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留记忆中的泽政
当年,“一家炒辣椒,呛了半城人”小小山城吉首,民间曾有所谓“四大名人”的调侃。其中,首要者当数瞎子泽政。
泽政早年并不是瞎子,少年时极聪慧顽皮。关厢门到下河街那条窄窄青石板街面,三天两头总能爆出一些关于他“恶作剧”新闻:深夜,与小伙伴从外面疯癫回来,天性不甘寂寞的他,还要东家大门敲几下,西家壁板踢几脚,惹得各家的养狗,此起彼伏狂吠成串。有时,他还跑到邓家园那边,隔着菜园子篱笆,往关厢门这边人家屋面青瓦上扔石头。石头“垮嗒”砸在瓦面上,随后便传来在青瓦雨槽中跳跃滚落,清脆且悦耳音乐,特别是伴随女主妇悠扬哀怨“背时的——,砍脑壳的——”叫骂声,竟让泽政乐得屁颠屁颠手舞足蹈。和别人玩“擒猫儿”游戏,黑暗中,恰好躲在人家灶边,因一时屎来得急,憋得慌,便索性蹲在灶上,往锅里拉了一堆,事毕提了裤子,盖上锅盖,溜之大吉。也有人说,泽政年青时曾帮人办丧事,扮道士做道场念经,虽口中念念有词,煞有介事,其实半途早忘了经文。也是迫于无奈,急中生智,他竟用重复呢喃含混骂娘声以充颂经。总之,民间的版本是:遭天报应,泽政瞎了双眼。
泽政个子不高,有些精瘦,留着当时较为流行的“一块瓦二面导水”飞机头。说话时脸上极富表情,可惜眼眶因失明而有些陷落进去,中间呈一片茫然灰白。但他手脚灵活,口齿伶俐,思维敏捷,说正理耍无赖都是把好手。
我们稍稍知事时,泽政整日由婆娘尕妹一根小竹竿牵着,满城游荡。说游荡其实并不确切,因为他们身上还背着锣鼓,着实肩负着光荣而神圣的政治任务——用锣鼓演唱形式,宣传党的“四清”政策。也不知这任务究竟是自己主动请缨的,还是镇里面特意安排,反正给人感觉是:虽有些滑稽可笑,但限于当时极度贫乏的精神生活,城镇居民成人中几乎绝大多数为文盲或半文盲现实,他们的每每演唱,着实引来不少围观群众。演唱是很随意的,不拘时间地点,全凭兴趣所致。从东门上过来,刚下“十蹬坎”,路边有好味的便调侃似地喊道:“泽政,来一段。”“好咧!”也不推却谦让,他放下小竹竿,便与尕妹磬磬哐哐一阵锣鼓开场:“太阳出来白岩岩,照得岩上桂花开……”略带嘶哑男中音与嗲声嗲气秀山腔女音交织的和声,便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唱响起来。凑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扯渡船巴旺丢下船缆,从河坎码头扯脚赶过来,挑水卖的田二歇下担子,跳上罗染匠搁门前的,为染布踩碾上光的八字形石墩,咧嘴乐得象尊笑眯罗汉。“泽政,黄腔了——”有人耍雀地喊道。“好——!”一阵介于喝彩与倒彩间的掌声和怪笑声。泽政嘿嘿一笑,含一丝歉意调皮逗乐,翻白补眨双眼,“笑卵,你来你来!”人们被逗得更乐了,党的“四清”政策似乎也就于这嬉笑调骂中潜移默化地深入了人心。或许,正是基于这演唱形式曾给人们带来的快乐和影响,“文革”时,竟有人斗胆将当时一首流行政治歌曲,篡改重新填词为:“泽政和尕妹到县里去开会,……”。歌曲曾风靡街头巷尾,流传极广且甚久,现今四十岁以上本地人,大多熟悉这段掌故。
三年困难时期,城镇居民每人每月二十斤口粮,二两食油;菜农把白菜割了,剩在土里的菜根挖出来洗净煮熟,放街上每根还卖五毛钱。泽政瞎了双眼,更是举步唯艰。也是他生性机敏,鬼点子多。他扬长避短,临时抱佛脚,拜了吉首有名的“游道士”,速成学了几手粗浅招式,便自立门户,替人问卜算卦。不过泽政很聪明,一般不在本地从事,大家都知道底细。他走乡串寨,足迹遍及四省边界。
