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之泪

蜻蜓之泪

　　一（我）

　　夕阳余晖斜照进窗子，窗子前的书桌上放着稿纸，稿纸洁白如雪，没有点墨，不锈钢的钢笔静卧在稿纸旁边。我就坐在书桌前，盯着那稿纸，不知道从何写起。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那是女儿和她的小伙伴们在嬉戏。她们像男孩子一样，举着扫把，追逐扑打在 低空飞行的蜻蜓。这是她们难得的童年乐趣。只是蜻蜓——。

　　突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屋中盘旋，正当我想抬头看个究竟时。那个东西自己落在了稿纸上。我定睛看去，原来是只蜻蜓。它的模样看上去有些眼熟。

　　那蜻蜓并不怕人，它微微昂起头，用大得异乎寻常的眼睛盯着我，翅膀薄如蝉翼，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更让我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我看见蜻蜓眼睛下的稿纸上有一小滴水，过了一会儿 ，又有一滴。后来，我终于看清：蜻蜓在流泪。这是只流泪的蜻蜓。

　　院中孩子的欢笑，屋内蜻蜓的眼泪。

　　我一言不发，走出屋子，没收了孩子们的扑杀工具——扫把。

　　华灯初上，我的稿纸上还是一片洁白，没有点墨，除了蜻蜓的泪痕。

　　看来今天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了。我索性和衣而卧，不久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了。发现书桌前台灯依然亮着，稿纸原封未动，只是稿纸上有个黑点。直觉告诉我，定是白天那只流泪的蜻蜓。走近细看，果然就是。它仍在流泪。

　　人和虫一样。我想。都有悲欢离合。也许它的亲友在白天被女儿她们逮住甚至杀死。它来向我诉委屈，口不能言，只好默默流泪。

　　突然，有人对我说：“能听我讲个故事吗？”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下意识的向窗外望去，只见月影婆娑，却不见人。

　　“能听我讲个故事吗？！”那人重复道。

　　“你是谁？ 躲在哪儿？”

　　“往下看，我在你书桌上。”

　　我目光下移，最终目光锁定蜻蜓。

　　天啊，流泪的蜻蜓！说话的蜻蜓！！

　　“我原本是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男孩。我的名字叫阿勇。”蜻蜓开始娓娓道来。

　　二（蜻蜓）

　　“嫁给我，好吗？”菊子矜持地点了一下头。脸上，羞涩掩不住更多的喜悦。那天不是晴天，可是对我，却是阳光灿烂。我丝毫不知道，严峻的考验正在不远的地方向我张望。

　　几年前，我怀揣梦想，只身南下，来到这座繁华的南方小城来打拼。物质的匮乏，繁重的工作，我都可以忍受。但远离家乡的孤独，让我难以忍受。于是我疯狂的工作，让自己充实而快乐，终于打拼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我知道，爱情该来了。直到遇到菊子，我对她一见钟情。这不稀奇，在人潮汹涌的都市，总有眼睛在追逐眼睛。开始时，仿佛是在考验我，菊子对我不冷不热，我并不灰心，死缠烂磨，越战越勇，终于等到这一天。

　　接下来，我们开始筹备婚礼。我是个传统的人，主张要回到家乡办婚礼，然后再去拜见岳父岳母大人，当然也是为了节省开支。而菊子，是一个前卫的女孩儿，她认为应当像城里人风风光光的办婚礼，她说，不想让我早早的见到她的父母。问她原因。她又好像有难言之隐，不肯明说。经过互相妥协，我们决定，首先在城市里风风光光的办婚礼，然后再回到我的家乡。

　　既然要风风光光，首先要拍婚纱照。我们不约而同的挑中了一座影楼，论名气论规模，都是首屈一指的。可惜，它被一条东西走向的马路隔成两部分，路北是化妆楼，路南是摄影楼。临去之前，菊子笑嘻嘻的说：“阿勇，别担心，我不会大手大脚花钱的。但是，你知道吗，这一天，对女孩子来说，有多重要吗？”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在化妆楼，菊子披上洁白的婚纱，俨然就是天使。我们手牵手，正准备一同穿过马路。在当时看来，那是个美好无比的时刻。现在看来，却是决定我和菊子阴阳相隔的一刻。就在我们迈步的瞬间，化妆楼的的一位先生从背后叫住了我。说是我的礼服有个小瑕疵，需要换一下，只要几分钟。我当时想，只短短的几分钟。浑然不知道，这几分钟却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当我换好礼服，再次站在马路边时，却发现菊子已经穿过马路，和我隔路相望。对面红灯闪亮，来来往往的车流将我和她隔开。时间过得真慢，我俩就像未到七夕节的牛郎织女，隔河遥遥相望。

