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的爱情

图书馆里的爱情

　　张季风在长长的书架前不紧不慢地来回走动，他喜欢这种气氛，那一本本整齐排列的书仿佛是成群集结的士兵，等待着张季风的检阅。这种爱好大约是在他大学时期形成的，那时的他就喜欢每天在图书馆里走动、翻书，或者在阅览室里看杂志、报纸，只是这些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张季风对于过去曾认为永不忘怀的大学生活的回忆早已淡漠，如今大学对于张季风来说只剩下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几件虚虚幻幻的事。

　　这是本市最大的图书馆，张季风面前的那一排书中有好几本都是他感兴趣的，可是他没有被它们诱惑住，只是抽取了其中一本慢慢走到阅览的地方坐了下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原来的张季风在大学里的图书馆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感兴趣的书全部取下或坐下看或借回去，然而结果一般都是一本都看不了或者走马观花地把每本书仅仅是抚摸一下而已，借回去通常也是到了归还的日期手头上却还有数本书都没有翻开过。那时的他年轻得什么都想要，抓住的却更少。

　　张季风并没有急着翻书，他看了一下那些看书的人，这习惯也已养成多年了。他乐此不疲于从那些读者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来捉摸他们手中书本的内容，他喜欢这种游戏，可是他却从来不曾验证过自己在游戏中是输还是赢，也许这也是他热爱这游戏的原因之一。

　　这时候图书馆里的看书的人并不多，张季风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坐他斜对面的年轻女人身上，那女人不过二十来岁，她斜着身子看书，这样子从这女人看来显得十分娇俏，但是她的脸却又是与娇俏不相符合的文静，这二者集合在这女人身上只让张季风想到清新脱俗这个词，张季风不禁在心中感叹，年轻真好。

　　张季风想起了些什么，那一年他还在大学里读一年级，大学的生活只让他深深地失望，一切并不是他高中想的那样。当然，在那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是那样。那时的张季风成天就在感叹现实是多么坚硬理想是多么脆弱，可是现在的他才明白那时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现实。张季风是一个慢热的人，跟熟人可以很疯，跟才认识不久的人却木讷无言。这样的性格让张季风在整个大一都觉得十分孤独，他不喜欢那些刚认识就好像很熟的人，也不喜欢那些刻意的交流活动。好在他还喜欢去图书馆看书，否则真不知道自己每天该干些什么。

　　张季风对面的女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因此他也无从猜起她手中究竟是什么内容的书，这让他有些微微的挫败感，他不甘心地站起来装作很随意地走到她身后，用眼角瞟他的那本书，张季风对自己的视力很有信心。只是一本小说，封面按在桌子上没有看到，那本书的印刷倒是很精致，从瞄到的只言片语的风格来看那是一本很小资的书。张季风撇撇嘴回到了自己的原来的座位。

　　仿佛也是这样一个喜欢侧身看书的女孩子，张季风大一经常在图书馆碰到。她坐在那里同样面无表情地看书，有时也会拿出一个蓝皮本子沙沙地写着什么，表情也是同样的波澜不惊。很少的时候那女孩会在图书馆里做作业，只有这时他的脸上才会微露出一种焦灼，仿佛有什么题解不开。可以看出张季风对她很是注意，她做作业的时候张季风就一阵莫名的兴奋，他爱看她的样子，她觉得那类似于一种淡淡的可爱，有时他很想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难题难住了她。后来终于没有看到那女孩张季风在图书馆就看不进去任何一本书，那些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敬仰与倾慕的作家哲人此刻在那女孩面前全矮了下去。张季风意识到自己是爱上了那个女孩，可是连她的名字张季风都无从得知，张季风在那段时期陷入了一场无可自拔的单恋与暗恋之中。那时的他经常无端地想起过去看过的那部叫《情书》的电影，而且把它和那女孩当作电影中的男女藤井树，每次在图书馆与她相遇张季风都仿佛置身于两位少年藤井树所在的那间中学图书馆，这让张季风对未来不可预知的爱情产生了些带有隐隐忧伤的幸福幻想。

　　张季风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的过程了，但这无疑用了很长时间，在此之后张季风顺理成章地得到了那个名叫夏虹的女生的详细资料并很快地与之相识。似乎是理所当然地张季风和夏虹恋爱了。可是令张季风奇怪的事为什么现在让他记忆犹新的是在没有和夏虹谈恋爱甚至不知道她名字时那个内心常常充满惶恐的卑微的自己，而恋爱之后的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事情却无法比较清晰地呈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他只是记得那时自己写了一封信给她然后收到了回信，然后张季风就经常在图书馆门口等她一起进去看书一起出来吃饭。那个年代很平常的恋爱方式。就是这样，张季风也只是一个平常的大学男生，尽管那时他不这么承认。

