瘦得像一棵快要枯萎的白桦树。连长张着嘴看了好一会,着巴掌朝大家喊了起来:大家欢迎,欢迎!
队列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连长的掌声越拍越响,大家的掌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这种欢迎仪式我还是第一次见过,我站在队列里想:等我军校毕业了,一定还回连队,也接受连长这种高规格的欢迎仪式。
一排长的口令声从炮场隐隐约约传来,我在山坡上有些坐不住了,突然想到炮场上看一看。我还从没见过一排长在炮场上指挥的样子。
我把课本往衣兜里一塞,下山了。
别看一排长那单薄的身板,在训练场上可是讲得头头是道,一脸的傲慢。
我站在队伍后面听了好一会,一排长讲的是收炮用炮,讲完了对全连说,下面各班分组操练。他的话音刚落,队列里有人喊了一声:排长给我们做个示范。一排长望着全连人齐刷刷的目光,无耐走到大炮架前,在手上吐了两口,搓了搓手,双臂用力抬起炮架,没抬动。他朝全连人苦笑了一下,拍了拍手说,我在炮院学的是指挥,用炮收炮是最基础的。他的话音刚落,队列里发出“哄哄”的叫声,这时从队列里走出一位膀阔腰圆的蒙古族老兵,他学着一排长的样子傲慢地朝全连人笑了笑,说,我来教你们怎么用炮和收炮。说着走到大炮架前,哈腰,一手握着一支炮架,双臂猛地用力,大叫了一声“起”,两只炮架“哐当”一声,像一把巨剪刀“叭”分开了。随着炮架“哐”得落地,队列里响起了暴雨般的掌声,一排长的小白脸“唰”地变成了大红脸。
这时连长走了过来,炮场上立刻平静下来,连长高喊,各班带开,分组训练。
不是连长那一声威严的口令,真不知道一排长如何收场。
晚上,我正在洗漱,文书突然来找我,说连长叫我过去一下。这是我从补习班回来后,连长第一次找我。真的,我还以为连长再也看不起我这个“逃兵”了。
连长穿着绒衣在掰亚铃,看我进来了,放下亚铃,活动着双臂说,猪喂得怎么样?说着给我沏了杯茶。
我被连长这个举动弄懵了,没敢抬头看他,顺嘴说了声谢谢。
连长扯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说,谢我什么,我应该谢谢你。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我说,以后你还得给我吃点“小灶”,不学习什么都赶不上了。他看我拿着信傻呵呵的,便 “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说,你看看谁来信了!
我打开信,读了起来。读着那娟秀的小字,眼前模糊起来,感觉整个房子都在旋转,鼻子一酸,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连长又笑了起来说,我没看错你,找时间再帮我琢磨琢磨,下封信怎么写。
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噼里啪啦滚了下来,好像看到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军校入取通知书,激动的一个劲地点头,泪水却打在了衣裤上。
我激动得忙给连长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夜里,我是含着眼泪替连长写的情书,写着写着,我的心情平静下来,好像看到王老师站在村头,向我挥动着她那支柔软而美丽的手臂。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把信交给了连长。连长看了一遍,像有什么急事似的对我说,走,今天和我一起下山。我想连长是想亲自寄这封信。
下山的路上,连长打着口哨,像在急行军。我一路小跑跟在连长身后,心想,连长这么一个硬汉子,看了姑娘的来信,也像个孩子似的。
连长没有带我去镇上,却来到山角下一个叫新沙的村子。村长热情地把我们请到他的家,连长介绍说,这就是我给你提到的小张,是我们连文化水平最高的战士。村长热情地握着我的手说,小张同志,把孩子们交给你,我们就不用担心孩子走山路了。村长那个热情劲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连长便说,让你给村里的孩子们当一回老师,顺便也给你一个复习功课的机会。
这事让我感觉很突然,我不知道该对村长说些什么。
原来,这个村子里有10几个孩子,他们每天5点钟就得起床,翻一座山去上学,太阳落山了才回来。为了孩子的安全,村长派家长轮番护送孩子上学。那天是村长带孩子们上学,路上正好碰见连长下山开会。连长听了这件事,想起了我,就和村长说了他的想法,村长这老头一听,高兴得都要蹦起来了。
