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一个月过后的一天，秋桐刚送走一个病人。她的手机响了。 “喂！你好。”

　　“姐，我是方黎明。你今晚有约会吗？”

　　“啊，没有，有事吗？”秋桐问道。

　　“我请你吃饭，塞那西餐厅。六点我订了位置。你千万不要拒绝呀。”

　　下了班，秋桐准时来到西餐厅。今天她给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口扎了一条红色的小丝巾。

　　据说这家餐厅是一个美国人开的，整个餐厅充满了异国情调，餐厅里低低的回旋着萨克斯曲《回家》，餐厅里就餐的大多数是老外，方黎明穿了件绿色格子的休闲西装坐在六号桌，从远处看去，这个男人非常英俊，在餐厅里很惹人注目。看见秋桐进来，他笑着连忙起身拉出了，桌对面的椅子，那笑容让人感到很有亲和力，秋桐解开大衣的扣子，方黎明伸手去接大衣，秋桐说：“我自己来。”

　　“到这里就得入乡随俗。这种事都得男士做。”方黎明笑着辩解到。然后，把大衣挂在身后的衣帽架上。秋桐也就随他便了。

　　秋桐说：“干嘛要到这样的餐厅，多贵呀 ！”

　　方黎明说：“这点消费弟弟还能承受，别看不起我呀。”服务生端来牛排、蔬菜色拉、意大利通心粉，点牛排餐厅送了一杯红葡萄酒。

　　秋桐忙说：“你喝吧，我酒精过敏。”

　　方黎明又给她点了一杯可口可乐。并吩咐服务生在两个人的杯里放了冰块。方黎明说：“不好意思，不知道和不和你口味。你看如果还想要什么，再点。”

　　“这很好啊。不用了。”俩人安安静静的吃着饭，这样的餐厅环境幽雅，不可能大声喧哗。过了一会，方黎明抬起头用近似求助的目光看着秋桐，秋桐理解他的意思问：“你有什么事吗？”“姐……。”他欲言又止。

　　秋桐看出了他的想法：“你说吧，别忘了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姐，我想让你帮我。可能是工作压力大，我被诊断为抑郁症，现在每天都在服百忧解。可是我又不想让同事知道，我目前的公司很好我不想放弃这份工作。所以心理压力特别大。”

　　“没问题，你随时都可以来医院找我。”

　　“我不想去医院，那儿目标太大，我怕别人知道我的病。”

　　“那这样吧，你随时可以和我联系。我一定尽最大的能力帮你。”

　　感激的方黎明不知说什么好，只说出了“谢谢！”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华灯初放，现在各个城市都在搞亮化工程，整个城市丝毫没有夜晚的感觉，各种彩灯交相辉映，编织出了一幅动人的锦卷。秋桐看了看表说：“时间还早，不如找家茶吧，我们今天就开始。”

　　俩人走进一家叫茶言观色的茶吧。秋桐说：“我请你。” 进了茶吧要了一壶龙井。几样茶点。秋桐对服务生说：“我们谈点事情，有需要我们会叫你。”

　　服务生走后，秋桐和蔼的说：“小明，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放松一下自己，然后将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听。”

　　方黎明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故事：“我生长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父亲是一个工厂厂长，母亲是一个工厂的会计。爷爷和父亲都是独子，到我这里是三代单传。我的出生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无限的欢乐。大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所以给我起名叫黎明。我母亲对我特别的溺爱，到五岁时还在让我吃她的奶。我也不负众望，四岁时就会讲故事，从小学到高中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我的聪明凡是教过我的老师，都赞不绝口。这样，我的心理压力就更大了，总想做到最好。不敢有一点疏漏。可就在我高考那年，父亲因病去世了。母亲更是把所有的希望和精力全部集中在我的身上。实际她害了我，她的爱让我紧张，甚至让我恐惧。尽管如此，我还是在重重压力下考上了清华大学。毕业后又考了研究生。其实我早在大二时就出现过，一段时间昏昏沉沉的现象，记得有一次马上就要交卷了，可我大脑里出现了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像傻了一样。直到老师来催卷儿我才反应过来原来卷子还没答完。那次考试没及格。这在别人可能不会当回事，可是我感到特别耻辱。我没把这个事对任何人讲过，大概是自尊心在作怪吧。其实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留下了阴影，每当想起来，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种感觉很难受。不过我还是挺幸运的，毕业后第一次应聘就被这家公司录取了，我的聪明再次得到了验证，我拼命的工作，生怕落在别人的后面，可是你也知道，现在IT行业竞争非常残酷，我许多文件都是在飞机上完成的，每天都在奔波中度过。稍有放松就可能完不成任务。有一次，马上就月底了，我所分管的销售指标，还不能完成，这次我真的病倒了，头疼、全身乏力注意力不集中，医院给我开了药，我一边服药，总算坚持着把工作做完了。现在我不管身体在什么情况下，心里都牢记着清华大学的校训：厚德载物，自强不息。可是这身体太不争气了，我现在每天都睡眠极差，睡着了就大汗淋淋。醒了浑身一点劲儿都没有。有时候心情不好就特别想哭，可又不知道因为什么。那天在娅妮家遇到你，知道了你的工作，我非常惊喜，很想找你谈谈，又难以启齿。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如何找你谈。真谢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秋桐一面喝着茶，一面听着他的叙述。看他停下来了就说：“你喝口茶，接着说，我带着耳朵呢 ！”