　　对面的女人欠了欠身，把书合上，似乎不是很喜欢这本书，她拿着书往书架那边走去。张季风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也跟了上去，他看到那女人在书架前用目光在找寻，便凑过去轻声对她说，嘿，你看看这本书这么样？你手上那本书确实不怎么好看。那女人诧异地转过头，看着对面男人递过来的书，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恢复镇静地接过书说道，那本书也不是很难看，只是现在不想看，翻翻你这个也好。现在的张季风已经敢于这样向陌生女人搭话了，刚刚他递出的正是自己看的书，那本书的封面写着“情书”两个字，正是那部电影的导演所写的电影小说版。张季风突然想到若是当年自己有现在这般大胆，不知道追求夏虹是不是更简单些。

　　那时他们无数遍地看过这部叫“情书”的电影，夏洪还会很一般女人地问张季风，季风，你会爱上我是不是也因为我长得像你的初恋女友啊？张季风每次都回答不是，然后夏虹会说，我才不信呢，肯定是。要不你咋这么喜欢这部电影呢？然后张季风就会笑笑便默不作声，他其实想说，你，你才是我的初恋。但是张季风从来都没有这样对夏虹说过。夏虹还会跟张季风说，季风，如果你像藤井树一样永远不再回来，我不会像博子那样跟另外一个人好的，我一定不会。这就是那个年代简单的爱情，张季风能够回想起来的片断突然让他对夏虹产生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思念。

　　那女人翻了一下书跟张季风说，这个啊，过去看过，不过没看过小说，应该不错吧，谢谢你了。张季风说，不客气。看你年纪不大，还在读书吧，怎么不在学校图书馆跑到外面来了？那女人回答，嗯，我读大三呢，学校图书馆人太多了，还是这里好。张季风笑笑说，你叫什么，想跟你认识一下。那女人也大方地说，我叫林叶，树林的林，树叶的叶，都和树连着，呵呵。哎，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张季风回答她，我姓张，弓长张，叫季风，季风气候的季风，听过季风雨林吧，我也跟树有关系，哈哈。林叶也笑了，说，你这人还不错，我们留个电话吧，我要走了，学校还有点事。于是张季风和林叶互相留下了手机号，林叶借走了那本书回学校了。

　　张季风绝望地发现自己是永远不会忘掉夏虹了，林叶让他又重新把记忆拉回数年之前的大学。那还是张季风与夏虹如胶似漆的时候，张季风很反感像学校里的大多数情侣一样晚上在湖边的长椅上卿卿我我。他反感的不是这些行为本身，而是不喜欢自己和夏虹要混入他们的队伍，他觉得自己和夏虹与他们是不一样的。其实能有什么不一样，可是那时他不懂。他与夏虹会跑到外面很远的江边去，为此他们逃掉了很多课。他们在江边坐着闲聊，如果是晚上他们会拖着手看星星，没有人的时候他们甚至接吻，幸运的是一次也没有被那些喜欢在江边漫步的老人们看见，但也许是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谁知道呢。

　　张季风意识到那时是从骨子里爱夏虹的，如果需要，他可以为夏虹放弃一切，放弃理想与前途，甚至生命。但是现在，张季风忘掉了很多事，忘掉了他与夏虹之间的好多事，夏虹成了一道符，虽然永远贴在了张季风的最痛处，但张季风能记住的也只是一道符。张季风很不甘心，他隐约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一定要想起来。

　　开始是林叶给张季风发了一条好笑的短信，接着他们便你来我往地谈起了很多东西。林叶告诉了张季风自己在学校的很多麻烦事，张季风像一个哥哥一样劝诫她，并告诉了林叶自己上大学的一些事来现身说法，这其中有很多都是张季风编的，可是林叶没有听出来，她以一种近似于崇拜的心理来看待这个比她大了八九岁的男人。林叶猜自己大概是爱上张季风了，爱他的成熟爱他的睿智爱他说话的样子。这时候，林叶已经跟张季风见过好几次面并且还到游乐场玩过一次，在游乐场玩一种将人弄到天上去的游戏时林叶紧紧地抓着张季风的手，那时一种很依赖的感觉袭上了林叶的心头，这依赖让林叶心慌意乱而略带甜密，似乎像她的爸爸。林叶在十四岁那一年见过她爸爸最后一面后就一直跟妈妈过，林叶爱上了张季风也许是恋父情结，尽管意识到这一点，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了。父亲那一天像平常每一天一样正常地出门，却没有像每天那样正常地回来。父亲在林叶的记忆里最后一个形象是一个厚厚的背影，多年以来没有父亲的生活让她一直企盼能有一个坚定伟岸的成熟男人出现，她认定了那个男人就是张季风。