6
别看我们连队驻扎在山沟沟里,这里的春天是个美丽的百花园,这个季节总会给人带来好心情。
有一天,我从新沙村回来,一路上采了好多的鲜花,路过连队的猪舍碰见杜小兵。杜小兵挑着两桶猪食,一身的猪食味。他身材壮实多了,这小子还真的挺能干,年中荣立了一次三等功,我在《前进报》还看过他的事迹,听说他转干的事也报到团里了。
杜小兵放下猪食桶,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对我说,连长急着找你,不知道有什么事。我把采集的鲜花放在他的杯里,说,找我能有什么事?杜小兵吻了吻鲜花,说,从连长的表情看,一定是好事,赶紧去吧。
我一路上猜测着走进了连部。一排长刘大方也在连部。连长见我回来,开门见山说,团里通知你准备参加全军的同考。我听了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真的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参加全军的同考。如果不是一排长在屋里,我真想抱着连长大哭一场。我强忍住泪水,竟拿出了轻伤不下火线的劲头,说,那山里的孩子怎么办?连长好像早就想好了,回头和一排长商量说,一排长,你能去给孩子们上课吗?一排长说,给山里的孩子讲课,我看找一个战士去就行了。这话差点没把连长的鼻子气歪了,连长说,你以为山里的孩子只能识字就行了,我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知道没有文化的滋味。好了,好了,还是我自己找人,你们走吧。
我和一排长出了连部,一排长不服气地嘀咕说,部队也不是小学校,都去教孩子文化,要部队干什么?
听了一排长的话,我在连部门前停了下来,想了好一会,鼓起勇气又走进了连部。连长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我给连长倒了杯水,说,连长,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让我把孩子们这学期的课讲完。
连长转过身说,那好,不过,你要好好给我复习,一定给我考上军校。
我“啪”给连长敬了一个军礼,说了声是。
能参加全军同考,我想连长私下做了不少的工作。我听连长说过,连队评“全能炮手连”,上面规定连里必须有一个考上军校的战士。我知道连长的苦心,我不想让连长失望,给孩子们讲完课,每天复习到深夜。
一天傍晚,我从山下回来,听到连长的声音从一班的宿舍里传了出来 .听连长的粗嗓门好像很生气,我赶紧跑过去,从一班门缝里向里瞧,连长正冲一排长发火:说了多少次了,怎么地火龙上还放报纸,你这个当排长的检查了吗?出了事你哭鼻子也来不及了,还不给我拿出来。
地火龙是东北取暖用的土炕,驻大兴安岭高寒地区的部队,官兵们夜晚多数住的都是这种土炕。土炕是由砖头和黄泥垒起的两条地炕,上面搭上木板,铺上皮褥子,官兵们就可以在上面睡觉。地火龙热得快,凉得也快,热起来能把上面的鞋垫烤焦,所以地火龙上面是禁止放易燃物品的,这也成了安全检查的一项重要内容。
今天是周五,安全检查日,连长来到一班,发现地火龙上有一张报纸,是谁烤过衣物垫的报纸。这张报纸把连长的火给点着了。
一排长还从没看到连长这么对待他,有些受不了,小白脸憋得紫青,连长的话音刚落,他就冲一班长喊了起来:还不去把报纸拿出来。一班长看一排长冲他来了,瞪了一排长一眼,气鼓鼓地说,谁放的报纸。他这一喊,身边的新兵慌忙钻进地火龙里去拿报纸。连长站在一旁,气得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把那个新兵从地火龙里拽了出来,冲一排长喊了起来:你以为你有点文化就高人半截,今天这张报纸非你捡不可。一排长可没被连长一脸的怒气吓住,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说,你为什么不去捡。连长被一排长气得脸红脖子粗,走过去一边推着一排长的肩膀,一边喊,我今天非要扫一扫你们这些学生官的傲气。他这么一推,一排长向后急退了两步,没站稳,单薄的身子向后晃了一下,只听“嗵”的一声,脑袋重重地磕在了炕沿上,他抱着脑袋叫着在地上打起滚来,嘴里还说,薄振刚,你敢打人,你等着,我去团里告你。连长看他硬挺的样子,对他说,你去团里告我好了。说完转身扣门离去。
一排长在战士们面前失去了尊严,抓起帽子一边向外面走,嘴里还嘀咕着,薄振刚,我去团里告你!