　　方黎明说：“今天我感觉很累。”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认为你现在应该顺其自然，不要强迫自己去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当然，工作不能放弃。不要让情绪左右自己。可以听一些舒缓的音乐，看一些动画书。听起来是不是很滑稽？这是有一定道理的，它能帮你放松紧张的大脑。另外，想哭就痛快的哭出来，哭能缓解压力，让情绪抒发出来要比深埋在心里有益得多。不要不好意思。有专家认为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长，其中，用哭来减缓压力有一定的作用。我今天回家把你的情况整理一下，做一个详细的方案，过两天我找你。好吗？”

　　方黎明感激的点点头。两人出了茶吧，方黎明要送秋桐，她没同意。然后，互相道别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电话打断了秋桐的回忆，是电视台的主持人娅妮：“秋姐，你在哪？我今天给方黎明公司打电话，公司人说他辞职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母亲到处都找不到他，你能找到他吗？”

　　“我试试吧。”

　　秋桐不知这件事如何办好，想起下班前的电话。她从兜儿里掏出一枚硬币，想自己赌一把。她对自己说是一元就去，要是菊花就不去。结果是正面，秋桐叫了一辆出租车

　　“到站前星巴克咖啡屋。”

　　走进咖啡屋，一眼就看见方黎明一个人愣愣的坐在桌前，可以看出他非常沮丧。秋桐轻轻的走了过去。看到秋桐，方黎明的眼睛充满了惊喜。他示意巴台来一杯卡布基诺。秋桐坐下。方黎明伸手拉住秋桐，秋桐想撤出手来，被方黎明死死的拉住，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声音有点抖动：“姐，跟我走吧，我们到一个没认认识的地方，开始我们自己的生活。”

　　“小明，我们不能那样做。再说我要结婚了。你忘了我吧。这也许会很困难，但是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能医治所有的创伤。你换一种思维，可以试试用恨的方式。”秋桐流着泪哽咽的说。

　　他不顾一切的向前搂住秋桐说：“姐，我忘不了，你是我的生命，我不能没有你。你的影子不停的在我眼前晃，鼻子里闻到的都是你的气味。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快乐！不要这样对我，我已经要崩溃了。”

　　秋桐不讲话，只是眼泪在无声的流。秋桐推开他：“坐下说。”他一下堆坐在椅子上，但还拉着秋桐的手不放接着说：“如果你决定不跟我走，我一个人走，我要远离这一切，出家当和尚。”

　　俩人默默无语满脸泪痕。此时秋桐根本不敢看方黎明的眼睛，她知道只要对视一下，自己就会坚持不住了，她会倒在他的怀里。她不能放弃。否则，一个月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就要付诸东流了。她已经答应了那个老人，不能失信。过了不知多久，秋桐说：“冷静点，这样吧，你一个人出去走走，也许会改变想法。”

　　“姐，你太狠了。就这样抛弃我。”

　　“我们俩是不可能的了，将来你会明白过来的。”

　　方黎明不情愿的把手松开了，秋桐起身走到吧台买了单，回头看了看方黎明说：“早点回去吧。噢，对了娅妮一直在找你，你母亲好像很着急。”然后离开了咖啡厅。

　　秋桐从咖啡厅出来，拿出手机：“喂！是娅妮吗？我是秋姐，方黎明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去丽江”

　　“噢！知道了。他手机也不接。”

　　“他想一个人静一会，先别打扰他了。”

　　秋桐自己的心情也很郁闷，不想回家。就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地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街心花园，她感觉很累，心里莫名其妙的委屈，如果妈妈还健在，她一定要扑在妈妈的怀里，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她在想，做人难，做女人难，做一个坚强的女人就更难了。她找了一个长椅坐了下来。泪水在流，她也不去管它，让它尽情的流吧，当眼泪顺着嘴角流进嘴里时，她尝到了微微带有咸苦的味道。泪水就这样冲向心灵的伤口，冲开了以封存多年的记忆。

　　一九七六年惊天动地的唐山大地震，爸爸、妈妈和七岁的弟弟，一夜之间都离她而去。是父亲在慌乱之中，推了她一把。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随着一堵倒塌的山墙，被甩到了外面。等她清醒过来，整个城市已是一片废墟。她不明白这瞬间发生了什么，十岁的她拼命的哭着喊着：“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我害怕。”可是，再也没见到一个亲人的影子。后来，区里的赵阿姨把一块机械的男式罗马表交给她，并告诉她要好好保存，那是父亲的遗物。她只记得自己和一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们，一起被送到社会福利院。就连自己的父母埋在哪里都不清楚。在福利院里她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福利院的院长、阿姨都非常喜欢她，她每天都和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一起上学。成绩始终比其他的孩子好。每当福利院改善伙食，食堂的王大爷总是偷偷给她多留一点。她在政府的关怀下慢慢地成长起来。高中毕业赶上部队征兵，她被送到部队当了兵。