　　张季风喜欢那些惊险刺激的游戏，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去玩那种叫蹦极的游戏，每次看着几十米的高空他就会有一种眩晕的感觉，这眩晕让他有些兴奋，他不会像有些人一样欲跳还留犹犹豫豫，他会一跃而下。急速的下落似乎将他的心抽空，过耳的呼呼风声令他神迷，这感觉像在飞又像在死。但这二者张季风都不曾体验过，因此他固执地认为那就是飞与死的感觉，也许死亡就是一次致命的飞翔。因为有着这样的经历，那次和林叶玩的那种游戏根本就不算什么，但在林叶紧紧抓住他的手时，张季风突然产生了那种似飞似死的感觉，只使这一次让他不明所以异常痛苦，他有哭的冲动，但多年的麻木生活早已封闭了他的泪腺。

　　那一次张季风和夏虹去公园游玩，兴致勃勃地张季风提议去划船。夏虹说，还是不要啦，挺麻烦的，又费钱。但是张季风执意如此，夏虹拗不过他，两人便在湖上荡舟、聊天，的确很有意思，夏虹后悔自己刚刚的不愿意。

　　大概是一次忘乎所以的打闹，船终于翻了，但是不用担心的是他们二人都会游泳，两人在水里弄了半天船都没有弄好，只好无奈地游向岸边。突然听见张季风大叫一声，两只手在水上胡乱地挥舞着，似乎是腿抽筋了。夏虹心里一沉，飞速游至张季风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嘴里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张季风却又神奇般地恢复了正常，并对着夏虹傻笑。夏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只是张季风的一场恶作剧，她气恼地要甩开张季风，手却被张季风紧紧地捉住，两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游上了岸。夏虹上岸后对张季风说，你可真坏，船不会也是你弄翻的吧？张季风说，我哪有那能耐啊？哎，说真的，刚刚你着急的样子可真迷人。夏虹撇撇嘴，下次再也不救你了，让你去死吧。张季风笑着说，那可不会，你舍不得，哈哈。两个人的手还在拖着，夏虹似乎要挣脱，张季风却一把将她揽到怀里，他又一次地吻了她。

　　这件衣服怎么样？林叶这样问张季风，此刻张季风正在陪林叶逛街，而此时他们的关系已经是男女朋友了。这件事的过程隐去不说，城市里的爱情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新意，任何人闭上眼睛都可以想到。需要的只是这个结果，张季风与林叶在恋爱。

　　林叶买了三件衣服，她让张季风也给自己买一件，张季风说不用，自己还有够穿的。林叶发着小脾气撒着娇地应让张季风买了一套西装，无奈的张季风只得拎着几个袋子跟在林叶后面。在街上，张季风问林叶，干吗我非得买衣服啊？林叶笑眯眯地跟张季风说，季风，我们的事我跟我妈说了，她想见见你。张季风啊了一声说，也好也好，呵呵，这么快就要我见家长啊，你是等不及要嫁人了？林叶哼了一声说不理你了。过了好半天林叶又说，这个星期天上午，你别忘了。张季风答应了一声便一路无言地把林叶送回了家。

　　张季风回家后想了想，自己真的要和林叶结婚吗？其实这样也好，自己也该成家了，林叶也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但是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他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夏虹，但是没有答案。最后终于肯定了自己是爱林叶的，跟林叶结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当然这一切为时尚早。先见家长也好，让林叶对自己放心，想着想着他便沉沉睡去。

　　没睡多久他又醒了，醒了的他有些烦躁，点起一根烟后他又想起了夏虹。他在回忆着那样相爱的两个人最后为什么没有走在一起，但是没有想明白。这样迷迷糊糊地他再次睡了过去。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相爱的张季风与夏虹，梦到了夏虹的突然怀孕，梦到了张季风疯狂的愤怒与质问，梦到了夏虹的无言，梦到了张季风毅然的决心，然后梦到张季风的冷静就醒了。醒了的他又抽了好多烟终于没有再睡觉而是静静在窗前看夜是怎么毫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的。