一班长有些懵了,赶紧追了出去,刚出屋,迎面碰见了二排长,二排长是位办事很稳重的人,他跑过去拉住一排长,一排长挣了两下没挣动。二排长说,你这人怎么像孩子似的,你不想想,你把事捅到团里,对你影响好吗?一排长眼里噙满了泪水说,他打了我,对我有什么影响。二排长说,你们这些学生官想事就是简单,排长让连长打了,这事传出去,以后你在这个团里还想不想干了。一排长还是不服气地说,那我在排里怎么干?二排长说,这事交给我,走,我请你喝两杯,消消气。
二排长把一排长拉到生产班,塞给杜小兵一张老头票,让他拎瓶酒和几瓶罐头回来,又让他把连长请来。
不大一会,杜小兵拎着东西和连长一起进了屋。
三人围坐在桌前,一排长低着头挺委屈地坐在炕沿上。二排长正想开口,连长端起桌上的一碗酒说,由于我工作的粗鲁,增加了一排长今后开展工作的难度,我会在全连人面前向一排长道歉的。说完一口把半碗的酒干了。
那天一排长喝多了,连长把一排长抱到杜小兵的床上,一边脱掉一排长的衣裤,一边让杜小兵端来一盆热水。他把一排长的脚放在热水盆里,两手不时地搓着。杜小兵过来想替连长,连长把他扯到身后说,拿条热水巾,敷在一排长的头上。连长忙碌了半天,看一排长打起呼噜来,嘱咐了杜小兵几句,长长地叹了口气,离开了生产班。
连长出了生产班,一排长的呼噜声就停了下来。杜小兵看见从一排长的眼角流下两行热泪。
过了一个多月,这件事不知道是谁给捅到团里去。团里派来了工作组,在连里蹲了一天,找有关人员谈话。
也就是这一天,我接到了军校入取通知书。
那天,连长拿着我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双手将通知书递给我说,我的通信员也能走进炮兵的最高学府,我这个连长没白当。
我接过通知书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下山那天,连长背着我的背包,一直把我送到连队前面的小山坡。他帮我把背包背上,用慈祥的目光望着我说,小张,毕业了,一定回咱三炮连。
我不知说啥好,紧紧握着连长那双大手,一个劲地点头。连长又说,一定回来,我的情书还等你写呢!听到这,我的眼泪忽地涌了上来,“啪”地给连长敬了个军礼,转身向山下跑去。
7
我上的是速成班,那年部队急需一批干部充实到基层,结果我们只在学校学习十个月就回原部队了。
回博克图那天,我到团部报到后,就上山了。
回到连队天已经黑了,我兴高采烈地推开连长办公室的门,看见通信员正趴在桌子上写家信。连长的铺是空的,上面只剩下草甸子,好像很长时间没人住过了。通信员看我进来,急忙站了起来。我问,连长在吗?通信员支支吾吾地说,你去指挥排找他吧。我急三火四地出了连部直奔指挥排。
连长正和战士们搞体能训练。连长剃了个小平头,穿着背心,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连长瞅了我好一会,突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小张。我心里一热,喊了一声连长,冲过去紧紧抱住连长。正在屋里活动的战士们都楞楞地望着我,连长介绍说,这就是咱连新来的三排长。有的老兵认出了我,过来和我握手。连长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捣了一拳说,结实多了,还是军校锻炼人。这一拳把我的眼泪砸得在眼圈里直转。连长说,今天团部来电话了,没想到你今晚就到了,明天我还想组织全排的人到山口去接你。我激动地说,连长……两个字刚出口,连长就给我堵了回去,说,三排长,以后不要这么称呼我了,叫我老薄。我愣了一下说,怎么啦?话一出口,我发现屋里所有战士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连长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像哭,完了说,走,咱们出去喝两怀。说着连长从床头柜里拎出一瓶“小角楼”酒,拽着我去了炊事班。
