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当街就传来吵闹声,扫雪的人看见刘庆林拽着田三叔朝村外跑,两个人跑几步就跌个大跟头,从雪窝里爬起来再跑。刘庆林还跟田三叔说着话,三叔哇咱可得快呀,村长他们早就去了果园了,听说还跟来个公证人呢,是乡司法所那个姓胡的。田三叔拎一把锋利的斧头,一边跑一边擦着下牵的鼻涕,根本就顾不上答话。扫雪的人就知道刘满江是要给田三叔的果树作价了,于是,相互够着话纷纷抗起扫帚朝村外追出来。
田三叔的果园里,村长捏一根粉笔正往树干上写数字。写之前先踹两脚树干,雪挂落下来以后问身边的刘满江,这棵值多少钱?刘满江说五块他就画个“5”,若说十块他就画个“10”。刘满江还往本子上做了记录 。离他们不远处的平地上站着一个撒尿的男人,那男人摆弄着生殖器正用尿线在雪地上认真地画一只鸟的轮廓,最后尿不够用了,他系上裤带蹲下身用手画条曲线给补齐了。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欣赏,就看见山坡下面冲上来一群人。他慌张得跟刘满江说,老刘哇,可别出啥大事啊?刘满江和村长朝山坡下面观望,听见田三叔变形的喊声,我不卖,我栽的果树不卖——
村长嘀咕道,这个老顽固,我先过去镇唬镇唬他 。
田三叔站到自己的果园里就像从雪洞里爬出来的一样,头上衣服上全部沾满了雪块,看到果树被画上和雪一样白的数字眼睛就模糊了,他瘫坐下来拍打着积雪哀号道,你们,你们这样要遭报应的啊!
村长走过来揶揄地说,老田你这个人呐,让我说你啥好呢,分田到户那会儿你就哭哭啼啼,现在把果树归拢一起,又跟没操好的娘们似的,你到底委屈个鸡巴啥?
田三叔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呼吸急促,空气又格外凉,站起来试探着张了几次嘴差点背过气去。
刘庆林说,开会没通过的事情咋就实行了?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村长说,你算鸡巴赶哪辆车的?
刘庆林说,我是干部!
村长仿佛让辣椒面糊住了嗓子,咂着舌头说,你一个臭居民组长也算鸡巴干部?快一边呆着去!
刘庆林看了一眼围过来的村民,声嘶力竭地喊道,今儿个谁敢摸田三叔的果树,我们大伙就跟他拼命!
刘满江站在坡上大声吆喝道,刘庆林你想造反吗?没看见咱们司法所的胡所长还在吗?他可是代表乡政府来贯彻文件的。
刘庆林骂道,啥他妈狗屁文件?那是作废的!
刘满江说,你有什么证据说它是作废的?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任!
有人帮腔道,郑书记都说了,还能有假呀!
刘满江笑了笑问那姓胡的说咱乡政府有姓郑的书记吗?姓胡的说压根就没有。田三叔长叹一声近似绝望的吼道,放屁——你们这些小杂种!疾步冲到一棵树下抡起斧子便砍,刘庆林上来没劝住,几下子就砍倒了一棵又奔另一棵。刘庆林吆喝身边的人快把三叔抱住,把斧子夺过来。几个男人扔了竹扫帚,上前抱住田三叔的胳膊和腰,把斧子夺了下来。
田三叔哀求道,快把斧子给我,让我把这些树砍了省心啊!这时候人们的耳朵里突然撞进一声闷雷似的炸吼,刘满江你个狗日的,我他妈跟你拼了!就见容儿爸抡一根木棍吼叫着朝刘满江打了上来。那姓胡的眼快可能还会两招拳脚,一个箭步冲上去,容儿爸就像雪球似的从坡上滚了下去。滚到平处不容站起来,那姓胡的一只脚就压住了他的后脑勺,厉声说道,你这个刁民,胆敢谋害村干部!
容儿爸打着滚努力躲开那只脚,可是那只脚压迫得实在是紧怎么也站不起来。他说你快让我站起来,我是来找刘满江算帐的,我闺女让他逼上了绝路啊!村民们也围住那姓胡的说你是干部,咋欺负我们老百姓呀?那姓胡的说,你们没看见吗?他想谋害我们党的干部!容儿爸趴在雪地里骂道,刘满江不是我们的干部,他把我闺女逼上了绝路,我要让他偿命!刘满江走过来示意那姓胡的挪开脚,容儿爸站起来还要动手被刘庆林拦住了,问他容儿到底怎么了?容儿爸说我闺女没有了,只这一句话就把头耷拉下来嚎啕痛哭。
平常素日容儿一家极少与村里人往来,自家闺女姘靠有权有钱的人自觉低人一头,邻居更不主动与他们搭话,认为那样到巴结了他们似的。容儿爸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往外倒可是没人听,心里苦苦的炕头上抱着女人没断了哭的。现在雪地里的哭声蛮蛮憨憨吃力又嘶哑,好多泪水也是蕴涵多少年的了。围观的村民就想起容儿爸和他的女人在孩子尚下时的艰难和辛苦,便凑上前相劝、询问。
容儿爸告诉说,昨晚上她说她想吃猪肉,她妈就给她炖了一大碗,我没见她那么爱吃的呀,连口粉条都不吃,我心里就奇怪了,想她碰到饿死鬼了吗?咋吃得恁么香恁么吓人啊!
刘庆林着急地说,你别胡思乱想了,她到底去哪了?