　　我等待着。终于绿灯亮起。对面的菊子大声地向我喊着什么，不知怎的，她又向我姗姗走来。她要再一次穿越马路，也许她觉得穿婚纱过马路感觉很爽，也许她幸福的忘乎所以。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那声音令我永生难忘，我分明看见，菊子，我的菊子飞了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落在了冰冷潮湿的路面上。我疯狂的扑上去，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鲜血从她额头汩汩流下。我大脑中一片空白。

　　等我清醒时，我人已在医院的走廊里。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把幸福紧紧地抓在了手心中，却又让她溜走了。该死的上帝呀，残酷的命运呀。

　　半天之后，菊子的父母赶到医院。那时菊子还在进行手术。尤其是菊子的母亲哭得像个泪人儿，她揪住我不放，口口声声说是我害了她的宝贝女儿——她是刚刚从别人口中知道我和菊子的事情。我一声不吭，任由她捶打。这样可以减轻我的愧疚感。如果她和别人在一起，也许就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如果那样真的可以避免这场飞来横祸的话，那我宁可从人间蒸发。

　　等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早已被菊子的母亲拦住。医生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是脑部受伤较重，可能会变成植物人。家属赶紧筹集下次手术的费用吧。”“钱没有问题，只要我的女儿能恢复健康。”菊子的父亲说，他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冷静的。他说的不错，我这才知道菊子原来家境富裕，可是她从没有和我说起过，真难为她，跟我吃了不少苦头。

　　在等待手术的时间里，是人生中一个可怕的经历。“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菊子的母亲冷冷的说，“拿上这个。”说着递给我厚厚的牛皮信封，里面鼓鼓囊囊。我很清楚里面是什么，但我并没有伸手。“这是肇事司机赔付的一部分，10万元。等司机赔付清了，我会给你打过去。”菊子母亲把钱又向前递了递。我强忍怒火，又不能发作，只把信封坚决地退回去。“阿姨，还是留给菊子治疗用吧。菊子……她……以前一直没有告诉我。”

　　“小伙子，你出来一下！”我跟着菊子的父亲来到医院走廊的另一头。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相信我女儿的眼光，你肯定是个优秀的小伙子。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不愿意耽误你。菊子的病情还不好说。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她成了植物人，一生都需要人照顾。小伙子，你给我说实话，你，行吗？”

　　稍微停顿片刻。他又开口了。“拿上钱，和她一刀两断，忘记她吧！”第三次把信封递到我的手里。这算什么，我终于忍不住了，猛力把信封摔在地上，转身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都去医院打探消息，希望等到奇迹出现。可命运常常和人作对。我企盼的奇迹没有出现。事情不妙，菊子虽然度过了危险期，但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注定要成为植物人了。虽然菊子的父母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噩耗，还是低低地啜泣着。我心如刀割。

　　那一刻，我才发现，命运对菊子比对我要残酷万分。

　　我行尸走肉般的走在街头，茫然的抬头四望，人来人往，车流汹涌，对我已经没有了意义。

　　我望见了一座灰色的建筑，上面耸立着洁白的十字架，那是座教堂，极不协调的存在于都市的繁华地带。也许我该去祈祷一下，希望万能的主真的存在。心怀一丝渺茫的希望，我走进教堂，站在圣像之下，虔诚的祈祷，那一时刻，我尽心尽意。

　　“万能的主呀，只要你让菊子康复，我，阿勇，愿付出一切代价，甚至生命。”我发自内心地祈祷着，一次两次三次……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突然，耳边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年轻人，你真的愿意付出一切吗？”

　　我不自觉地回答：“是的，我愿意！”

　　“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得受些委屈。”