来到炊事班,他让炊事班长炒了一盘大头菜,炸了一盘花生米。
菜上来了,连长对炊事班长说,把指导员喊来,就说三排长回来了。连长找了几只碗,一边倒酒一边说,指导员你认识,咱连的二排长。我看连长说话时,一脸的苦笑,我发现连长瘦多了,鬓角里也生出了几根白发。我盯着连长,心里的话实在憋不住了,问道,连长,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一排长刘大方进来了,连长抬头看了一眼,好一会,才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刘大方手里还拎着两瓶罐头。他结实多了,脸也晒黑了,眼里明显充满了忧郁。
我忙站起来喊道:一排长。
一排长“嘿嘿”一笑,走过来,将罐头放在桌子上,握着我的手说,小张,噢,三排长,我们又一起共事了。说着在我身边坐下,端起一酒碗又对我说,三排长,你真幸福,连长天天念叨你。说着一口喝光了大半碗的酒。我瞅瞅连长,又瞅瞅一排长,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陌生起来。
连长抢过一排长手里的碗,说,行了,行了,你那点酒量老装猛。
这时指导员和杜小兵推门进来了,指导员一脸笑容地说,通信员还是和连长亲,怎么把我这个老排长给忘了。杜小兵也和我拥抱起来。指导员说,杜小兵现在代理二排长的工作。指导员说完看了一眼桌子的菜,说,咱连的通信员如今当上了排长,这几个菜怎么行。连长端起碗说,我已经要了两个菜,咱们先喝着。指导员点了点头坐在连长身边,端起碗望着连长说,连长你说两句。连长说,别连长连长地叫,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你是指导员,这杯酒由你来说。
那是我一生喝得最沉闷的一顿酒,指导员和一排长频频向连长敬酒,却没有话,杜小兵在一边一个劲和我干。一会儿,一排长就有些喝多了,一个劲对连长说对不起。
散了场出来,指导员扶着一排长回去,让我好好和连长唠唠。连长神秘地对我笑笑,说带我去见一个人。我跟在连长的后面,来到连队的家属房。连长走到一家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低声说,淑芳,你看谁来了!
这时门开了,出来的居然是王老师。我兴奋地说,嫂子来了。她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我说,王老师,不认识我了。王老师捂着微突起的肚子,突然笑了起来,说,小张!
连长被王老师这一声喊懵了,看看我,又看看王老师,瞪大了眼睛问:怎么你们见过。
王老师一边拉着我的胳膊,一边说,没有小张,我也不会这么快嫁给你。
连长越来越糊涂了,随手把门关上说,这是怎么回事?
王老师给我们沏了杯茶,坐在床上对连长说,前年春节小张到咱们村里见过我,看到他满身雪花站在我面前,我真的被感动了。
那年你去了我的家?
我从家回来时路过。
连长望着我,眉眼错动,好像发了呆。
王老师轻轻地推了推连长的肩膀,说,你怎么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连长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窗外满天的星斗,一眨眨地好像和连长对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三排宿舍的大通铺上,怎么也睡不着,心想连长和我在一个连当排长,心里一定不舒服。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我翻身轻声问:谁?
