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
蓉格忘记第一次见到钟小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只记得倒数第二次偶遇是在一个高中同学的婚礼上。她从洗手间补完妆出来,他从男洗手间走出来,他们在公共洗手池的镜子前遇见,她的鼻子记住了他——KENZO蓝天型,那味道她至今闻起来还会感觉到头皮发麻。嗅觉条件反射是很容易被强化的一种,因为在她的鼻子嗅到香薰的同时,她的眼睛记录了他的脸。从此那味道不叫做很香,而是很帅。 钟小春穿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泛白的牛仔裤,头发有点卷曲,前面长得已经快要盖住了眼睛,左边耳朵上钉着一颗钻石。换作是平常,蓉格一定会对这样造型的男人嗤之以鼻的,在她心里绝不能容忍男人钉着耳钉招摇过市,虽然她自己的耳朵上已经有三个耳洞,但在这个问题上她是绝不主张男女平等的。可是那天,她却没有对眼前的这位反应激烈,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们同时打开仅有的两个龙头,一人一边,洗着手。钟小春低着头,认真地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蓉格却没那么认真地洗她自己的手,在那仅有的一分钟里她从镜子里偷看了他四次,随着双手的轻微摆动,钟小春前面的头发也跟着在眼睛上扫来扫去。他似乎没有发现她,表情像一个偏执狂,并不在意旁边的人的动静。可是在他离开的时候,眼睛却瞄了一下蓉格的臀部,接着皱了下眉头,然后三两步就消失了。蓉格被此举动吓了一跳,她简直要崩溃了,她没有想到有资格自恋的男人也会有这种低等的嗜好,她冲着镜子简单用手捋了捋头发转身要走,最后回头跟镜子里的自己告别时,突然发现一边裙角紧紧贴在了大腿上,她的脸立刻呈惊愕状,急忙跑回了女洗手间,她边整理裙子边发誓以后再不穿什么所谓太阳裙了,边太多太翘,很容易顾此失彼。
回到礼堂,人们已经被分配到单间里面等待婚宴了,她的高中好友新娘子同学从远处走过来,春风满面地告诉她,高中同学在203号房间,叫她赶快入席。菜一道道地上,啤酒白酒饮料一应俱全,同学们叙着旧、互相攀附着、互相攀比着、互相打着哈哈、新娘新郎进来上烟敬酒,这些蓉格都没尝见、听见、看见、闻见,不管她吃什么喝什么,她的鼻腔里都只有一种气味——KENZO蓝天型。
婚宴好容易结束了,她也不知不觉被灌了不少白酒,出了酒店的门,她似乎才清醒了一些,一是因为晚风很凉,二是因为她又看见了钟小春。她看见他钻进了一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一个男人钻进了另一边,后边是两个女人也开门坐了进去。正在这个时候,新娘过来问蓉格要怎么回家,蓉格说打车回去,新郎在新娘的旁边说让她等等,然后冲着钟小春的车挥了挥手,车刚刚要启动又停下。新郎带着蓉格走了过去说让他捎她一段,一个女孩子太晚了打车不安全。蓉格被安插在后边的座位上,还好三个女孩子都是苗条型的,并没显得过分拥挤。
钟小春问他们的家都住在哪里,那个男的和两个女孩突然决定先不回家,要去个酒吧再喝一轮,他们邀请蓉格也参加,蓉格知道自己如果再喝一滴酒就会栽倒在地了,所以婉言谢绝了。酒吧的霓虹在召唤着余兴未尽的年轻人们,三人下了车。
“怎么走?”钟小春从后视镜里看着蓉格。
“南里街和十一经路交口新隆公寓。”蓉格说。
“还好顺路。”钟小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新郎的朋友?”蓉格问。
“嗯,大学同学,这小子是我们宿舍第一个结婚的。”从钟小春的语气中听不出羡慕的意味,他只是淡淡地陈述。
他们礼貌性地简单交谈着,她看着钟小春的后脑勺,足足看了二十分钟,好像还没看上几眼就已经到了。由于十一经路修地铁站,所以汽车开不进去,她下了车,顺着旁边的小路走回了家。一连几天她都感到莫名地开心,最后她将和钟小春的偶遇归为一次艳遇。单身女子是需要这样的艳遇的,一夜情之类的已经不甚时尚了,这种没头没尾的火花才能点亮一个孤单心窗里的灯。
三个月后,蓉格再次应邀参加一个小学同学的婚礼。
新娘子很漂亮,新郎是他小学时候的同桌。她是五年级才转学到新庄小学的,班里的同学还没认全就已经开始忙活小升初的毕业考试了,那可是关乎生死存亡的一次重大的考试。但她和这个爱流鼻涕的同桌倒是相处得不错,后来还升上了同一所重点初中当了校友。幼年时期的友谊总是纯洁的,能纯洁一辈子,那种感动啊,淡淡的却沁人心脾。如今爱流鼻涕的男生变成了高大威猛的业务经理,真是男大十八变啊!