　　星期天的上午张季风衣冠楚楚地去了林叶的家，在林叶家呆了一个多小时并想方设法与林叶母亲交谈之后张季风抓住了一个机会问林叶，怎么没看到你父亲呢？林叶脸色暗了下去，他八年前就失踪了，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估计警察都放弃了，你可别问我妈这事。张季风知趣地点了点头。

　　林妈妈去厨房做菜去了，林叶和张季风在客厅里闲聊，林叶想起什么似的从房里拿了一本相册出来，她对张季风说，你看看我们家的照片吧，我小时候特别可爱，你信不？他们便一页页地翻着相册，突然，张季风指着一个人问，这个人是谁？林叶瞄了一下说，他是我爸爸。唉，想起他我就挺压抑的。张季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这是林妈妈叫他们出来吃饭，林叶便拉着张季风去吃饭，相册被随意地丢在了沙发上。

　　饭桌上的张季风与刚才判若两人，他一言不发，表情目讷，机械地吃着饭。林叶小声地问张季风，你怎么了？不料张季风抬头问了林叶一句，你爸爸过去是在大学工作吧？林叶心虚地瞟了妈妈一眼不高兴地说，嗯，快吃饭吧。张季风吃完一碗饭后说声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便不看那两个人转身走出了林家。

　　张季风发疯似的跑到江边，在那里一直看着江水发呆，一直到半夜都没有离去。

　　夏虹突然找到张季风对他说自己怀孕了，希望他能陪自己去打掉胎儿，在那时候，一个单身女人是不可能爱医院里合乎程序地打胎的。张季风呆了，他知道自己与夏虹之间是清白的，因此他几乎歇斯底里地质问夏虹那个人是谁，夏虹只是哭什么也不说，张季风怎么问她都不说。张季风便硬下心来说，你不可能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让我陪你去医院吧。夏虹哭着说，季风，我是爱你的，相信我。张季风不知哪来的一种烦躁，我也爱你，可是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两个人，又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天晚上夏虹跳江了，尸体是第二天找到的。张季风没有勇气去看别人口中的被泡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大家都以为夏虹是因为和张季风有了孩子有没有协调好处理办法因此发生争吵夏虹一气之下才跳江的。张季风面对别人的疑惑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无以复加地后悔自己那天粗暴的态度并下定决心一定要将那个人找出来。

　　张季风花了三个月终于弄清了事情的经过，这三个月他什么都没有干，每天都在思考、推理，想着夏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说过的每一句话，察看着夏虹的遗物，他甚至对他怀疑的人进行旁敲侧击。后来终于他知道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一天夏虹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看晚了，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身边所有的人都已走光。待她看完准备走时，她看到那天那间书库里唯一留下的一个值班人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她一阵紧张快步走了起来，但那个人终于向她扑了过去。

　　张季风是通过对那位名字叫林奇生的值班人员进行调查并质问才产生怀疑的，而林奇生的慌张更让张季风起疑。那天，张季风谎称自己有证据而将林奇生约到江边私了并逼他说出了事情的经过。林奇生正在说着，张季风一刀捅了过去，林奇生似乎没有想到事情会成这样，但他没有被这颤抖着的一刀捅倒，求生的本能使得林奇生拿起身边的一切与张季风展开了一场惨烈却无声的搏斗。现场一片狼藉，血、鞋子、乱草混在一起让人颤栗。最后地上躺着的是林奇生，可是张季风也没有好多少，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满头的血流进他的眼睛已使他不能很好地看到周围的一切。张季风挣扎着将林奇生与一块大石头绑在一起推进了江里，当他收拾完地上的东西扔到江里这才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张季风发现自己躺在了白白墙壁的医院，头上缠着绷带，仍然很疼，他摇摇脑袋，发现自己似乎忘了许多事。他赶忙叫来医生，医生告诉他由于脑部遭钝器重击使得他现在间歇性失忆，医生问他是不是在江边碰到抢劫的了，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坐在江边的张季风想起了这些与夏虹有关的事，竟然一下子说不出来的冷静，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在想，以后我是再也不会踏进图书馆一步了。

　　江边的风还在吹着，张季风坐在那里，也许片刻之后，也许很长时间，他才会站起来或者离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