我,杜小兵。
杜小兵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出去走走。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衣服和杜小兵出了宿舍。
大兴安的夏天特别的凉爽,微风过后,能闻到野花的香味。我和杜小兵来到炮场上。虽然在夜色里我看不到杜小兵的表情,但我感觉出他成熟多了。杜小兵抚摸着大炮说,你还记得咱俩第一吵架吗?我说记得。他说,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逼着你去复习功课吗?我在黑夜里摇摇头。他说,是连长让我在背后照顾你好好复习的。
我心里一热,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俩在夜色里沉默了好一会,月亮从云层里慢慢地爬了出来,我看清了杜小兵的脸,他在望着我。我说,连长他……我说了半截话又咽了回去。杜小兵把目光移向了火炮,像对火炮说,又像对我说,三炮连真的离不开连长啊!没有连长大炮都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我真的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杜小兵好像变了一个人。那天晚上他和我讲了我走后连里发生的一切。
我走后不久连长受到降职的处分,暂时代理指挥排长,全连人都震惊,反应最强烈的是一排长刘大方,每天心事重重的,很少说话,排里的兵也松散得很。轮到一排长值班,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口令,全连战士都没精神。说也怪,第二天连长戴上连值班的红袖标,队列便是另一副模样,整齐的脚步声回响在连队的操场上,那响亮的口号声好像也在和谁示威。
杜小兵讲到这里,我插了一句,说,团里怎么看连长?杜小说,我打听了,团里还是很看重咱们连长的,而且我还向干部股长了解了一下,像连长这种情况,如果工作出色,一年后仍然可以恢复职务。我心里一亮,说,这么说连长还是有希望的。
杜小兵点点头说,咱不能看连长就这样下去,没有了连长咱三炮连谁也难带好。
我被杜小兵的话撩得有些激动,说,咱们得帮连长尽快恢复职务,也把咱三炮连折腾出动静来。杜小兵好像就等我这句话,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很有力量:我也早有这个意思图。
我回到三炮连的第一个夜晚,就感觉到我已经离不开三炮连了,那一夜我失眠了。
8
第二天,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一排长接近。直到吃完晚饭,我才急三火四地从食堂出来,追上一排长,还没我等开口,一排长突然问我:昨天见到王老师了,她什么时候生?一排长的突然问话,让我不知如何回答。我苦笑了一下说,这事我怎么会知道。一排长把脚下的石头踢出很远,说,在这荒山沟里,生孩子多危险。
我瞥了一排长一眼说,那你说到哪里去生?
一排长说,让他休假。
我说,他现在这个样子能休假吗?
一排长说,看到连长今天这个样子,我心里挺不好受的。你是连长最欣赏的人,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我说,其实连长器重的是你。有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一排长说,三排长,咱俩一起能不能帮连长恢复职务。
我一愣,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心想大家怎么都想到一块去了。我故意装作很平静的样子说,咱们怎么帮?
一排长说,下个月守备区组织全能炮手连的考核,是一个机会。首选要说服团里让连长代理连长,领着全连迎接考核,再让指挥排军事考核的成绩在咱们三个排里数。我说,别的都好说,按地形图行进这个课目是连长的弱项。一排长说,可以把我们的精英班长悄悄地派过去。我说,再加上二排。一排长看了看我,说,那你去和二排长说,注意,保守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排长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训练上。他异常的表现让指导员不理解,连长也感觉有些蹊跷。连长看我们三个排长整天往一起凑合,就找到我问:你们仨整天神神秘秘的,搞什么鬼?我笑了笑说,我们想在守备区考核中露几手。连长也笑了起来,说,怎么把我扔了,算我一个。我说,你是搞指挥的,怎么和我们比。连长没说话走了过来,在我肩头轻轻地打了一拳,说,看到你们在训练场上那火热的劲儿,我心里就踏实了,咱三炮连前景美好啊。连长又在我肩头轻轻地拍了两下,说,明天是星期天,如果没事陪我下山好吗?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和连长一起下山了。连长在前面飞快地走着,我在后面紧追不舍。有一年时间没有走山路了,还真有点不适应,我几乎是小跑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我气喘吁吁追上连长问:咱们上哪?
连长说,你来这么多天,我还忘了让你看看村里的孩子。
我问,我走后山里的孩子谁来教?
以前是你嫂子去讲课。连长的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瞥了我一眼,说,她跟我受苦了。你上学后不久,她就来连队了,你猜她来连队干什么?人家是来和我结婚的。没超过三天,我就在连里把婚事办了。我愣了一下,说,连长,我没想到王老师办事这么利索。连长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看这点像我。
连长的脚步又快了起来,我在后面看着连长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连长的那条腿是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负伤的,还荣立了二等功。
连长在村头停了下来,给我正了正军帽,说,进村了,精神点。
刚一进村,隐隐约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连长停下了脚步,半仰着头听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这读书的声音在山里多好听。我问,村里来新老师了?连长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和连长来到教室门口一看,讲台上和孩子们一起朗读课文的竟是一排长。一排长看见我们,喊了一声连长,孩子们的头齐刷刷地向我们甩了过来。我们刚进屋就听有人喊我张老师,有几个大一点学生还围上来和我握手。我回头看了连长一眼,连长背着手正朝我笑呢,那微笑很久没看到了。
一排长轻轻地擦着黑板,我心里一热,突然喊了一声:刘老师!