　　是部队培养了她，从战士考入了军校。几年的军校生活，使她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成长为一名医生。此时的她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貌淑女。军校毕业后，刚分到一个野战医院没多久，就有个炮兵排长看上了秋桐，要和她交朋友，托秋桐的科主任找到她。开始秋桐并没同意说自己太小，还应该工作几年。可主任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没有什么亲人，有个人疼你不更好吗？再加上那个排长今天送电影票，明天送书的，她就同意先和他交个朋友。俩人相处的很好，那个排长比她大五岁，是个农村兵。1.80的大个子，厚厚的嘴唇。给人一种憨厚诚实的好感。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事事处处都让着她，想着她。真心的呵护着她，天冷了送来手套，上夜班送来巧克力，下了夜班俩人一起去滑冰，一来二去的俩人无话不说了，两人经常在一起谈古论今。渐渐的他成了秋桐的依靠。那个排长字写的非常漂亮。一天，他给她送来一本书，里面夹了一张纸，一篇俊俏的字映入秋桐的眼帘：

　　献给宠儿

　　你明亮的双眼，你灿烂的笑脸，

　　一身戎装潇洒映蓝天。

　　像阵阵春风，

　　拂煦在我的耳畔。

　　似滴滴雨露，

　　滋润着我的心田。

　　你轻盈的回眸一笑百媚无限。

　　敢问苍天，

　　女儿为何如此娇艳？

　　啊，原来是新时代的宠儿。

　　女儿本色辉映着沧海桑田。

　　百花丛中，国色天香。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是爱唤醒我沉睡的梦幻，

　　是爱告诉我今生与你同缘。

　　敞开你的心扉，容纳我那炽热的爱焰。

　　让我们此生牵手，

　　直到沐浴金色夕阳飞满天。

　　秋桐红着脸，看完了这张纸。她明白了他的心思。秋桐真的很佩服他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了他的爱慕。这天傍晚，俩人在夕阳下散步，排长说：“我爱你！你爱我吗？”秋桐略显羞涩的说：“我喜欢你。”

　　“喜欢和爱可是两码事呀。”

　　这是秋桐第一次明白，爱的意义。那天排长吻了秋桐，秋桐真心的回吻着他，这是一个女人的初吻。那个吻是那么的轻，那么的缠绵。女人彻底被征服了。事后秋桐把那块代表家长的手表送给了排长。俩人开始了短暂的恋爱。

　　可是好景不长。一周后的一天，秋桐的同事跑进来说：“你看看去吧，你那位在放射科拍片呢，放射科的主任说是肺结核。秋桐放下手里的工作跑到放射科。只见那排长脸色苍白，地下的痰盂里都是他咳的血，放射科主任走过来说：”办住院手续吧，送传染科，《空洞型肺结核》。“秋桐帮他办了入院手续，送到了传染科。传染科不让探视，秋桐利用工作之便，给他送去水果和一些日常用品，可他一改平常的热情，冷冷的说：”这病传染，你以后别来了，来了我也不见你。“第二天秋桐收到一封由别人转来的信，内容是用红笔写的：

　　亲爱的小妹：

　　请允许我这样叫你，当我提笔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非常难过，可以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段时间我们俩在一起，你给我带了无比的快乐，掏心窝子的说我真的爱你。我曾无数次的设想过我们俩的未来，我发过誓一生一世照顾你，让你永远幸福。

　　可是，天不随人愿，让我得了这个病。经过痛苦的思考，我决定给你写这封信。我现在不但不能给你带来幸福，反而可能成为你的累赘。你忘了我吧！祝你未来幸福。

　　你的大哥哥

　　信封里还装了那块表， 秋桐用颤抖的双手捧着这封信，飞一般跑到传染科，可是排长不见她 .她只好又回来，找出笔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哥哥：

　　你的信我看过了，我们俩在一起时真的很好。开始我只是觉得喜欢和你在一起，到后来我感觉到真的爱上你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不能没有你，思念的痛每时每刻都在缠绕着我。我无法忘记我们在一起的一切。我们的爱不应该这么脆弱，这种病在现代医学面前已经不能成问题了，你会好起来的。期待着相见的一天。爱你！别不理我，我会受不了的。

　　爱你的小妹

　　信托同事带了去，可是如同石沉大海，秋桐去了几次传染科，都没能见到排长，后来听传染科的同事说，他出院了，秋桐找到他的连队，连里说他打了转业报告回老家养病去了。在以后没有得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从那时开始，秋桐封住了自己的感情。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部队整编时秋桐转业了，她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亲人的老家，就留在了这个城市。

　　一阵秋风吹过，秋桐感到自己的头很疼。收住了思绪……

　　远处传来商家为了招揽顾客，放出来的苏永康那首，《爱一个人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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