容儿爸说,我哪知道哇,她是顶着大雪走的,脚印都让雪花给盖住了,我和俩虎子都找了小半宿了……呜呜……
田三叔不在张罗砍树,他跟容儿爸说天还不晚,容儿要是走在半路上,兴许还能把她追回来,咱大伙分头去找。
容儿爸说我的好哥哥呀,近处的几家亲戚都去问了,没有啊!
那就往远处找——田三叔吩咐刘庆林说,回村里召集人,男人女人都动员起来。完后他又让容儿爸回家照看他媳妇,他担心女人心缝儿窄别再出啥想不开的事。
容儿爸想到媳妇的病身子,他出来时媳妇躺在炕上只比死人多口气,就指着刘满江说,我告诉你姓刘的,我们家里要是出个三长两短,我豁出去掉脑袋也要打扁你!
刘庆林走到刘满江跟前说,看在咱俩是一个祖宗的份上,我劝你消停一点吧,别让人家刨了咱的祖坟!
田三叔狠狠地冲刘满江啐口痰,冲人群一挥手就朝村里跑去了。
刘满江看着人群跑动的背影呆若木鸡,村长问他咋办他也不回答,那姓胡的过去拉一下他的大衣袖子,不想他突然仰面朝天倒了下来。倒下来还不老实,手脚乱动不说还像抽羊角风似的口吐白沫,紧接着就使劲打自己的嘴巴,打得啪啪响啪啪响……后来村长和那姓胡的就把他背回家,找了一辆农用车拉县医院治病去了,直到过了腊八他才回来。
刘满江外出治病这件事在村里流传着三种说法,一、刘满江压根就没得病,他惧怕容儿爸的威胁借口到外面躲着去了,所谓的抽羊角风是村长放出来蒙人的。二、刘满江确实抽了羊角风也打了自己嘴巴,那是因为他缺德冒烟遭了报应。三、刘满江对容儿怀着爱恋之情,容儿的出走使他良心发现心有悔意,可现实不容忏悔他急火攻心于是发病。以上三种说法在最初阶段前两种被人谈论得较多,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最后一种说法,即爱恋情结却占了主导地位,尤其被村里的年轻人广为传诵。
田三叔和刘庆林没有盲目地行动,他们领着一帮人来到石小辫的家里。石小辫是从清朝走过来的人物,多大岁数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会找东西。谁家丢了活物或死物经他捏一回手指头,就可以把具体的方位找出来。这个早晨石小辫却犯了邪,甩着后脑勺秃羊尾巴似的小辫子,说什么也不为田三叔服务,求急了他就跟田三叔说,实话告诉你吧三孙子,这个姑娘找回来对他们家没啥好处。田三叔说那也不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呀?石小辫说那样更有盼头啊!田三叔说您这是啥话?一个大活人老是找不着还有盼头?石小辫说活人老是找不到就是死人,死人老是找不到那就是活人呀!刘庆林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使劲拍了一下板柜盖子大声说,让你算你就算,要多少钱我给你!石小辫长叹一声说这回我分文不取我算我算,于是,他先用左手捏右手,捏完了有用右手捏左手,没用两分钟的时间就准确地告诉了容儿遇难的地方。
容儿娇小的身子硬得像根木头卡在一棵树杈上,早就形成雪挂的一部分了。她是从山崖上跳下来的,是摔死还是卡在树杈上冻死已经没有人去敢想象了。刘庆林爬到树上用斧子砍断一根旁枝,容儿的尸体却冻在另一根树枝上。准备用力扯下来,田三叔说不行,他说那样会把皮肉扯掉的。刘庆林又爬到树顶,双手拽住那根树枝的尖部,田三叔砍那树枝的跟部。砍断以后刘庆林像续包一样将那树枝立在雪地上,田三叔扶住、放倒,把跟尸体连在一起的那截木头分开,就用细木棍敲打容儿身上的冰片。刘庆林说别敲了背到家就化了。田三叔说这孩子咋这么命短啊……就又敲打起来。
容儿的尸体弄回家里的时候她的鼻孔里直往外流清水,后来就滴滴嗒嗒地掉血点子。容儿妈趴在尸体上用小拇指在鼻孔里乱挖,还不停地说这里的肉还活着呢!乱挖一通鼻孔又挖容儿的耳朵,俩耳朵里都堵着冰,冰柱曲曲着无法挖出来,她就把嘴凑上去朝里哈热气,身上却像长满了痒痒疙瘩似的乱抖。几个女人过来想搀扶她进屋,她说你们别这样我闺女的鼻子耳朵都还活着呢。怎么拉也拉不起来就喊大虎二虎,说大虎二虎你们快让你妈哭出声来,再不哭出声来就该疯了。早就哭肿眼泡的哥俩扑过来,容儿妈呆滞的眼神斜视他们,说你们俩上哪诈尸去了,还不扶你姐姐坐起来,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啊!大虎说妈呀您不能这样啊——
容儿爸被两个男人架着走过来,看见媳妇就愣了,说容儿妈你还认识我吗?容儿妈挖着容儿的耳朵眼儿头也不抬的说,你是谁?滚!容儿爸就挣开架着他的人跳起来叫道,我闺女死了媳妇疯了,你们别拦我了,让我去大扁他吧!有人上前打了他一个大嘴巴,说,容儿不想活是她自己跳崖的,谁又没往下搡她,你打别人有道理吗?容儿爸说反正我媳妇也疯了我也不想活了啊!那人说你媳妇疯了还有招治,你要是打人犯了法那她就别指望好了。容儿爸不服气地抚摩着半张麻木的脸去拉媳妇,说容儿妈你跟我进屋吧,给咱闺女多糊几件过冬的衣服、多砸一点纸钱吧——啊!容儿妈听到糊衣服砸纸钱的话,抱住闺女的尸体刚要放声大哭,可是一张口就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