新郎见蓉格打扮精致地到来格外地热情,仿佛在跟别人说,瞧,这是我的小学同学,大美女一个,多有面子。
“怎么样?老同学,有两年多没联系了,在哪发财呢也忘记我这个同桌了!”
“发什么财啊!还不是帮别人发财呢么!”
“哈哈!那美女的薪水也一定比普通人高!个人问题怎么样啊?有男朋友了吧?”
“哦,我……”蓉格不知是从哪受的刺激,“我已经结婚了。”
“好啊!结婚也不通知我,真是白白朋友一场了,心寒死啦!”
“我做人一向比较低调!”蓉格打趣道。
“哈哈!那今天轮到我啦!可千万别悠着,可劲造啊!”
“一定一定!”蓉格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唉!小春!你可真是!怎么这么晚才到啊!”同桌透过蓉格跟刚刚推门而入的人打招呼。
“呵呵!半路堵车了!”钟小春几步迈了过来握住同桌的手,“恭喜恭喜啊!”
蓉格回头和钟小春对视。
“你们还认识吗?哈哈!”同桌站在他们俩中间。
他们二人全傻了,对视不语。
“不会真的没印象了吧?钟小春儿!这是王……”
“王蓉格!”钟小春的表情恍然大悟,他居然还能想起她的名字,这真令她感动,可她却对他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呵呵!五年级的时候我们俩英语不行,你还在我们家帮我们俩辅导了一个寒假的英语呢!怎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啊!可他……”蓉格想说,当时的钟小春可不是这副样子啊!他怎么能变这么帅了呢?他当时的个子还没有同桌高呢。
“哈哈!行啦!你们慢慢叙吧,我得去招呼人了啊!对不住啊,对不住!”
“呵呵!真巧啊!我们三个月间居然见了两次。”
“说的是啊!我上次居然没认出你。你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你也是啊,其实我那天觉得看着你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他们一整个晚上都在聊天,钟小春的KENZO蓝天香水味也一直充斥着蓉格的鼻腔,他们度过了一个令人愉快的晚上。
“你的耳钉很特别。”蓉格这么近的距离才第一次看清了钟小春左耳上的耳钉。
“像女人的耳钉,对么?”钟小春的表情里有一丝丝的不好意思。
“啊!是啊是啊。这么小巧,很别致!”蓉格仔细看着。
“这是我母亲的耳钉”他说,“她去年去世了,之前弄丢了一颗,可是一直到她去世都没找到,这是她很珍爱的一对耳钉,所以我把它带在身上了。”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蓉格不知道怎样表达她此时的敬仰。
和上次一样,钟小春送蓉格回家。临下车的时候,蓉格跟钟小春要了电话号码,一个数一个数地输入到手机里去,她想,这一次之后定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她的爱情空窗期终于可以宣告结束了,十岁时认识的人十五年后偶然重遇,这说明什么?缘分哪!她不能辜负老天给她的强烈暗示,她准备和钟小春好好把握这天赐良缘。
第二天下了班,当她回到家,洗了澡,舒适地躺在床上,准备给钟小春发第一条短信息的时候,却发现手机早已不翼而飞。
该死!一定是在院子里多此一举地逗邻居家的小狗的时候,被一个陌生人撞了一下给偷去了。她马上又把这联系到命运,她觉得这就是老天跟她开的一个玩笑,也就是马老太爷说的段子——逗你玩!