　　我抬头四望，却没有发现丝毫人影。声音是从正前方发出的。难道真的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你说。”“你要暂时变成一只蜻蜓，时间是6个月。只有这样，你的爱人才能恢复健康。”“这不算什么。就是你要取走我的生命，我也毫无怨言，只要能够救菊子。”我义无反顾的回答。“不过，年轻人，我得给你个忠告：世事难料，六个月后，也许一切就会改变。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人世间的这种事情，我看见的太多了。哎——”“只要能够救菊子，我答应你。”

　　来得好快。对话刚刚结束。我就觉得身体变得很轻，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再次看清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悬浮在空中，新奇无比，只是眼中的世界有些扭曲。我鼓动翅膀，上下翻飞，努力适应，我现在是一只蜻蜓了。

　　我迫不及待的飞出教堂，凭记忆回到医院住院区。那是一排平房。

　　隔着病房洁净的玻璃向里面张望。菊子仍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小脸煞白，没有丝毫缓和的样子。看来是我心太急了。

　　以后的日子中，每到傍晚时分，我都隔着默默地凝视菊子。

　　术后第十天，菊子醒来了。

　　术后一个月，菊子能坐起来了。

　　术后两个月，菊子恢复了神志。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脸上挂满了泪痕，一副痴呆呆的模样。接连十天，她都这个样子，我知道，她是为谁而伤心。我真想飞进去，大喊一声：菊子，我还活着，我并没有抛弃你。

　　我做不到，我现在是一只普通的蜻蜓，只是个旁观者。

　　术后三个月。我仍旧趴在窗户上静静的注视，忽然，背上一紧，好像被人用两根手指夹住，我拼命反抗但无济于事。那人把我带进病房，天啊，竟然把我带到菊子面前，一阵熟悉的体香扑面而来。“你看，这只蜻蜓，几乎每天都来看你。比你的男友强多了。”然后，那人转入了正题，“你为了那样一个负心人，值得吗？ 多想想，你的父母，他们可就你一个宝贝女儿，已经养育了你二十年，你还要他们替你操心。我知道，你忘不了他，可是他，已经从人间蒸发了。他那几天来的很勤，但后来就不见了。他是个负心人。”这个家伙，京港骂我，我努力转动大大的眼睛，说话的正是菊子的主治医生，这小子。他吞吞吐吐的说到：“也许，我不该告诉你。他走的真正原因。”见菊子脸上充满了期待。“他走之前，阿姨，你的母亲，给了他10万元。算作了断。不过你要想想，当时你的情况确实——，这个年代，有谁能够守护一个植物人一辈子。换作你是他，冷静地想想，你能办到吗？ 何况他是个有理想的人。”菊子面色平静。

　　以后的每个傍晚，我发现医生几乎和我一样准时，都到菊子病床前，跟他谈心，慢慢的，菊子脸上不再忧郁 ，逐渐有了笑意。我心里不是滋味，欣慰和担心同时涌上心头。

　　五个月后，菊子奇迹般的出院了。她的父母和主治医生都满脸笑容。我一直跟着飞回了菊子的老家。

　　一切该结束了。六个月的期限即将结束。我感到疲惫不堪，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上一大觉。说办就办。一觉醒来，好在我知道，没有超过规定的期限。

　　我满心欢喜的飞到菊子家。菊子，不要着急，马上我们会见面的。却见她家热闹非常。在她家豪华的大院中，人头攒动，看那布置，有人要结婚。来宾们分列两边，给新人闪出一条通道。早就听说，菊子有个哥哥，因为菊子的事情把婚期推迟了，看来她哥哥很着急，菊子刚出院就办婚事。

　　英俊的新郎和漂亮新娘并排走来，两边的人起哄似地给他们抛洒着缤纷的彩色纸屑。

　　两人逐渐走近，我终于看清了。新郎看上去，很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但——新娘熟悉的令人难忘。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两眼发黑，在心里极力否认现实。我收敛心神，脑子飞快的转着。

　　一定要阻止他们。

　　我贴地飞行，要追上他们。突然人群大乱，人们在争相去看什么。我左避右躲，在匀称的小腿和坚挺的西装裤子之间穿行。我奋力爬高，俯瞰下去。见新郎抱起羞涩的菊子向气派的奥迪A8走去。我一个俯冲，在他们刚停在车门前时，恰到好处地停在车门上，使劲振动翅膀，尽量快速的转动大眼睛，来吸引新人的眼球。果然奏效，两人同时发现了我，一个不速之客。但新郎的话差点让我从高处跌下来，“菊子，你看，这不是经常到你病房中去探望的那只蜻蜓吗？我们真是幸福，连它也赶来为我们祝福。”“看那个样子，真的很非同寻常。”菊子咯咯笑着。

