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阳光柔和而散漫,懒洋洋的从一扇仿古式窗子爬进,一点点的摊散开来,稀疏的抖落开来,才把屋子整个照亮了,蹿入眼帘的,一张大大的绷床,大大落落的放在咖啡色地砖上面,意大利式的床缘在阳光下诱发的闪着光泽。
床上侧卧着一个女人,浓密的长发瀑布般洒落在枕头,被子上,裸露的肩头,脊背在阳光中柔嫩而光滑。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莲藕般横枕着,长长的睫毛盖在下眼皮上,以东方审美观念来认同的一张煞是好看的脸,一个女人,一个可以让男人想出千百个理由来怜爱的尤物,安静的睡着,吞吐着这房间安静的空气。
屋子不大,典型的1840年后的遗产,在那个早已陈旧的岁月,却接受了那股西洋之风的洗礼。当悬挂着各色外国国旗的炮舰横行在黄浦江上的时候,那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嘴里叽哩哇啦鬼式叫唤着的士兵在街上横行着,黄浦江两岸突地冒出一栋栋西式楼房,中间却掺杂着不少仍无法改变的中国古老式建筑,错落无致地分布着。那高耸出来的洋房远看上去如同狗阿屎一样,东一堆,西一堆的。屋子的布置足见主人的心计,这里的布置正迎合了上海滩那股前卫之风,在洋货主导黄浦江潮流的上海滩,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意大利的,不列颠的,法国的……从小件到大件,从大件到小件,一一在眼前盖上欧罗巴式的烙印展现开来。
“喵……”一个尖细的声音撕破了这份安静,空气似乎滚动了起来,一个白茸茸的雪球从桌子底下滚了出来,在地板上蠕动着,时而叫唤起来。 床上的被子摆动了几下,忽地一个物体飞向地板,砸向那雪球,猫显然受到惊吓,尖叫一声蹿上了窗台,“雪儿,一大早就吵死人啦!”传来一个女人懒洋洋的怨怒声,在连续伸了数个懒腰之后似乎下定起床的决心。拖踏着鞋子,拣起丢落在地上的枕头扔回床上,蕾丝花边睡衣的吊带半垂落到肩头也全然不顾,推开窗户,外面的喧嚣大肆的闯了进来。街上车水马龙的,卖烟卷的,买茶叶蛋的,人力车夫等等招揽生意的叫唤声,中间掺杂着西式轿车的汽鸣声。她轻抚着雪儿,觉得自己实属幸运和幸福的了,不需要和他们一样奔波劳累,而拥有的却比他们要多,忽然觉得好想可怜他们,因为自己太优越了,忽然又觉得他们那样令自己反感,把一个安宁的世界折腾的如此喧嚣。静静的站着,望着远处那高耸着的哥特式教堂,露出满意的笑容,雪儿温顺的眯着眼睛躺在她怀里。
“咚咚……”的敲门声把她出陶醉中拉了回来,极其厌烦地皱紧眉头。
“进来!”目光仍然盯着窗外,脖子都没扭一下。
“小姐,我来拿要洗的东西。”一个妇女卑躬的声音,她方不赖烦的转身,把雪儿放到地上,“去,出去找玩儿”楼下的花园老早就有一只灰色的大公猫在那里叫唤了,那是一个财务专员的宠物,和其人一样属于沾花惹草之流,整个小区的母猫都在它的猎色范围之内,雪儿似乎很通主人心的很快就“傍”上了它,打的火热。每次她去抱雪儿回家,都能碰上那个专员,死鱼样的暴突眼睛总是闪着异样的亮光盯着她,举止都那样轻浮,她似乎司空见惯了,在她看来,上海滩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男人。如果政府搞严打整顿社会风气,此等人均可在其脸上盖个戳,两个字-色狼。
三下五除二地扯下床单,白色的床单在一夜的激情后,流下些“纪念”,放肆而显眼的涂抹在那里。她顿觉得心里不舒服,揉作一团,扔到门口边,女佣把那都拣起来塞入桶中,一切收拾好,唯唯若若的退将下去。
窗外依然喧闹,不在神儿似的坐到梳妆台前,想到一个必要去应付一下的约会,强打起精神化着妆,眉黛,脸颊,嘴唇……一项一项的串联起来,当看到镜中装扮好的自己时,顿觉得千分陶醉,万般怜爱。想来古代的众位美人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后对自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已无从察觉,李师师有秦少游为她吟唱:远山黛眉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才貌双全的鱼玄机,却只能自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满空的繁星已是前人所留下的纪念,自己是那个昂首仰望着天空充满好奇与向往的童年孩子,做着那个遥不可企盼的梦想。
酒吧里甚是热闹,中国人接受外来之物,基本上走不出一个怪圈,即两步式:一步从来没听见过,一无所知的东西,根本不知道世界上会有如此东西。二步:一旦把它接收过来就往极端处发展,恨不能空前绝后,当然不会去考虑些原汁原味韵味之类的东西,要就是大肆吹捧,大张旗鼓,图个轰轰烈烈。在这里可见一般了,激昂的旋律,刺眼的霓虹,西装革履西式派头的男士与牵强着着西式洋裙的女士们扭摆在一团,面红耳赤,扯着嗓门说脏话,以喝二锅头的姿势把一杯杯红酒下肚。然后口沫横飞。
穿过喧闹区,在幽幽的灯光映照下,她找到了那个角落,脸上的笑容机械地弹了上来。幽暗的角落一个年轻的后生早在等候,一张未经岁月洗礼的脸尚显嫩稚,手拨弄着咖啡。
起身,很绅士的为她拉好椅子,“林少爷,休息的可好呀?”挑逗的向他媚笑,想到昨夜之事,他的脸竟然“唰”的红涨起来。她可全然不顾及这些,搭起腿,从手包里取出香烟,“啪”的点燃。
“我要去武汉了,跟我一起走,好吗?”目光征询她的意见
“怎么?不是在上海好好的吗?”