一排长转过身,看着我,发现孩子们都望着他,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师傅,多请教。说完脸上露出淡淡的一笑。
我还头一次看见一排长爽朗的笑脸,没想到他笑起来那么青春,那么有朝气。
望着连长和一排长在孩子们中的那张笑脸,我不敢相信连长和一排长之间曾经有过不愉快的事。
渐渐的我感觉一排长很有骨气,并且是非常重感情的男人。他悄悄地给团里写了一封信,也许是这封信的作用,连长代理了连长工作,带领全连参加守备区炮兵分队全能炮手连的考核,并荣立了集体三等功,连长也因此恢复了连长的职务。
那天庆功酒大家喝得都挺高兴。我正喝得高兴,杜小兵把我拉到门口,问:连长上哪去了?我在屋子里找遍了,也没找到。
我有些不放心,去连部找连长,通信员说,连长去营部了。
我从连部出来,正好撞上连长,我问:营里找你有什么任务?
连长苦笑了一下,说,营长让我去军区作报告,你说我这个大老粗会讲什么?不是光屁股推磨——转着圈丢人嘛,你看把我急出一脑门子的汗。
我说,这是好事啊!我想去还去不上呢。
连长突然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对呀,你去呀!
我说,那营长不得把我开了?连长,这事我可以帮你,营长没说讲些啥?
连长摸着后脑勺说,连长好像说以法带兵的事,这不是想把我那点破事都抖了出来吗?
我说,这是坏事变成好事,我看你的事迹整理整理,可以成为典型进行宣传,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连长直勾勾地望着我,说,这不是让我那点破事,在更多的人面前露相吗?
我说,通过这些事能让更多的人懂得以法带兵吗?
连长还那么直勾勾地望着我,没话了。看连长那样,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过了。我正想解释,连长陡然抬起头,一脸疑惑的表情问:你跟了连长这么多年,连长在带兵上真的越轨了吗?
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热,看连长那一脸的真诚,我说,有些事是冲动了些。
连长沉默了一会,站起来说,那你就好好写,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要对部队有价值,你好好写,把这些教训都写出来,别让其他人再犯我同样的错误。
那天夜里,我很兴奋,一夜之间就把连长演讲的稿子写了出来。
第二天我拿给连长看,连长看了一遍说,比情书写得好,走,咱俩出去走一走。
我俩来到一个深山沟里,连长拿出稿子说,我从没在台上演讲过,你先给我做一个示范。我接过稿子,清了清嗓子,高声朗读起来。声音回响在山谷,后来山谷里回响起连长雄厚而笨拙的声音。
一个月后,连长从军区回来,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说年底部队精简整编开始,守备部队可能要简编掉。
连长的消息是可靠的,一个月后,团里接到了解散的命令:我和指导员、一排长都列入交流干部的名单里,连长被列入待分配的名单里,杜小兵被确定复员。
我们分手那天,杜小兵眼圈红红的说,三炮连怎么说没就没了。说着他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连长把杜小兵拉了起来,说,哭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家,多流点眼泪,以后好回来找。连长这么一说,大家的眼圈都红了。连长摇晃着走了出去,站在操场上呆呆地望着营房好久好久,不舍得离开。我们拉他走,他说,你们都走吧,有我在就有三炮连在,记着,别忘了回来看看。说着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9
我和刘大方来到花园街八大碗酒店,找了一个靠窗户的地方坐下。八大碗的四川水煮鱼特别好吃,不知刘大方怎么喜欢吃辣的,我记得他是吉林人。
四川水煮鱼是将活鱼削成一片片的,放进脸盆大小不锈刚的盆里,鱼片的下面是黄豆芽,上面是红红的一层干辣椒,吃的时候将红辣椒舀出一些,露出雪白的鱼片,让你食欲大增。
刘大方给我夹了一块鱼头,说,老习惯,你吃鱼头,我吃肉。我说,你怎么喜欢吃起四川菜了。刘大方说,指导员去年转业回四川时路过哈尔滨,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就找了这家川味酒店。那天指导员喝多了,我送他时搂着我哭了。说着端起酒杯,指了指自己的心窝说,我真想他们,过去的事在我的心里埋得太深。
看着刘大方那张生动的脸,我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我看了他好一会,说,杜小兵现在干什么?