　　我猛然觉醒，新郎是那个陪菊子聊天的主治医生。

　　轿车绝尘而去，而我跌落到尘埃中，眼睛湿乎乎的，我流泪了。

　　六个月期限已到。我飞回教堂。

　　“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那人叹息着说。我默不作声。“年轻人，你后悔了吗？”“不，我不后悔！”我泪珠再一次滑落。“我还是把你变回来吧？”

　　“不。”我决心已定，“还是让我做蜻蜓吧！”

　　“年轻人，莫丧气，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结束即是开始。”

　　没想到，他老人家还会宽慰别人。可是我仍固执己见。

　　他黯然垂首，“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的条件才能保护你不会受到伤害。那就是，守口如瓶。否则，你会在半天内死去。另外，你不能在见到自己的爱人，否则会给她带来灾祸。切记切记。”

　　“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创造者，旁观者。现在面对人世间的种种，只能袖手旁观。”

　　从此，我真正成为了蜻蜓，穿花度柳，逃离了滚滚红尘的恩怨情仇。只身在外面流浪几年后，有了种冲动：要去老家看看，虽然父母早已不在。我飞到自己的老屋，满目凄凉，野草遍地。我感慨万千，但流不出眼泪。突然发现有人也正在站在院子中。两个女人，一大一小，好像是母女两个，都带着墨色太阳镜，看不清面容。但凭感觉，我还是认出来了，那位母亲，正是自己曾经的爱人——菊子。她居然来找我，我心头一热，忘记了上帝的告诫，向她们飞去，落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默默地注视。那小女孩真是眼尖，用手指指了指我，想让她妈妈注意我。我害怕了，微微振动翅膀，逃离了她们的视线。

　　三（蜻蜓和我）

　　“两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蜻蜓话锋一转，“本来以为真的抛弃了恩怨情仇，但实际上远非如此。我的心里还是放不下菊子，此生无缘，希望她幸福。”蜻蜓沉默了好一阵，没有发现旁观者——我的神态变化。然后又幽幽说道：“我的生活早已经索然无味了，郁闷了这几年，今天找个人说出来，痛快多了。”

　　“ 为什么选我呢？” 我心虚的发问。

　　“找你，偶然吧。或许觉得你似曾相识。还有白天的举动。”

　　“我黎明时分就要死了，我有个最后的要求。”

　　“你说。”

　　“我想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死去，能告诉我一个合适的归宿吗？”

　　“没问题，你可以从这里向北飞，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湖泊，叫明镜湖，岸边有一小片茂密修长的竹子，在那里，黎明时分，肯定会有意外的发现。”

　　蜻蜓振动翅膀，飞出了窗子。

　　我想起来了，那只蜻蜓，以前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医院开导病人；一次是在奥迪A8轿车的车门前，那时我的怀中抱着羞涩的新娘。

　　不错，我就是那个医生。

　　我没有告诉已经变成蜻蜓的阿勇。半年前，我们家里发生大火，我们俩被烧得奄奄一息，都毁了容。女儿住在外婆家，幸免于难。菊子失去了生活的信心，趁人不备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了。而我，为了女儿，多次作了面部皮肤移植和整容手术，离开那个伤心的城市，在爱妻安息之地附近住了下来，好在我可以做自由撰稿人维持生计。多次的整形之后，我不敢面对镜子，其中的虚像不是我，而是别人，陌生的别人。

　　我走进女儿的房间。那小丫头睡得正香。我耳边又响起了她稚嫩的声音：“爸爸，我们明天就去看妈妈。我保证，这次我不哭，我是个坚强的孩子。”说话时，她的眼里已噙着闪闪的泪花。

　　是的，宝贝，这世上总有许多东西令人难以忘怀。

　　是的，宝贝，明天一大早，爸爸就带你到明镜湖岸边的小竹林中去看妈妈。

　　想着想着，我回到书桌前，有温热的东西从脸上滑落，滴在雪白的稿纸上，和蜻蜓之泪渐渐地渐渐地融在一起…………

　　2006 09 22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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