一日,在秀山乡下圩场,泽政铺好地摊,正准备扯炊草烟,却来了位问卦少妇。问了生辰八字,旁敲侧击探得少妇一些身世,泽政一改往日尽往好处解说习惯,翻动白眼,又扳指头又掐数字,突然惊叫一声:“哎呀大姐,不好啊!”少妇急问何事。“大姐自身庚金,生于秋日,阴火太旺,加之时干上也透出丁火,百日之内,不是克夫就是伤子。”吓得少妇直吐舌头,忙问瞎子可有解。泽政不慌不忙,燃上草烟,深深吸一口,吐出一股呛人浓烟,“男人为阳,瞎子且又为阴,阳阴相混之气,方能克住大姐过旺的阴火。命中注定,只有改从算命的瞎子,才能保得善过终身。”也许泽政当时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但说者无意,听者上心。泽政辗转回到吉首,不久,少妇却弃了家庭,主动寻找上门来,决意跟定瞎子过此一生。
尕妹来历传说是否真实,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从娶了尕妹,泽政生理上虽有眼瞎缺陷,精神上却得到了完满;七情六欲,人性的发展便少了遗憾。从此,饭有人做,衣有人洗,枕边还多了些打情骂俏乐趣。尕妹又是泽政的“领路人”,但凡出门,多是由尕妹用小竹竿牵引着,以致形影不离,比翼双飞,更平添几份相依为命的惬意。
夏日傍晚,吃过尕妹弄的晚饭,打一个饱嗝,泽政端了小凳,到屋外青石板街边屋檐下纳凉。一群光屁股小孩便围拢来听他摆“龙门阵”。泽政故事很多,“天上晓得一半,地上几乎全知”。故事多是他道听途说的民间传说:“跳跳匪”打乾城,腊尔山天上落光洋等等。有时也讲点历史故事,东扯日头西扯雨,什么“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害得后来好长时间,我一直闹不清,张飞和岳飞究竟是不是一个朝代人。孩子们最喜欢听的,当是他根据传闻瞎编的“鬼话”:红头发白獠牙的徇情女鬼,口含白沫伸吐长舌头的吊颈鬼。吓得大家越坐越拢,胯裆里的小鸡鸡一个个缩得没了脑袋,仿佛黑洞洞西门垅巷子深处,到处布满了阴森恐怖鬼脸,总觉一股凉飕飕阴风从背后袭来。人也真怪,虽说害怕,反倒越发好奇,百听不厌。
论出身,泽政在城镇居民中可谓“根红苗正”,土改时,他家分了些房产,好象关厢门有一处,县委会后街有两间。娶了尕妹后,他搬到后街,腾出关厢门处出租。当时房租极贱,为谋生计,泽政卖过老鼠药。
泽政卖药方式与众不同,不是摆个地摊守株待兔,而是背个小木箱,胸前挂上几只被掏空内脏,塞上干稻草的老鼠标本,竹竿点路,满城转游,嘴里不断吆喝着自编的,且诙谐幽默的顺口溜:“老鼠药,好鼠药,吃了跑不脱;不买老鼠药,半夜睡不着,打破你的碗,咬烂床角角……。”泽政的吆喝很动听,常常惹得一群小孩跟在后面摇头甩手学腔帮调。每每这时,泽政便也更乐了,捋捋嘴上那几根稀疏略呈棕色的胡须,嘿嘿一笑,“呜呀——吧嗒呛,”泽政扮了个鬼脸,耍个亮相架势,又唱开了阳戏:“头戴金盔稀巴烂,身穿蟒袍用线连;一日三餐包谷饭,要想吃肉望过年。”这是他篡改古戏文唱词,专一编排对门河“破片剧团”的戏耍之作。破片剧团是寄设在破旧伏波祠里的民间业余阳戏团,因设备简陋,服装道具破烂而得此“雅号”。泽政巧妙地就汤下面,顺水推舟,轻易便把一场走街串巷叫卖,演变成
热热闹闹狂欢。
泽政谋生花花肠子很多。春节临近,他邀上另一位名人“柱柱手”龙老寿,相互搀扶着走乡串寨去行乞。一对可怜兮兮残疾人,瞎的瞎眼,断的断手,人见人落泪,树见花不开。
苗家阿嫂才送上刚打热糍粑,阿婆又忙着去米缸撮米。据说他们讨的糍粑和大米。背都背不动,正应了那句俗话:“叫花子背不起米——自讨的。”