刘大方说,听说在深圳,发了。老连长一直在博克图没动,去年到省医院看腿,还特意找到指导员让他给我捎了一封信。
我怔了一下,问:什么信?
刘大方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小子想看,我还真的带来了。
说着,刘大方从兜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我。我接过信,打开,里面的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尊敬的团领导:
你们好!
我是带着沉重的心情给你们写这封信的。团里决定给薄振刚同志降职处分,我感到很震惊,我想主要是因为薄振刚和我之间发生的冲突。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真诚地对各位领导说,他打我的事实是不准确的,他只是碰了我的肩膀。当时我是想告他,可我冷静下来的时候,觉得我身上那点学生气,是该有人修理修理,否则是无法带这些在军营里成长起来的士兵。这几个月,我深深感觉到三炮连的战士是多么爱连长,三炮连是多么需要薄连长。自从薄振刚同志降职后,三炮连看不到往日那生龙活虎的场面,我好像觉得自己在犯罪。
团领导,其实我明白连长对我的用心,他是非常器重我的,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因为我脑子里在军校装的那点墨水。如果连长能上军校深造,他一定是位很有前途的军人。
团领导,我写这封信只有一个请求,恢复薄振刚同志的连长职务,这不但对连队有力,也是全连战士的心声,希望团领导来连队听听战士们的反映。我们连队马上就要参加守备区组织的炮兵实弹演习了,三炮连急需要连长这样的人才。
……
看到这里,我感觉眼前的刘大方,多年前境界就比我高。
看完信,我说,这封信怎么落到薄连长手里的。
刘大方说,部队被撤编后,团里领导决定把这封信交给连长。
我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和刘大方响亮地碰了一下,干掉。
夜里我和刘大方坐了一夜的火车,早晨到达了博克图。
一下火车,我一眼就看到了师部大楼。师部大楼就在火车站对面的山坡上,楼顶那排“扎根边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大牌子已经不见了,楼前的大牌子也换上镇政府的大牌子。
我俩刚进大楼,门卫就给我拦住了。我们说明来意,门卫说,啊,你们找老薄阿,他退休了。我问他现在在哪里?门卫说,老薄在新沙小学。
我俩离开了镇政府,向后山爬去。还没爬上东山坡,我忽然想起东山坡后面是师医院和炮兵团。我笑呵呵地说,一排长,还记得山后那个女护士,她叫什么名字了?刘大方也笑了起来说,你小子还记得。我说,东山后面可是你一直向往的地方,那里不仅有炮兵团的先进的火炮,还有一群漂亮的女兵。刘大方叹了口气说,唉!都过去了。
我俩说着爬上东山坡,当年让我们神往的营房,已变成一片废墟。营房被扒得像被飞机轰炸过似的,几道断墙披着残雪好像在荒草地里哭泣。
我俩站在山坡上看了好久,刘大方才说,走吧,恐怕咱的三炮连也见不到了。
一路上我俩的心情都很沉重,不知不觉翻过了一座山岭。
山上,那缀满雪花的树木,像一个个头戴白盔披坚执锐的士卒;远处,那高山下散落的几十座小木屋,在袅袅炊烟下又像一辆辆潜伏在雪地里的坦克。
我俩来到新沙村,刚走进村子,隐隐约约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我们的脚步快了起来,读书声也渐渐响亮起来。
我们循着读书声来到砖瓦房前,大门口挂着一块大木牌子,上面写着“新沙村小学校”。我们来到教室窗前,看见教室里一位女教师手捧着教课书,正和学生们一起朗读着课文。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王老师吗?王老师发现了我们,但没停下来,直到朗读完课文,才走了出来。
她的身体很结实,皮肤红润,黑眼球亮而黑。还没等她开口,我便说,王老师,你还认识我吗?王老师楞了一下,黑眼珠左右摆动了两上,眼睛突然一亮说,小张,小刘!