“由于在对日本人的态度上出现问题,我父亲被撤职查办,我去武汉投靠我叔叔。”
“听说武汉离这里太远,我怕会水土不服,所以……”目光飘向别处
“到那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昨晚之事我会对你负责的,到那边我们结婚吧?”
“照顾我?现在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不要那么累好不好?昨晚发生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嘛!”
后生的脸由红转白了,困窘的说不出话来。她也感觉到那样处理,似乎不大妥当,连忙给他台阶下“林文,你现在是去投靠你叔叔,带上我诸多不便,这样吧,你先过去安顿好一切,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过去,好吗?”
轻轻攥住他的手,目光无限柔情,这一招果然收到成效,他服帖了,脸色马上好转“我尽快安排好一切等你过来。”她会心的笑了,借此机会,她立即找借口告辞。
豪华的轿车早已在等侯,穿过一街街的霓红与灯火,车子驶入一座豪宅,拜占廷式风格建筑。早有人在门口顾盼着,趋步过来拉开车门“小姐,专员在楼上恭候多时了。”
宽敞而堂皇的大厅真令她神情荡漾,激动不已,虽然不是一次的来到这里,却每次都有这样的感觉。当脚步拾梯而上,手触碰着扶手,感觉那样贴切,有实质感,好有女王的感觉,维多利亚,卡瑟琳娜,特蕾茜……一切都 归自己所有,令人目眩“是的我要拥有这样的一切,我向往已久的”
“哎哟,我的心肝,你总算来了!”一个光头肉墩乐了,他的饿五官就像橡皮泥人那样被人揉捏了几把都凑一块去了。
“我的专员大人,我可是赶着车过来的,都没顾得上歇呀”
“哈哈,我的宝贝,真让我等坏了”一张满是蒜味的嘴就凑过来
“死相,这么急!”用食指戳了一下她的鼻梁,浪笑着,身子却往前贴了上去。
一张大而蓬松的绷床,此时展示出它诱人的魅力。光头像肉墩一样的王专员,别看其貌不扬,调情工夫可是一流,一会儿工夫就让这个女人忘乎所以,忘记一切,最重要的是忘记了他是光头肉墩,还有忘记了那满嘴的蒜味。一个女人,用她那女人特有的工夫征服了多少上海滩男人的女人,一个男人,用他手中多少女人渴望的东西砸倒多少上海滩女人的男人,此时正在兴云布雨,不!应该说是交易,在上海滩来讲,每天这样的交易不知道有多少,为名,为利;激情,放纵……在上海滩有多少人打算入天堂呢?
一番激情过后,光头肉墩就真的成了一堆死肥肉,瘫在床上,鼾声雷动,女人渐渐从眩晕的状态恢复过来,鄙夷的向那堆肥肉瞟了一眼,推开搁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下床来,穿戴好衣服。桌子上早有一张支票搁在那里,看着那上面一长串诱人的阿拉伯数字,她满意的笑了,塞入手包中,没回头的走了。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着,她想就这样过下去多好呢。然而,日本人打过来了,说来就来,天上的飞机,地上的坦克,游弋在黄浦江的军舰。广播里有国民党的高级将领号召人民支持凇沪抗战,大力倡导人民在财力,物力,人力,方面提供支持。她有点坐不住了,当然别人捐款捐物可不关她什么事情。她确实觉得这里不安全了,听说日本人是一个和自己所在民族完全不同的民族,她很害怕起来,终于她嚷叫起来“吴妈,快收拾东西,快收拾东西!”
“小姐,这战火连天的,收拾了去哪里?”
“后方,远远的好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去武汉!对,对,对……去武汉!”她说了一连串。
轮船在焦急和惶恐中终于开动了,逆扬子江而上,闸北那边枪炮声隆隆,一颗颗重磅炸弹的爆炸声让她心惊肉跳,雪儿在她怀里颤抖的厉害“雪儿别怕,别怕,我们就要去一个好地方了……”扬子江上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她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一点一滴的记忆,拼凑出那张后生的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