“文革”时,泽政也佩过红袖章,究竟是哪个“兵团”或“战斗队”的不清楚。或许本身就是他赶时髦自制的。他也曾由尕妹牵着,跟在居委会婆婆妈妈们游行队伍后振臂高呼过。革命得有本钱,他没正式工作,便也没了“停产闹革命”资格,他得吃饭。因此,在深深地为革命运动激动了一番之后,他买了台手摇磨粉机,安装在一个梯形小木架上。木架分几层,均做有抽屉,机子摇动时,磨好的米粉就直接漏进最上层的抽屉里。为适应当时“红色海洋”环境需要,他也把木架漆成红色,特意请人用黄漆仿宋体工整写上“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每日与妹扛了,放在大饭店门前营生。
孩子们终归不乏玩劣天性,每每经过,或有调皮的,扔两块小石头;或离着不远不近来两句“泽政和尕妹到县里去开会……”。气得泽政跳脚跳脚骂娘:“鬼儿,有娘养没娘教的杂种——。”我那时大约十四五岁了,正好从旁路过,便一手逮住那调侃小孩,大叫“泽政,快过来!”吓得小孩哇哇直叫。泽政一听,急了,顾不得摸起靠木架旁用来探路小竹竿,急切切摸将过来。无奈“前途”一片黑暗,心虽急又怕自己摔倒。他猫着腰,两手一个劲往前胡乱探摸,手掌交替横扫,腿也配合着蹲马步呈外八字,耍“猴拳”扫荡似的,探摸着往前移动;动作幅度很大,前进速度却很慢。看看泽政快要摸将拢来,我一松手,小孩获赦似飞快跑掉了。
我哪敢真让小孩给泽政逮住,。泽政自尊心极强,我担心他报复起来很难把握分寸。据说,曾有人听过泽政“壁角”:不知何事,两口子闹矛盾,泽政气得要死,却奈何不得。转而和颜悦色,换一副极温情柔和语调:“尕妹,你过来罗——,我不打你,跟你讲句悄悄话。”待
尕妹嘀嘀咕咕傻呼呼过来,泽政一把逮住,屋里便传出一串哀怨悲戚的秀山腔:“背时的瞎子——”接着便是凄厉的鬼喊鬼叫。
和泽政逗乐,你得看场合。他记性好,耳朵特尖。春夏之交,河里涨了绿豆水,我们一群半大孩子从向阳坝抛滩下来,过渡船口,到锁岩码头上岸,正好碰见泽政竹竿一点一点从河街下来。“泽政,尕妹哪么不牵你来?”同伴中有人高声打趣,乐得我们拍屁股拍屁股笑。地方陋俗:夏天,男人们都是到河里洗澡的,且大人小孩多赤条条一丝不挂,沿河两岸,碧波倒影,好一道奇特亮丽风景线。问妹怎么没来。调口味的弦外之音,不拨自鸣(明)。泽政却并没生气,不愠不火地回敬了一句:“你老娘呢,她怎么没来?”我的另一位同伴忙插嘴道:“他没娘,他是孙悟空,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泽政侧起耳朵似乎听得很认真,这边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过脸,声音有些急促地嚷道:“补眨补眨,你莫嚼卵筋,老子当年当杂工队队长的时候,喊你老头儿(父亲)去马颈坳,他不敢在振武营歇气!”哈哈哈——,这回可是大家都乐了,泽政乐得鼻涕都呛了出来,反倒羞得我那位同伴屁悄悄不敢再吭声。
光阴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些熟悉的人和事渐离我们远去,也渐渐淡出记忆。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城市在变大,变繁华,也变得逐渐陌生起来。以前打街上过,满是熟悉面孔,而今,即使专一挑了十字路天桥上站它半天,也难遇一个点头招呼的。因此,泽政究竟何时何事故世的,这要在从前,定会惊动全城的爆炸性新闻,我却从未听到丁点儿消息。这位曾给我们带来那么多快乐和笑声的人物,自己竟是那样悄然无声地走了。我无意于奢望,或学鲁迅先生为阿Q作传,那揭示的可是“国民性”啊!我只是想,一部地方人情风俗史,或许就是由这若干极不起眼小不点人物生活构成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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