王老师拉着我俩的手,眼里涌满了泪水,好久,才说,你们可来了,老薄想你们都快想疯了。我说,嫂子,我们这不是来了吗?王老师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水,突然笑了。她的笑那么纯朴,那么美丽,像山里的风景。
我还是忍不住地问,连长呢?
王老师的黑眼珠突然停了一下,向后山指了一指,说上山了,走,我带你们去见他。
这时,从教室里跑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穿一身改过的黄军装,紧紧抱着王老师的腰说,妈妈,我也去。
王老师扯着小男孩的手,说,铁军,快叫张叔叔、刘叔叔。
小铁军没喊我们,对我们翻了几下白眼,转身向山上跑去,我和刘大方没喊住他。王老师说,不用管他,老薄常领他上山,山路比我还熟。
一路上,小铁军领着我们沿一条被踩过的雪道向山上爬着。我说,小铁军爬那么快,别摔了。王教师说,我儿子都让老薄给磨出来了,那次老薄组织我们学校的学生搞野营拉练,他第一个爬上了山顶,是他把红旗插在你们连队的房顶,那身军装就是那次老薄奖励给他的。
我说,这小子是个当兵的材料,再过几年接他到部队锻炼锻炼。
王老师说,老薄恨不得现在就送他去当兵。
刘大方说,连长每天都上山吗?
王老师说,他有时还住在上面。
当我们爬上山顶时,西边的天已被太阳烧红了。
站在山顶,我和刘大方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那整齐的营房,哦,还有那威武的大炮,那不是我的三炮连吗?
真的,当时我真感觉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那威武的大炮,如果你不走近它,怎能相信它是用雪雕塑的,太逼真了,连大炮身后那标语牌也是用雪雕塑的。我颤抖地说,我的三炮连,难道你真的还活着!
我猛地回头,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营房是那么完整,大门前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新沙小学军事训练基地”。我们走进去,看到连队的营房和过去一样,门窗没有一扇坏的,连一块玻璃也没有碎的,宿舍里的床铺还在,桌椅还在,地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进了当年的连部,刘大方问王老师,嫂子,这些年来,连长一直守着连队?
王老师摸了摸已磨得光滑的桌子说,他在镇政府教育科时,就经常爬到山上看连队,谁要敢动营房的一块砖一块瓦,他就像疯了一样跟人家发火。他在教育科就向镇领导建议,建一个“小学校军事训练基地”,镇领导没同意,他也没灰心,就一个人跑到山上,也不知道他干什么。他几乎每天都要爬上爬下的。后来他就要求来新沙小学工作,其实学校里的工作他也干不了什么,每天除了打扫学校的卫生,便摇着铃提醒孩子们上课下课。他这人闲不住,来学校不久就从山下扛回两块牌子,一块是学校的校牌,一块就是连队前面的那块牌子。牌子挂起不久,他就组织孩子们搞了一次军事训练,还上了报纸……
王老师说到这,长叹了一声,说,唉,那是我一生看到他最高兴的一次。那天晚上,他让我做了一桌子菜,让儿子把孩子们都请来了,陪他喝酒。他喝多了,就给孩子讲你们连队那些事。孩子们听入迷了,还让他讲,他像个孩子似的说,你们喝一杯,我就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孩子喝一杯,他就接着讲。孩子们闹着非要见你们这些人,老薄就对他们说,我们一起守着这座营房,只要营房在,他们一定会回来的,这是他们的家,能不回来吗?
王老师说到这里,我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孔呈现在我的眼前,从这张微笑的脸上,我感觉那深邃的目光里有一股强烈的电流击重了我,我的眼前模糊起来,嘴唇上下抖动着,感觉自己在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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