她不能去找她的同桌或高中同学的老公要钟小春的电话,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她的最后一个希望,就是盼望着钟小春能通过他的朋友打听到自己的电话,她能做的只有守株待兔了。
可是,她始终都没待着那只带着钻石耳钉的兔子。
慢慢地,这件事越来越淡了,她也认了命了,她说就当是一个美好的梦吧,既然老天都不成全她的爱情,她又何必再自寻烦恼呢,又跟自己说小女子何患无夫。
后来的很多年之间,蓉格参加了数次婚礼,一次比一次喝的醉,她想回到家就能赶快睡去,不要再浮现那些新娘新郎洋溢着幸福的脸孔。促使她继续去到人家婚礼现场的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去看看钟小春有没有来。她像一个精神病,在人群中搜索着钟小春的身影,明明知道他不可能来参加这种八竿子打不上关系的婚礼,可她就是会那么想,没办法。她甚至在每次上街的时候都会特别留意街上的行人,她想万一能在人头攒动的步行街上遇到钟小春呢。或是在熙攘的上下班高峰的地下铁。或是在大片放映时电影院的售票口等待的长队中。咖啡馆、各大超市、酒吧、甚至是旅行的长途汽车上,她总是下意识地期望着钟小春的出现。可终究一无所获。每当人群中有KENZO蓝天型香水味她都要左顾右盼找一找那个香味源。
蓉格就这样下意识一找一等一个人五年了,她也从二十五岁迈进了三十的大门,始终孤独地自由着。她这样到底是为了等钟小春吗?这个理由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应该不全是吧,可她却会把这些年当中所认识的每一个男人不自觉地同钟小春相比,她甚至会去注意那些男人的左耳上有没有钉着耳钉。如果没有,她就会很失望,仿佛是对方少了一条胳膊或是一个鼻子似的难受。究竟谁能受得了她的这般挑剔,故一个个满怀着遗憾地放弃了她,而她却从未觉得遗憾。
钟小春的耳钉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蓉格的心上,她也会劝自己说,一切都只不过是她自己的幻觉罢了,也许当年他们真的在一起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根本不合适,也会像大众情侣一样在大街上吵架,或一个摔门而去而另一个哭天抹泪。可那首可恶的歌又是怎么唱的来着:“宁愿了解而分离,不想爱的没有答案结局。”她没办法说服任何一个自己,可时间却从未因她内心的挣扎而停止脚步。
三十一了。她想大办一次生日宴会。她狠心计划着,过完了这个生日,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给嫁出去。一个人的日子,她也过够了,真的够了。从二十五岁之后,她的每一个生日都是自己过的,或是回父母家陪父母吃饭好好做好女儿的角色。
她一开始想给每一个朋友打电话,可是后来又犹豫了,毕竟三十一岁老姑娘的生日不那么值得炫耀,最终决定给三个朋友打电话——她的高中女同学跟她老公和偶尔会跟她小住的正在上大三的表妹。可高中同学说要为她婆婆过生日,更过分的是连总是嚷嚷上她家来住的表妹也说转天有考试不能来,说就在学校的宿舍遥祝她了。她顿时觉得被整个世界抛弃了,难道一个单身女人到了这个岁数就真的不招人待见了么!生日那天,她了下班,一个人拖着疲累的身体继续在街上游荡着,然后进了购物狂的天堂买了很多从前不舍得买的名贵服装,紧接着去到了一家发廊,坐下之后只对着理发师说了一句话:“帮我剪个年轻点的发型!”理发师很诧异地看着她,说:“您还要怎么年轻啊?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子怎么都嫌自己老,真正岁数大点的人怎么办哪!”蓉格听了这句话差点没笑出声来,她真佩服这服务行业人的口才,不过还是搞了一个自己认为满意的发型。
不得不回家了。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她的朋友推说有事不能来,事实上却早已经准备好了生日礼物举着蛋糕等着为她过生日了?她又开始幻想美好的情景,从这点来说,她的确满乐观的。
楼栋里静得要命,她听见自己的气喘声,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她居然又闻见了KENZO蓝天型的香水味,她想一定是自己太累了。她摸着黑钻进了厕所,她的确是憋了很久了,完事之后推开厕所的门,此时整个房间忽然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被打开,她猛地抬头看见眼前站着面带微笑的同学夫妇,以及手里捧着个巨大蛋糕的表妹。
“生日快乐!”三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喊。
蓉格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呆呆站在那傻笑着,心里想,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心想事成这种事儿吗?她不是在做梦吧?正在她发傻的时刻又有一个人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同时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是钟小春。
于2006年10月 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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